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沈飞打电话来的时候,赵东正在逐个联繫安源服装的董事,並没有接到沈飞的电话。
早在年初,他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公司里那几个老傢伙私下里串联,摆明了是想在年中的临时股东大会上,把他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给掀下马。
安源服装是他妻子一辈子的心血,非到万不得已,他肯定是不想让出去的。
但是在公司前期,安源服装遭遇了一次大危机,他只能通过融资解决,现在的股份只剩下30%,话语权根本不够......
他今天联繫的三个股东,都是他自认为平时相交比较深的老朋友,在听到他的要求后,话说得很好听,却全是模稜两可的回答。
赵东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烟雾繚绕中,他想起妻子生前说过的话:生意场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心里有数”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沈飞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赵东深吸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沈总,什么事?”
“赵总,刚从山里的希望小学回来,跟陈校长聊了聊捐赠校服的事。”
“嗯,应该的,企业社会责任嘛。”赵东心不在焉地应付著,他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
“陈校长跟我说,李淑芳女士,在十年前就牵头成立了一个小型的慈善基金,一直都有给贫困生捐赠校服......”
“什么?”
赵东有点坐不住了,自己的妻子什么时候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
结婚三十年,他很了解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妻子肯定不是有意瞒著自己的,应该是有其他原因导致她做出这个决定的。
“沈总,我知道了。”赵东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掛了。”
赵东掛断电话后又点了一根烟,找到一个他都快忘记的联繫电话。
沉默良久,还是拨通了这个电话。
他很不想打这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妻子大学时期的同学,自毕业后就一直跟著妻子,赵东知道对方是喜欢妻子的......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沉稳而又陌生的声音。
赵东握紧手机,沉声道:“是我,赵东。”
对面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锈跡斑斑的钥匙,撬开了赵东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电话那头声音的主人叫张晨,是他妻子李淑芳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
“是啊,好久不见。”
“约个地方吧,我想和你聊聊淑芳。”赵东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
“就老地方吧,她最喜欢的那家茶馆。”
......
下午两点,赵东来到云棲茶院。
这家老茶馆,是李淑芳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古朴的木质桌椅,泛黄的墙纸,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一如多年前。
赵东推开雕花木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张晨。
他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判若两人。
“坐吧,老赵。”张晨抬手示意,声音有些沙哑。
赵东坐下,服务员送上两杯碧螺春。
他没有急著开口,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雾氤氳,模糊了他的脸。
赵东放下茶杯,看著眼前的张晨,乾涩道:“淑芳基金......是怎么回事?”
“是淑芳的遗嘱。”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刚查出怀孕的时候,就找我立下的。”
怀孕......
赵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尘封的画面瞬间將他淹没。
“淑芳,听我的,把孩子流掉!医生都说了,你的心臟根本承受不住!”
“东子,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给你留个后,万一......万一我哪天不在了,还有个孩子陪著你......”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固执,就像她的人一样......隨著父母一天天的嘮叨,赵东仿佛也慢慢忘记了这个问题,隨著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他也期待起孩子的诞生......一直到赵俊出生那晚,妻子去世的那天,赵东终於被悔恨淹没......
“她早就知道自己留不住自己。”张晨的声音冰冷,充满了压抑的恨意,“她就是在赌命,赌著用她的命,换你们赵家的未来......如果......如果当初她选择的不是你......她......”
他猛地抬高音量,压抑的怒火终於爆发:“赵东!如果不是为了给你生那个儿子,她根本就不会死!你懂不懂!”
茶杯在张晨的手中颤抖,滚烫的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赵东沉默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悔恨、愧疚、还有无尽的悲哀,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张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他死死地盯著赵东,仿佛要將这个男人刻进骨子里。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上。
“叮”的一声,清脆又刺耳。
“这是淑芳留给你的。”张晨的声音沙哑,再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冰冷的疲惫,“本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联繫我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吧......”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赵东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雕花木门被推开,又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茶馆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可赵东却觉得窒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目光空洞地落在桌上那把小小的钥匙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抖著伸出手,將钥匙攥进掌心。
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赵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馆的。
他握著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走在安源县午后的大街上,周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脑子里反覆迴响的,只有张晨那句“如果不是为了给你生那个儿子,她根本就不会死!你懂不懂!”
懂不懂?
他怎么会不懂。
这二十多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他都会被无尽的悔恨淹没。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点,为什么会被父母的嘮叨、被自己对孩子的期盼冲昏了头脑。
赵东浑浑噩噩地走到银行门口,看著那熟悉的石狮子,脚步才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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