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冷笑一声:“活该!自己手生胆小,偏叫几个半大孩子爬树掏窝,要不是他们机灵往烂泥坑里一钻,挨蜇的早就是那几个娃娃了!”
那天蜂包刚坠地,孩子们撒腿就往田埂边的烂泥塘里扑,咕咚几声全埋进黑泥里;苏江却傻乎乎衝上去捡,眨眼间脸肿得像发麵馒头,眼缝都挤没了,若不是拔腿跑得快,怕是连命都悬。他打小被王桂芬捧在手心养大,锄头都没摸过,为哄女同学开心,竟吹牛说能弄蜂王浆送人,转头就支使邻家小孩替他冒险。事一出,立马甩手推乾净。可人家家长哪肯罢休?苏江十七八的大人,几个孩子才十岁出头,王桂芬单枪匹马闯上门,反被几家大人围在院里数落得面红耳赤,最后灰头土脸抱著儿子去卫生所。蜂包倒被孩子们悄悄揣回家分了,苏江呢?顶著张紫胀猪头去上学,一路招来鬨笑不断。
苏瑜做完最后一簸箕葡萄乾,顺手抓了一小撮塞进粗布口袋,每天雷打不动,准点送去给苏芸嚼著解馋。
早饭刚咽下,萧玉兰也把野果洗得乾乾净净,水珠还滴答著,两人便锁好门一道出了院。
村口晒穀场早已聚齐了人影,男女老少差不多都到了。萧玉兰往孩子堆里一站,立马成了全场焦点——新裁的蓝布衫、挺括的黑裤子、脚上那双白底黑扣布鞋,乾净得晃眼。村里那些刚过门的小媳妇们每每瞥见她,眼里都泛著亮晶晶的羡慕。
苏广前后劝过苏瑜好几回:“让玉兰跟著下地吧,多挣几个工分。”
苏瑜只摆摆手:“割猪草那点工分够她吃饱穿暖,够了。”
苏广又皱眉:“將来有了娃咋办?”
苏瑜撩起眼皮:“养家餬口,本来就是男人肩膀上的事。”
一群人扛著锄头、挎著篮子朝地里挪,动作懒散得像提线木偶:有人蹲在田埂上掐野莧菜,有人拿锄头漫不经心地刨两下土,更多人乾脆倚著树根打盹。眼下农活清閒,大伙儿都这么混著,除非抽调去修水库或铺公路——可如今哪还缺人手?
苏瑜陪著苏芸蹲在地头拔草,一边聊著閒话,一边看她隨手拈起一颗葡萄乾丟进嘴里,咯嘣脆响。
“小妹,你手巧,会做桂花糕、枣泥酥,现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来哥家跟你嫂子学几样,我帮你挑到镇上去卖。高中学费,保准给你挣出来。”
“哥,糕点真那么赚钱?”
——这话她一年后才在县城街头亲眼瞧见,此刻却连念头都没冒过。
“不想念书了?”苏瑜轻轻掸掉她袖口沾的草屑,“只要你凑齐学费,三婶拦不住,三叔更不会卡你那几分工分。”
“行!我下午收工就过去,先试试手。”
“成!蒸笼、模具、油纸我都备好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一个字都不能漏。”
“放心,这可是我自己的出路。”
苏芸心里最硌得慌的,就是当年攥著录取通知书却踏不进大学校门。如今苏瑜把路重新铺到脚边,再过几个月毕业分配通知就要下来,她只要咬牙啃书,考个大学稳稳噹噹。
直到日头西斜,人群才慢悠悠往回晃。萧玉兰早把晚饭端上桌,热气腾腾。她每日分三颗葡萄乾给帮她割猪草的孩子,小傢伙们抢著干,她连镰刀都不必碰一下——这是苏瑜教她的法子:既让孩子乐意亲近,也让各家大人觉得占了便宜,皆大欢喜。
午休三个钟头,苏瑜爭分夺秒熬果酱。从县城收来的玻璃罐子排成一溜,一篓野果熬下来,刚好灌满四小罐,琥珀色的汁液透亮诱人。
“下午苏芸过来学做糕点,你搭把手。”
“好嘞!”萧玉兰掀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这酱真香,酸甜得恰到好处!”
“留一罐你自个儿吃,其余我有用处。”
“那我明天去山上再采些野果回来?”
“別去!山里蛇多路滑,我自个儿会上山。”
萧玉兰抿嘴点头,乖得像只刚梳过毛的小猫。
苏瑜照例挑著泥鰍往国营饭店走,熟门熟路穿过灶房,径直进了郑主任的办公室,掏出一罐果酱搁在桌上。
“郑主任,自家熬的野果酱,拌稀饭、抹烧饼、燉肉时加一勺都提味。您尝尝,要是合口味,我隔三岔五再给您送几罐。”
郑主任掀盖尝了两口,舌尖微酸一激,胃里顿时泛起饿意——国营饭店顿顿油水足,领导吃剩的、厨子孝敬的,腻得人反胃,反倒馋这种清爽滋味。
“多少钱一罐?我闺女爱吃甜的,帮我捎几罐回去。”
“哪敢收您的钱?这罐您先用著,喜欢我再送。”
“行啊小子,人情我记著呢!往后有啥难处,开口便是。”
“您这话折煞我了,我还得天天仰仗您照拂呢!”
郑主任朗声一笑,亲自把他送到饭店门口。
……
苏瑜脚步轻快地往供销社赶。想日后搬进城,人脉比粮票还金贵——消息灵通、门路宽,关键时刻才能托得住底。若动不动就求人办事,人情早晚磨成薄纸,真到要紧处,反倒没人伸手。
你不必事事开口,对方反倒记得你的好;一丁点好处就想换人出力,那就不是交情,是买卖。
供销社柜檯前人影稀疏,工作人员正收拾算盘、拉下铁柵门。苏瑜伸手抓了一把葡萄乾,递给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
“同志,您尝尝鲜,这玩意儿供销社收不收?”
女人捻起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又抓一把塞进嘴里,停不下手。
“我做不了主,得喊我们主任来瞧瞧!”
她推门进了办公室,没过几分钟,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干部就迎了出来,身上那件洗得发亮的中山装,四个口袋齐整利落。
女主任笑著迎上来:“同志你好!这葡萄乾我们这儿还真没定过价,你们村打算怎么个卖法?”
眼下村里搞的是集体营生,除了绣花、缝衣、扎手套这些老本行,旁的都不太敢碰。
苏瑜答得乾脆:“四毛一斤,全村拢共才晒出一百斤。”
女主任点点头:“成,我这就给你开张介绍信——明儿你带货来,咱们好交接。”
苏瑜连忙道谢:“谢谢主任!这点小意思,您尝尝鲜,看合不合口味。”边说边递上一小包葡萄乾。
女主任接过信纸,顺手接了葡萄乾,剥开一粒放嘴里——酸甜沁润,果香厚实,还真没吃过这么地道的。
出了县城,苏瑜把介绍信仔细收进贴身衣袋,脚步轻快地拐进黑市供销社:割了两斤肥瘦相宜的五花肉,称了半斤绵白糖,又拎回两斤雪白的富强粉,这才往家赶。
今天答应教知青院那帮人做葡萄乾。山野葡萄不及时采,转眼就烂在藤上;上回她们见苏芸嚼得香,追著问了好几回,才晓得是苏瑜亲手晒制的。这东西跟挖野菜一个理儿——自己摘、自己晒、自己吃,送人也不犯规矩。
刘梅用半斤糖换来了手艺,苏瑜便约好今儿教她们:先摊开晒透,再加糖拌匀,最后晾乾收成。
她闪身钻进小树林,眨眼间把买来的肉、糖、麵粉全收进空间,旋即加快步子返村,直奔知青院而去。
院门口已聚起一圈人,伸长脖子张望,就等她现身。
苏瑜洗净手,捲起袖子,抓起一把葡萄乾示范:“注意啊,糖汁要一点点加,省糖又不上头;手劲儿要轻,像揉面一样匀匀裹开;铺平晾透,自然就成了。”
她连讲带演两三遍,大伙儿就都摸著门道了。临走时,有人悄悄塞来几颗糖,眾人簇拥著把她送出院门。
回到家,厨房里苏芸正埋头忙活,蒸糕的糯米粉、红糖、枣泥早搅和得服服帖帖,灶上飘著暖香。
萧玉兰咂咂嘴:“三哥,小芸这手艺真绝,软糯香甜,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滋味!”
苏瑜笑著掰下一块递过去:“喜欢就多吃,喏,知青们送的糖,你尝尝。”
萧玉兰接过来,眼皮都不抬——苏瑜兜里总有糖,早不稀奇了。別人家一年盼不到的稀罕物,在他这儿却像糖罐子天天敞著口,她早习以为常。
苏芸擦擦手:“三哥,做完了。要是好卖,我接著干;要是没人要,就算了,別糟蹋你的粮食。”
苏瑜摆摆手:“拿几块回去垫垫肚子。放心,三哥让你动手,心里就有谱。快回吧,別让三叔惦记。”
苏芸刚走,苏瑜便把院门閂牢,踱到院角瞧了眼堆著的木料——表皮乾爽泛白,再晾四五天,就能上锯开工了。
他转身对萧玉兰说:“走,趁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咱去趟外公家。”
这时候动身,来回还能摸黑赶路;白天人多眼杂,送东西反倒容易惹人嘀咕。
他麻利地把肉、糖、麦乳精、猪油、三十斤粮全装进竹篓,牵起萧玉兰的手,朝红星大队方向走去。
路上萧玉兰话匣子打开了,絮絮说著小时候的事:外公家虽清贫,但凡有点好吃的,总先分她一份;爷爷在世时,家里炒个鸡蛋,也必是她先夹第一筷;爷爷走后,日子一天天淡了下去……还好,老天又把苏瑜送到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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