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野猪被四人嘿呦嘿呦地抬进泗水村时。
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以及村口几支在寒风中摇曳、用来照明的松明火把。
最先发现动静的是守在村口焦急张望的猎户家的几个半大孩子和妇人。
当那庞大野猪的轮廓在火光和雪光映照下逐渐清晰时,惊呼声瞬间炸开了锅。
“回来了!村长他们回来了!”
“抬的啥?我的娘誒……好大一头野猪!”
“是苏三郎!苏三郎也回来了!没事!”
“野猪?!真是野猪!活的……哦不,死的!”
呼喊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盪开涟漪。
原本缩在屋里取暖的村民们,听到“野猪”和“苏三郎没事”的消息,纷纷裹著厚衣涌了出来。
很快,村口就围满了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著惊疑、好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火光下,野猪灰黄狰狞的躯体、那对沾著泥土和血渍的獠牙、以及眉心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和空洞的眼窝,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人群中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顺发啊,你可真牛啊,这野猪一定是你射死的吧?”有大婶瞪大了眼睛。
苏顺发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之一。
这一次,只有苏顺髮带了猎弓进山,野猪这种东西只有弓箭才能射死。
理所应当,野猪肯定是苏顺发所杀。
对此,不少人都讚嘆的看著苏顺发。
这一次明明是进山寻人,不仅仅把人寻回来了,竟然还半途打了只野猪,不愧是泗水村顶级猎户啊。
就连苏顺发的婆娘都不由得昂起了脑袋,认为自家男人厉害。
可苏顺发非但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反而满脸尷尬,抽了抽鼻子,解释道:
“如果没有陷阱,我可搞定不了野猪,这猪不是我和村长他们猎的,是苏三郎自个猎杀,我们四人仅仅是帮他搭把手抬回来…”
听见这话,
不少人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这……这真是苏三郎一个人打的?”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瞪圆了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野猪坚硬如针的鬃毛,又迅速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大顺爷,老蔫哥,真是他一个人?”有人向抬猪的猎户求证。
苏大顺和苏老蔫早已累得气喘如牛,额头上热汗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气。
两人放下木棍,揉著酸痛的肩膀,闻言对视一眼,苏老焉喘著粗气,重重点头:“亲眼看著他从雪里扒拉出来的!就他一个人,一把弹弓,一把柴刀。”
“弹弓?柴刀?”人群譁然。
“用弹弓和柴刀能杀这么大的野猪?老焉你可別糊弄我们!”
苏老蔫抹了把汗,声音带著惊嘆和后怕:“糊弄你做甚?你们自己看那猪眼睛!俩眼珠子都是被石子打爆的!”
“这份准头,这份狠劲……別说咱村,我活了这么多年,听都没听说过!”他指向野猪眼窝的伤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老天爷……打瞎了再杀?”
“这得是多好的眼神,多稳的手?野猪可不是木桩子,那是会冲会撞的!”
“我记得前年帮村头王地主家按过年猪,那猪也就二百斤出头,发起狂来,四五个壮汉都按不住,还被拱伤了一个!那还仅仅是吃得膘肥体壮没啥野性的家猪!”
一个曾去帮过工的村民心有余悸地比划著名,“这野猪,怕不得更凶十倍?苏三郎他……他怎么做到的?”
疑问、震惊、敬畏,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瀰漫。
不少人將目光投向安静站在一旁,怀里还抱著松鼠和布袋的苏明。
少年身形依旧单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平静如常,仿佛周围关於他的热烈议论与他无关。
这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在此刻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嘶……你们说,苏三郎该不会真是……”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山神爷转世吧?不然咋解释?”
“八岁就能把大山那样的壮汉撂倒,现在十三岁,头一回进山,大雪封山的时候,一个人用弹弓柴刀就收拾了这么大个傢伙……”
“別说初次进山的十三岁半大小子,就算是熟悉了小重山路径的本地猎户,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候,一不留神都在迷路失踪,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这话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地传入了不少人耳中。
许多人心中一凛,看向苏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东西。
联想他八岁时的惊人之举,
再看他今日匪夷所思的收穫,
“山神爷转世”这个原本带著几分戏謔和夸张的猜测,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合理起来。
“管他是啥转世!”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是村长苏大顺。
他缺了一只耳朵的侧脸被火光照得通红,胸膛起伏,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扫视著人群。
“重要的是,咱们泗水村,咱们苏姓族人,这回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盼头!几年了!咱们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钱粮供养苏明练武,图啥?不就图他有朝一日能出息,能带著咱们过上好日子吗?”
他走到野猪旁边,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猪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这就是出息!这就是本事!这头猪,就是咱们资助……哦不,是咱们族里齐心供养出来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回报!都看见了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但这一次,议论声中少了质疑,多了兴奋和期待。
“对!大顺叔说得在理!”
“盼头!真有盼头了!”
“苏三郎好样的!真神了,没白费咱们的心意!”
听著这些话,看著村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苏大顺心中那块悬了五年的大石头,终於“咚”一声彻底落了地,化作满腔的踏实和豪情。
他知道,从今夜起,再不会有人公开质疑他的决定,再不会有人背地里说“白养了外人”。
——苏明用这头野猪,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夯实了他苏大顺在村里的威望和地位。
苏明静静听著,心中稍稍安定。
这些村民,大多朴实甚至有些短视,但他们五年来的供养是实实在在的。
往日,在族老还有村长的威望下,他们每个月都交钱供养,明面上没人说什么,但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人吐槽抱怨。
今日,他总算回报了第一份像样的战绩。
有了这份战绩,日后私底下怕是也没人敢再抱怨了。
『初次狩猎,这么大一头野猪,如果吃独食,难免惹人非议,何况大伙儿对我多有帮助……』
念及此,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迅速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娘,兄长姐妹。”
苏明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几年,多亏大家帮衬,苏明才能安心练武。今日侥倖有所收穫,这头野猪,除了留下一点肉家里弟弟妹妹吃之外,其余…请全村吃一顿猪肉,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免费吃肉!
在这灾年刚过、青黄不接的时节,还有比这更实在、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尤其是那些家里孩子多、日子格外紧巴的,眼睛都亮了。
“好!苏三郎仁义!”
“哈哈,有肉吃了!过年都没这么肥的肉!”
“快快快,拿刀来,趁新鲜分了!”
眾人摩拳擦掌,就要去找傢伙什分肉。
人群中,听见苏明做出这种决定的苏大顺,心中不由得安慰甚多。
『苏明这小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那么大一头野猪都捨得分人,我平常没有看错人…』
他虽然没有见著苏明是怎么杀死这头大野猪。
但也清楚想要杀死一头野猪有多么不容易,这是豁了命才得到的!
这都捨得分,可见心性纯良。
『不过…』
『可不能真让他分了出去。』
苏大顺眼神闪动,在人群中拉住一个莫约七十多岁的老爷子。
这位老爷子正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族老之一,苏宏图,村里辈分最高的人。
他把苏宏图老爷子拉到一旁,小声商量道:“咱可不能让苏明把猪肉免费送出来,不能让他请客…”
“这是为什么?”苏宏图老爷子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很好奇苏大顺的想法,他知道苏大顺是个稳重的人,不会做无意义的决定。
苏大顺解释道:“咱们当年咬牙定下规矩,供养明哥儿练武,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图他出息,图他將来有本事,能帮衬族里,带著大伙儿过上好日子!”苏宏图老太爷接口道。
“正是!”苏大顺重重点头,“咱们图的,是將来!是长远!不是这一头野猪,一顿肉…”
“人情这东西,跟咱们地里的肥力一样,是越用越薄,今日苏明白送大家吃肉,大家吃人嘴短,也就欠了苏明些许人情,人情就薄了一寸。”
“今日请吃肉,明日请吃肉,现在就贪这一两顿肉菜,苏明还的人情就越来越多,总有不欠咱们的时候…”
“等將来,村里族里需要苏明帮忙,或者他有了更大的能耐,咱们需要他为村里做大事的时候,这份人情还剩下多少?还配不配让人家出手?”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寂静的雪夜里沉淀:“再者,白得的东西,再好,日子久了,有人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花钱买的,哪怕只花了一个铜板,那也是自家的东西,心里踏实,记得也更牢!明哥儿这本事,这价值,得让大家清清楚楚地『看见』,还得让大家『付出』一点代价去『得到』,他们才会更珍惜,更信服,將来才会更愿意跟著明哥儿往前奔!”
一番话,说得苏宏图老爷子还有旁边的几位族老沉吟不语,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在仔细琢磨。
苏宏图老爷子抚著鬍鬚,半晌,缓缓点头:“大顺啊……你,你这村长没白当,你想得长远。是这么个理儿。是我等一时被这肉味蒙了眼,只图眼前痛快了。”
他转向其他族老,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们也听到了,大顺的话很对……依我看,就按大顺说的办。”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或许不如苏大顺想得那么透彻,但“人情越用越少”、“花钱买的更金贵”这些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是懂的。
现在用人情,用一份少一份。
等苏明厉害了,出人头地了,说不定人情早就还完,不欠村里了。
以后大事真要用到苏明,人家可就不一定帮了。
捨得现在一顿肉,才能换来將来更多肉,已经等了五年了,多等几年未尝不可!
於是,
在族老们的簇拥下,苏大顺迈步挤进人群,看著正要分肉的眾人说道:
“慢著!”
一声断喝,压过了嘈杂。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苏大顺站到了苏明身前,板著脸,缺耳边的肌肉微微抽动,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大顺叔?”有人不解。
苏大顺没理会旁人,转身看向苏明,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明哥儿,你的心意,大伙儿都领了,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苏明疑惑:“大顺爷爷,这是为何?大家帮我良多,请吃顿肉也是应当。”
“应当归应当,规矩是规矩。”苏大顺摇头,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事情一码归一码,大傢伙儿供养你练武,那是咱们族里定下的章程,是投资你的將来,图的是长远,不是图你打一头野猪就回来请客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透著一种庄稼汉身上少见的老练:“人情这东西,是越用越薄。你现在请了大家白吃,痛快是痛快了,可这人情也就用了。”
“往后呢?等大伙儿需要你为村里出更大力气,或者你有了更大的本事,村里出大事需要你帮忙,这人情还够用吗?你还会愿意出手帮忙吗?”
“我这並不是算计你,不是专门为了让你未来还我们更大的好处,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苏大顺摸了摸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继续道:“今天你打到野猪,把野猪大伙白吃,那你下次打到了如果不请,岂不是会让有些懒汉埋怨?如果下次请了,那下下次呢?”
“次次请,谁愿意!”
“寸米恩斗米仇啊!”
“若因此而爆发矛盾,导致村里不和睦,那可得不偿失,我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伙好,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看著苏明年轻却沉静的眼睛,语重心长,意有所指道:
“明哥儿,你的路还长。这头野猪是你本事的证明,但它不该就这么轻易变成一顿饭没了。它得变成大家更信服你的理由,变成你攒下的『本钱』!”
苏明心中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苏大顺的深意。
免费分发,看似豪爽,实则是一次性消费了这份功劳和人情。
而有偿分配,哪怕价格低廉,却是在建立一种更长久、更健康的“交换”和“信任”关係。
大家花了钱,得了实惠(比市价便宜的鲜肉),心里更踏实,对他苏明的“本事”和“价值”认知也更具体,未来对他的期待和支持也会更稳固。
——这是在为他未来的“领导者”身份铺路。
苏明道:“大顺爷爷,受教了…”
“懂了就好,你练武还需要买更多东西,每个月的资助不够,赚来的钱你也更好拿去买东西练武……”
苏大顺见苏明领悟,心中欣慰,转向人群,朗声道:“大家都听著!苏明的心意咱们心领了!但这肉,不能白拿!咱们按市价……嗯,砍一半!按市价一半的钱来买!家里宽裕的多买点,紧巴的少买点,或者几家合买一份!总之,必须花钱!这钱,归苏明!”
人群顿时一片譁然。
从免费到半价购买,这落差让不少人脸上的兴奋消退,换上了失望和嘀咕。
“啊?还要钱啊……”
“半价……那也不便宜啊。”
“就是,白给多好……”
苏大顺把脸一沉:“怎么?嫌贵?嫌贵可以不要!去镇上买,看看这大雪天,有没有肉卖,卖多少钱一斤?再看看有没有这么新鲜、这么肥的野猪肉!苏明冒著性命危险打来的猎物,让你们半价吃上肉,还不知足?!”
“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好处了,你们一个个的心都被贪死鬼撞邪了?想吃肉想疯了?”
他这么一说,眾人冷静下来一想,也是这个理。
镇上的肉铺,平时肉价就高,这大雪封路的时节,恐怕有钱都难买到这般好肉。
半价,確实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捫心自问,这的確算是很大的回报了!
何况,还有几个族老帮苏大顺助威,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反抗,害怕被族法惩戒。
“大顺叔说得对!苏三郎拿命换来的,咱们不能白占便宜!”
“就是,比镇里便宜多了!还新鲜!”
“半价就半价!我买三两肉!”
“我家也买点,给娃解解馋!”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但这回多了秩序。
苏顺发和苏老蔫再次被拉来操刀,苏大顺亲自掌秤,几位族老在一旁坐镇监督。
砍刀起落,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分割开来,过秤,收钱,交接。
铜板的叮噹声,和肉铺特有的腥膻气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
苏明看著这一幕,看著苏大顺忙前忙后、不时大声维持秩序的身影,看著族老们审视中带著认可的目光,看著村民们虽然花了钱却满脸满足地接过猪肉……
他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更改而產生的些微波动,早已化为深深的感动和明悟。
苏大顺是在用他全部的人生经验和智慧,为自己铺设一条更坚实、更长远的路。
这份情义,远比一头野猪更重。
他默默走到案板旁,不再提免费分发之事,而是帮著递送肉块,偶尔对购买的多寡说一句“够了”或“再多切点”。
他的平静和配合,让整个分肉过程愈发顺畅。
猪肉一块块减少,铜钱在苏大顺脚边的瓦罐里渐渐堆积。
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分完。
就在这时,
两人扭扭捏捏来到案板前,周围的火光照射在两人的脸上,一张驴脸,一张马脸。
正是苏大驴和马秀英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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