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省冰城,松省冰城,江北针织厂倒闭啦……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厂长……带著他的小姨子……跑路啦……”
魔性洗脑的声音,透过大喇叭朝四面八方扩散,一遍遍的循环往復不停。
而且还是童声。
这给本就热闹的市场,又平添了几分躁动。
九十年代初的人哪见识过这个?
凡是听到的人无不驻足观望,甚至有那爱凑热闹的,不远万里也要从几条街外,跑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就这样,林家小摊前,不出片刻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而当人们发现这只是在卖东西的时候,大多都已经被写在纸壳板上的促销內容,吸引住了眼球。
同样的质量,比商店里便宜近一半的价格,多买还有赠送。
这还有啥好说的?
买啊!
汹涌的人群开启了疯狂的抢购模式。
包括林深在內,一家三口瞬间就被挥舞著钞票的手给淹没其中。
一开始。
林深还只是见到无数的腿在自己眼前晃悠。
他个头小没法卖货,所以只能力所能及的在爸妈收钱后,把袜子裤衩啥的递给顾客。
然而买东西的人实在太多。
没过多久,他自己眼前也出现了无数的手影。
那是一些顾客发现他这个“小大人”也能办事,便试著把钱给他,结果一看还真可以,於是就又多了条抢购通道。
再然后,林深眼中便已经没有了什么腿影手影。
全都是钱。
花花绿绿的钱。
而他自己则化身为一个莫得感情的贩卖机器,一手收钱一手交货,忙得不亦乐乎且晕头转向。
“唉,別拽我衣服啊!”
“別著急都有份!”
“价格牌子上有,想买啥的都准备好零钱啊,现在没工夫找零。”
李美娟一边卖货,一边扯开嗓子试图维持下秩序。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人实在太多,压根就没人听她说话。
或许是这年头的人,还没见过这种“打折”+“买赠”促销方式。
以至於效果特別显著。
那感觉就跟不要钱似的。
所有人爭先恐后,生怕晚一步就捞不到便宜。
於是场面一时之间就变得异常混乱。
甚至有没有人少给钱却多拿了东西,不给钱却偷拿东西,林家三口这时候都已经顾不上了。
实在是收钱收到手发软,看钱看到眼发昏。
然后从某一刻开始,买货的人终於开始逐渐变少,一点点的,並最终归於平静。
而林家三口,则仿佛刚参加完一场世界大战。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是酸的。
“妈,我线衣线裤都湿透了。”
浑身不得劲的林深找老妈诉苦。
其实俩大人现在也都差不多的情况,於是林松江便提议今天先收摊。
不然这寒冬腊月的,真弄感冒了也是个麻烦。
且最关键的,两个大麻包都已然见了底,货基本上都卖光了,继续留下也没多大意义。
於是三口人便“班师回朝”。
只是来时精神抖擞,返程却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这却丝毫不影响一家人激动的心情。
甚至直到回家换了套乾爽內衣,林松江两口子都还有一种犹如做梦的不真实感觉。
“才一天就……就全卖光了?”
看著只剩下点货底子的麻包,林松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李美娟则更为实际一点,虽然也兴奋,但还是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算起了帐。
至於林深。
他则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话说后世那些抢超市打折鸡蛋的大爷大妈,跟今天这些在自家小摊上疯狂扫货的人,貌似好像是同一代人哈?
而这样一想,先前那种无比夸张的抢购场面,突然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合理起来。
这万恶的物资缺乏恐惧症啊!
“算出来了,今天一共挣了一千一百九十三块。”
“夺少?”x2
两个姓林的同时惊呼。
李美娟也是一脸难掩的喜色,加重语气重复道:“一千一百九十三!”
“耶!”
“哈哈哈!”
林家父子同时激动的蹦了起来。
林松江张开双臂。
“老爸!”
林深也同样伸出小手。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著激动的老父亲与自己擦身而过,和同样激动的老妈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果然,我只是个意外对吗?
***
饭桌前。
林深抱著一罐铁听的健力宝,一口一口的用吸管嘬著。
桌上摆著他最爱吃的鱼香肉丝,一盘溜肥肠,一盘拔丝地瓜,还有二两三鲜馅的热乎锅烙。
老爸的肥肠配啤酒。
老妈爱吃甜食。
一家三口各有所好。
而这种下馆子搓一顿的场景,也是林深记忆中,儿时的温馨片段之一。
那时候,爸妈还都是捧著“铁饭碗”的企业职工,收入稳定不用为生计发愁,社会上也没有后来那么大的贫富差距。
生活好像总是那样的无忧无虑。
他记忆中爸妈隔三差五,就会带他来头道街的这家“迎春饭店”,就像今天这样点上几个菜。
自己一罐健力宝,老爸一瓶啤酒。
三口人美滋滋的改善下生活。
然后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一家人下馆子的温馨场面,突然就消失在了林深的记忆当中。
等再出现时,已经是他写小说拿到第一笔稿费,带著已经年迈的爸妈,吃和牛的三十年后了。
回忆真是个操蛋的东西,总会让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心头髮堵。
眼下明明是挣了钱后的庆功宴,应该高兴才对。
“呦,还记仇吶?”
见儿子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林松江便出言调侃,试图缓解气氛。
“哼,果然你俩才是真爱,我只是个意外。”
林深就坡下驴。
林松江闻言直接就气消了,点著林深的脑门儿道:“那你说吧,怎么才能不记仇。”
“我要买克赛帽。”
“买!”
“我要买变形金刚。”
“买!”
“我还要小霸王游戏机。”
“买买,都给你买总行了吧。”
父子俩一顿极限拉扯。
然而林松江还是吃了没有重生的亏,一不小心就掉进了临时的陷阱。
“买什么啊,小霸王91年才出呢,现在根本就买不到!”
林深虎著张小脸瞪视老林,然后又转头委屈巴巴的朝李美娟告状。
“妈你看他呀,就知道忽悠我,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去,少跟我在这耍赖,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你也不嫌磕磣。”
李美娟没好气的白了儿子一眼。
林深则振振有词。
“那我就算活到一百岁,不也还是你儿子嘛。”
这一下,李美娟的心算是彻底化了,於是便伙同儿子,开始朝自家爷们儿开炮。
“你也是的,就知道买买买,这才刚挣几个钱啊就开始大手大脚的了,我看你也是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
二打一!
认清形势的林松江还能说啥,只好认栽。
然后便开始凭藉丰富的斗爭经验,强行转移话题。
“来来来,快吃菜,再不吃一会都凉了。”
於是一家人开始动筷。
几口之后。
“来儿子,媳妇,咱们仨来碰一个。”
林松江端起一杯啤酒。
林深和老妈则拿起健力宝,同时等待老爸这个一家之主的发言。
“今天这顿饭,从小处讲,是为了庆祝咱们摆地摊首战告捷,而从长远来说,则是咱们这个家改变命运,向著更好生活迈进的第一步,而在这当中,发挥最关键作用的就是林深。”
说著,林松江看向自家儿子。
“要不是你,我和你妈可能还抱有那种老观念不想改变呢,所以不管怎么说,你都是首功,而且不论是摆摊的主意,还是今天你用喇叭整的那些事,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听老爸夸奖自己。
林深顿时一脸的喜气洋洋。
心里更是为自己能够重生,能够改写家庭命运而感到万分庆幸。
林松江则又转头看向自家媳妇。
“小娟你同样也是劳苦功高,这两天可把你给累坏了,尤其昨天晚上,要不是你那么使劲的吆喝,可能咱俩第一次做生意就得掛个零蛋,你看你嗓子现在还哑著呢,这杯酒我敬你,为了这个家你辛苦啦。”
林松江满怀深情。
李美娟也被他说的眼神温柔。
一家三口都为能成功迈出改变命运的第一步而感到高兴。
气氛热烈之下,便异口同声举杯高喊。
“乾杯!”
接下来,三口人边吃边聊。
林松江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饮而尽后开怀道:“哈哈,小娟我跟你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钱呢。
一千多啊,都快赶上我一年工资了,结果一天就被咱给挣到手了,感觉就跟做梦一样。”
“可不咋地。”李美娟也是一脸唏嘘:“我在商店倒是经常碰钱,但那都是公家的,这一千多可是咱自己家的,其实我现在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正常。”
插言的是林深。
“等再多挣几次你们就习惯了,而且这些都是咱付出辛苦挣来的,也不存在什么暴发户心態。”
“哈哈,还是咱儿子想的明白。”
林松江轻轻揉了揉林深的小脑袋瓜。
李美娟也投来讚许的目光。
结果还不等林深洋洋自得臭嘚瑟一下,老林同志就又话锋一转。
“就是有点淘,一天到晚总想著给他老子我挖坑,还有那个什么『江北针织厂』,也不知道他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管用就行唄!”
李美娟不乐意了,护犊子的瞪了林松江一眼。
“要不是儿子想出来的这招,凭你个闷葫芦,今天能卖出去那么多货?”
“那我不也跟著忙活了么?”
“那顶多也就算个力工。”
“力工不是人啊?”
“反正没咱儿子的功劳大……”
夫妻二人开始日常斗嘴。
而这方面从来不是老林同志的强项,於是没几句就败下阵来。
最后被逼急了,林松江便不得不拿出了压箱底的杀手鐧。
“那,那最后大喇叭还是我闭的呢,要不然一直开著嚷嚷,估计咱仨现在还得被堵在十六道街出不来。”
“呃……”
这回轮到李美娟没词了。
“行了,说正事。”
她脸色一板。
真·一家之主词穷后,便立刻发动了传统艺能。
憋闷的林松江只好转向儿子求助。
但林深却不想引火烧身,便只能报以一个爱莫能助的无辜眼神。
“既然今天已经把货都卖的差不多了,那晚上你是不是再去老曲那一趟,看看能不能再进点新货?”
李美娟真谈起了正事。
林松江见状,便也收敛起嬉笑的表情。
“行,待会吃完饭我就过去。”
“別空著手。”
李美娟拿过钱包,从里边点出来三百块钱。
“这回咱们多要点货,进他两百块钱的,剩下一百你是买烟还是什么的,总之好好谢谢人家老曲,要没人家咱上哪找这么便宜的货源去。”
“不至於的,都哥们儿。”
“那也不行,正因为是哥们儿,才更要好好维护。”
其实林松江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於是便接过钱不再多说什么。
男人有时候是这样的。
“对了老妈,明天我能不能跟你上单位啊?”林深这时候突然开口。
“怎么了,不想去託儿所遭罪了?”李美娟笑著调侃。
“一方面吧。”
林深点头。
“主要是想去一趟北极街,看看现在都流行什么玩具和小食品,咱们开小卖店的计划,也差不多该准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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