明川新城,都司周枫的宅邸。
说宅邸,不如说是缩水军寨,门口两尊石狮子,鼻孔朝天瞪人。
正对面就是將军府。
两家隔街相望,跟打擂台一样。
此刻,周枫歪在太师椅上剥花生。
花生壳隨手往地上一扔,旁边侍女伸手就捡走,熟练麻利。
“师叔。”陆青行走进来。
周枫头也不抬,挥手屏退左右,等人走乾净,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说。”
“燕长空那边有动静。”
陆青行压低嗓音,“他在抓血莲教核心教徒,还像在拷问什么。”
周枫剥花生的手一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四皇子啊四皇子。”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嚼得嘎嘣响,“你这是想学长生不老?这世上只一个人有资格长生,就是龙椅上那位,其他人想活太久,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陆青行眼皮一跳,嘴唇动两下,想问又不敢。
周枫看穿他心思,花生壳往桌上一拍:“行,別憋著,今天你师叔我心情好,给你讲段古。”
他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嗓:
“血莲教凭什么当上前朝国教?你以为就靠他们帮前朝养那帮不怕死的蛊人军队?天真。
他们真正压箱底的本事,是帮前朝皇帝琢磨长生不老,炼丹、採补、借寿,什么邪门歪道都试过,据说啊,还真让他们摸著了门缝。”
陆青行倒吸一口凉气。
周枫竖起两根手指:
“当今圣上派我来明川,两件事。第一,找到长生不老术另一半残卷。第二……”
他手指一弯,做了个勾的动作,“找一个东西,叫道果,这就是激髮长生术的药引子,没它,那些记载长生不老术的破捲轴就是废纸一堆。”
“所以……”陆青行试探著问。
“所以,盯紧燕长空。”周枫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他要抓活口,说明挖出了东西,他挖到哪儿,你跟到哪儿,记住,別打草惊蛇,让他替咱们当探路石。”
陆青行抱拳:“弟子明白。”
转身要走,周枫忽然叫住他,丟过去一颗花生:“下次来,带壶酒,你这乾巴巴匯报,听得我嗓子快冒烟。”
……
清祟卫肆號武库,管队办公室內。
楚嵐盘膝而坐。
周身真气流转,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贴著皮肤游走,从颈侧滑下去,绕过锁骨,沿著腰窝往下淌。
她没睁眼,呼吸却重一分。
那层“纱”贴著胸口起伏,顺著小腹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
衣料底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再鬆开。
她咬住下唇,不让喉咙里那声闷哼漏出来。
她刚把《大衍混沌归真决》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这破名字念著绕口,练起来倒像为她量身裁衣,合身得不能再合身。
真气在经脉里跑起来,顺滑得一点磕巴都不带打。
从丹田窜到天灵盖,再从头顶一路滑到脚底板,丝滑得让她浑身毛孔都张开,爽得差点哼出声。
就跟大热天灌一碗冰镇酸梅汤,透心凉,浑身舒坦得想骂娘。
就在这时候……
“管队!管队!”
外头敲门声噼里啪啦响,跟催命一样。
楚嵐收功睁眼,拉开门。
一个清祟卫小卒喘著粗气道:“风大人传唤,大堂集合,十万火急!”
……
楚嵐赶到清祟卫大堂,里头已经站了十几个管队军官。
她扫一眼,全是周枫这一派的人。
风无极站在那,两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但楚嵐心里门清,这人越没表情,事就越大。
“说几个事。”风无极声音不大。
大堂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东郊突发兽祸,规模不小,萧千总下令,命我带队镇压,你们所有人都去。”
他目光扫过眾人,在楚嵐身上停一瞬。
“包括你,楚管队,军库的事先放一边。”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我一个管仓库的都被拉壮丁?
这兽祸得多大啊?
张云凑过来,压低嗓音:“楚妹子,你说这,该不会真出大事吧?”
“闭上你乌鸦嘴。”楚嵐回头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聋子听不见好赖话?”
话虽这么说,她转身去取装备时脚步比平时快三分。
……
话说两头。
前一晚。
霍征带著霍家子弟,奉燕长空之命,在明川城外山区搜捕一处血莲教教徒踪跡。
“都给我打起精神!”
霍征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握刀,“等会发现血莲教的那伙人,小嘍囉杀掉,高级干部活抓!事后有重赏,丹药功法任选,你们要是谁敢给我掉链子,后果自负!”
霍家子弟一个个眼睛放光。
霍征两个儿子跑在最前头。
六儿子霍刚回头喊:“爹,那边有个山洞,里头动静不对,有真气內力波动,邪乎得很!”
霍刚天生感知能力强,霍征一听顿时指挥人向山洞围了过去。
而霍征的七儿子霍嘉,拔刀就往里钻:“准是血莲教藏身的地儿!杀啊!”
霍征想拦都拦不住。
这兔崽子,简直不要太虎。
他只好一挥手:“跟上!”
山洞挺深,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头一股腐臭味。
黑暗中,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亮起来。
“是凶兽!”
霍嘉这声惨叫还没落地,一头牛犊大的黑影就扑上来,那势头,像饿了十天半月见了血食。
山洞里瞬间炸开。
惨叫声、刀兵碰撞声、骨头咔嚓碎裂声,搅成一锅粥。
活脱脱人间炼狱。
这些畜生,最次也是一阶,其中三头体型最大,浑身散发著让人腿软的气息,三阶后期凶兽,相当於人类三重境武者。
霍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霍嘉被一头凶兽咬断脖子,连喊都没喊完。
霍刚更惨,想掩护老爹撤退,结果两只凶兽一人扯一半,当场分赃。
霍征眼红得能滴血,但脑子没糊涂。
这时候回头,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咬咬牙,燃烧精血换把力气,拼死衝出洞口。
身后只跟出来三个浑身血葫芦一样的霍家子弟。
剩下二十多口子,全留在洞里当晚餐。
逃出半里地,霍征还没把气喘匀。
前方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咔咔”响……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后慢悠悠晃出来。
霍征心里咯噔一下。
那东西有三颗头。
左边一个人头,右边一个人头。
中间那颗最大,像狼又像虎,嘴里还往下淌血,这成分也太复杂了。
它的身子更离谱,人类武者的躯干,各种凶兽的肢体,缝缝补补拼一块。
缝线处往外翻黑肉,散发一股尸臭味,闻一下直接破防。
“百……百纳尸傀……”
霍征牙开始打颤。
他听过这玩意的传说。
血莲教最阴间的造物,比普通尸傀变態数十倍,用活人活兽缝合炼製,把人类与凶兽的优点全缝在一块,这河里吗?
那三颗头同时转向他。
霍征只来得及说最后一个字:
“跑!”
晚了。
那玩意快得离谱。
左手熊掌,右手虎臂,一扫……三个霍家子弟当场断气。
霍征拼尽全力砍一刀。
刀刃在尸傀身上只划出道白印子。
下一秒,一只巨爪把他拍飞。
尸傀中间那颗头张开嘴,一口咬住霍征的腰。
血跟惨叫声一块喷出来。
片刻后,树林安静下来。
只剩咀嚼声。
……
明川东郊。
风无极带队赶到时,高堂隆手下的张伟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两军合兵,结成军阵。
不到半个时辰,衝下山的十几头凶兽被砍翻在地。
血流一地,兽尸堆成小山。
“跑了三四头,已经往山里钻了。”张伟是个粗獷大汉,抹一把脸上血,“风大人,追不追?”
风无极看看天,又看看山。
天快黑,山还深。
“追,除恶务尽,免得它们养好伤,又下来祸害百姓。”
各队以管队为单位,扇形散开,各自推进。
楚嵐和张云带一队士兵搜山,走在前头。
她越走越慢,眉心拧起一道浅褶。
“张大哥,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邪门?”楚嵐边说边抬手拨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
“哪邪门?”
“兽祸爆发,一般就三种原因。”
楚嵐伸出左手,一根根掰手指,“有灵物出世,凶兽爭抢。有人得罪深山兽王,被报復。天灾异变,兽群迁徙。”
她放下手,侧头看张云。
“你看看,今天这事占哪一条?”
她眼睛不大,此刻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
鼻尖沾一片碎树叶,没顾上摘。
“灵物?没听说。兽王?谁惹的?天灾?天晴得连朵云都没有。”
她说完抿一下嘴。
唇角往下压一压,又鬆开。
张云挠挠头:“你这么一说,是挺怪。”
“不是怪,是有人搞鬼。”
楚嵐压低嗓门,“这些凶兽下山方向太齐整,不像乱窜,倒像被人拿鞭子赶下来的。”
正说著,前面斥候忽然打个手势:有发现。
树林深处,四具尸体横七竖八躺一地。
每具都被撕得稀烂,最完整那具也少了一个脑袋。
楚嵐蹲下去检查,也不嫌脏。
她翻起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动作熟练。
“上等灵铁打的软甲。”楚嵐拔出一把匕首,在软甲上轻轻划一下,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她把这玩意儿举起来,对著光看一看。
“这一件,顶我三个月俸禄,普通老百姓穿不起。”
放下匕首,她低头细看伤口,眉心那道褶越拧越深。
“杀死他们的凶兽,爪痕比山下那批深至少两寸,力道更大,体型也更大。”
她顿了顿,像在想怎么把这口气说顺,“换句话说……”
“山下的只是小嘍囉?”张云接过去。
“对。”楚嵐点头,“可能正主就在附近。”
风无极和张伟赶到现场。
听完楚嵐这番话,两人都没吭声。
脸色倒是慢慢沉下来。
“收缩队形。”风无极开口。
“各小队间距保持在二十丈內,互相支援。发现那头强凶兽,不许擅自交手,立刻上报。
派人回城,请仵作来验尸,我要知道这几具尸体是谁,谁派他们来的,来山里干什么。”
命令传下去。將士们调整阵型,没人说话。
气氛比刚才紧一层。
楚嵐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灰。
她抬头看一眼林间透下来的天光,灰濛濛的,说不上是傍晚还是要下雨。
这趟差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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