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县衙內院,烛火一跳一跳,光斑在青砖墙上乱窜。
沈三平踩著夜露撞进门,靴底还嵌著三里外官道上的黄泥。
他单膝点地,声音压成一线:“少爷,人送到了,一根头髮没少。”
太师椅里,沈绍转著两枚铁胆,嘎楞楞响,那声响磨得人牙酸。
听到这句,他眉心那道竖纹总算塌下去半寸。
吐气,伸手够茶盏,指腹刚碰到瓷面,沈三平忽然梗了一下。
他舔舔嘴唇,“只是……小的路过艾薇楼,见门上贴了封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三平当然不知道艾薇楼出了什么事,他这几天在外面跑腿,城里的事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可沈绍知道,他也正是因为此时发愁。
他那手停在茶盏上半寸,不动了。
脸上那点刚鬆开的纹路,一瞬之间又绷回去,比灶王爷脸上那层黑漆还沉。
早苗儿是血莲教养出来的棺中仙,他亲手叫人卖进艾薇楼的,本来专替他沈绍刺探满城官宦的阴私。
连老鴇都不知道其身份,只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得了个漂亮花魁。
偏偏前不久血莲教一道密令下来,让他沈绍活捉化羽派弟子,不得已他只能动用早苗儿这步暗棋。
没想到最后还是暴露了,让萧莫杨顺著味摸上门,封楼,拿人,关进清祟卫刑营。
还好他沈绍机警,当晚一封密信飞去血莲教总坛,长老催动秘法,让早苗儿在刑营铁栏內化成一滩血水,连骨头渣都没剩。
让线断了个乾净。
但萧莫杨这条狗,鼻子太灵。
能嗅到早苗儿,就能嗅到他沈绍。
沈绍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策,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嘴角翘起来,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音压得又黏又缓。
“三平啊。”
沈三平抬头。
沈绍指尖在案几上划了道弧。
“你回来得正好,那艾薇楼上下,龟奴,帐房,烧火婆子,还有那只学舌的八哥儿……都处理掉,手脚利索些,送他们去找早苗儿,黄泉路上凑一桌,別让她一个人走太冷清。”
沈三平没多问,点了下头。
沈绍收回手,指尖在案沿敲了敲。
他心里那副算盘珠子已经开始拨了。
解决艾薇楼上下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解决萧莫杨,谁叫是他带队调查出早苗儿的。
但萧莫杨是周枫的人,周枫是都司,想动他的人有点难度。
不过沈绍已经有了注意。
那就是找燕长空,燕长空与周枫这俩人,互相都闻不惯对方身上的味儿。
正好给他机会做文章。
沈绍靠回椅背,铁胆又转起来。
他准备明日提两坛二十年陈的女儿泪,登燕长空的门。
只要燕长空肯把周枫挡住,周枫那条叫萧莫杨的狗,他沈绍有的是法子,一寸一寸把人骨头拆乾净。
他这么一想,舌尖不自觉舔过嘴唇,灯底下那张脸俊是俊,可俊得叫人发毛。
……
三天,一眨眼的事。
清祟卫校场,黄土夯得死硬,日头毒辣辣往下灌。
兵卒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汗味混著土腥气往上蒸。
场子中央,一个妇人嗓子已经嚎劈了,一声高过一声。
“青天大老爷!赵大脚这军汉,趁我男人去边州服役,半夜撬门……他、他糟蹋了我啊!”
妇人披头散髮,两只手死命箍住一个魁梧军汉的脚踝,浑身哆嗦,话不成句,“我活不成了……”
旁边站著个小童,五六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泪和鼻涕糊成一片,小手紧攥妇人衣角,嘴里不停喊娘。
那声儿细弱,可一声接一声,往人心口上扎。
赵大脚人高马大,黑得像座塔。
这会憋得满脸通红,想挣开又不敢,嘴里顛来倒去就两句话:“俺没有!真没有!冤枉啊!”
吵嚷间,人群忽然让开一道口子。
一个大汉走进来,腰里別著刀,脸黑成锅底,正是张云。
这赵大脚是他手下的兵。
张云年轻时开武馆,就立过规矩:谁仗势欺人,打断腿赶出去。如今当了官,脾气一点没变。
他低头一看,地上那对母子正哭成一团,赵大脚那双大脚丫子还踩在妇人裙子上。
这一下,火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好你个混帐东西!”
张云大吼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抬手拔刀,一道白光就劈过去,“老子今天替朝廷砍了你!”
刀风呼地一声,直往赵大脚脖子上落。
那妇人嚇得叫出声,赶紧闭眼。
眼看刀锋就差三寸,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白生生的,稳稳搭在张云手腕上。
那手看著细,可劲使得巧,一缠一绕,刀上那股猛劲就被卸了大半。
张云刀一歪,噗地一声扎进地里,黄土溅了半截裤腿。
他猛回头,看见一双眼睛。
黑,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的是楚嵐。
一身不良人的行头,袍子外头里套著轻甲,腰带勒得紧,腰身细如柳。
她个头虽高挑,可站在张云面前,还是低了半头。
但那气势不输人,开口平淡,一句是一句:
“张老哥,刀收了吧,这事得送执法营,按规矩办,你私下砍了人,自己扛得住,你那把总的帽子可扛不住,別因为一时气头,耽误一辈子。”
张云听了这话,人像是被冷水泼醒了。
他喘了几口气,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大脚,又看看那对哭著的母子,手上那把刀慢慢松下来。
楚嵐说得对。
这是朝廷的兵,不是他张云家院里的家生奴。
他再火大,也不能自己动手杀人。
他把刀插回鞘里,鏘的一声响。
楚嵐看张云收了刀,这才转头看地上的妇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也平淡:
“大嫂,別哭了,带孩子先回去歇著,这事既然当眾告了,就有人管,查清楚了,自然给你说法。”
说著从袖子里摸出半串铜钱,递到妇人手里:“给孩子买块糖。”
妇人一愣,哭声低了些,可还是抽抽搭搭不肯动。
旁边兵卒已经交头接耳:
“楚副都头怎么这么冷?”
“就是,人家苦主跪在这儿,她跟没事人一样。”
“该不会偏著赵大脚吧?”
楚嵐像没听见那些话,只朝张云递了个眼色,下巴轻轻一抬。
张云明白,一把揪住赵大脚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跟老子走!”
三人挤出人群,朝执法营走去。
执法营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味,墨汁子陈了几年、又混著铁锈。
营里暴把总正趴在案子上打盹,听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楚嵐、张云,后面还跟著个耷拉著脑袋的赵大脚,脸上顿时堆出笑来:
“哟,二位稀客!这是……”
楚嵐三两句把事儿说了。
暴把总一听,心里就有数了。
他跟楚嵐、张云都是周枫的人,自家营里出了这种丑事,能压就压,能抹就抹。
可楚嵐没那个意思。
当著几个小吏的面,她话说得明明白白:
“暴把总,这事得严查,不能含糊,赵大脚真有罪,该杀该剐都认;要是冤枉的,也不能让人白背著。”
几个小吏听了,都点头。
暴把总倒愣住了。
他本来想著,这事儿走个过场就行了,先把赵大脚关两天,等那妇人闹累了,赔几两银子,也就过去了。
严查?查什么查。
自己人出了事,捂都来不及,还往明处翻?这要做案宗报上去,好看吗?
暴把总挥挥手,让小吏把赵大脚先押下去。
厅里只剩他们三个,张云憋了半天的火终於炸了,一拳捶在案子上,震得茶碗蹦起来老高:
“楚妹子!这赵大脚明摆著就是干了那事儿,还查个屁!暴兄弟,你一句话,老子亲自动手,咔嚓一下,利利索索!”
楚嵐没接话。
窗外的日光斜著照进来,落了她半张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张老哥,你就没觉得今天这事……有点不对劲?”
张云一愣:“不对劲?哪儿不对劲?那娘们儿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小孩儿鼻涕泡都吹出来了,我还能看走眼?”
楚嵐竖起一根手指:
“她一个没背景的妇人,带著五六岁孩子,怎么绕过三道岗哨,进到清祟卫腹地,正好在校场上堵住赵大脚?”
“她说赵大脚半夜撬门,黑灯瞎火,她凭什么认定是赵大脚?谁告诉她赵大脚今日当值?谁给她领的路?她为什么不报官?”
她顿了顿:“我觉得这事冲你来的。”
张云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看向暴把总,暴把总也沉了脸,点了下头。
张云后背发凉。
今日他若一刀砍了赵大脚,就是当眾私刑杀人。
明天弹劾的摺子就能到总兵府,后天他就得摘帽子蹲大牢。
“有人给我下套?”张云咬牙,腮帮子绷出两道棱。
楚嵐转向暴把总:“暴老哥,劳烦暗中查查,今早谁给那妇人领的路、谁放的岗,有了消息,先告知我和张老哥,別声张。”
暴把总连声应著,看楚嵐那张脸半天没个动静,心里头暗暗服气。
这女子原先是个奴僕,能爬到今天这步,果然有两把刷子。
楚嵐告辞出来,一个人走在卫所甬道上。
日头斜过去,影子拖得老长,贴在地砖缝里。
她抬手別了別鬢角头髮,后脖子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露出颈侧一颗淡青色的痣。
同时她脑子没停。
谁布的局?
为什么挑张云?
那娘们哭得跟真事儿一样,到底是真让人糟蹋了,还是拿钱演戏?
赵大脚那熊样,借他三个胆也不敢干这事儿。
可话又说回来,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这小子瞧著也不像啥好鸟。
可要是真让人扣了屎盆子,那真凶又是哪个王八蛋?
冲张云来的?还是通过张云,达到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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