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这真是实习工资?那转正后呢?”於秋花咂摸著数字,比大姐何文慧工资高出整整七倍,实在嚇人。
“一千一,杨总亲口说的。三个月试用,看我干得如何。”何文远笑著把钱往母亲手里塞,“妈,以后我住公司公寓了,单间独卫,每月发薪,我给您送二百回来。”
“公寓”这词,还是从刘洪昌嘴里听来的。他说叫“公寓”,听著体面,不像“宿舍”那么糙。
她分到的是一室一厅一卫,带小阳台的那种。这种待遇,只给部门主管以上。普通员工四人挤一间,虽也配独立洗手间,但门板薄、水管响,夜里翻身都怕吵醒隔壁。
可员工们回家一说“住公寓”,全家人都懵——亲戚朋友还以为住进了小洋楼,赶来看时,才发现门牌朴素、楼道窄长;外人远远瞧著,倒真像九十年代初的別墅群,走近一瞧,不过是几栋刷了米黄漆的砖混小楼。
不少人误以为是高档酒店,直到看见穿工装的姑娘拎著暖瓶上楼,才恍然:哦,是宿舍啊。
文涛兄弟俩听说二姐工资,眼睛直勾勾钉在她手上,像见了金元宝。“二姐,你们还招人不?我现在可老实了,不信您问妈、问大姐!”文涛搓著手凑近,“让我去端盘子都行,传菜、洗碗、扫地,我都干!”
“正好缺人,你来也行。”何文远目光清亮,“但记清楚——进公司大门,我是何主管,不是『二姐』。老板、大嫂,全是服务岗出身;这儿不认亲戚,只看手上功夫。懂?”
话撂得明明白白——丑话说在前头,日后出了岔子,別怪她翻脸不认人,更別扯什么姐弟情分了。
文涛用力点头,眼里闪著光——能进去干就成!他大哥夫在服装厂当工人,自己却只是个临时帮工,每月攥著十七块钱的薄薄几张票子;可婚庆公司不一样啊,人家一听说你在那儿做事,连找对象都多几分底气。头一个月工资就是五十块,干得扎实,转正后立马提领班。
这些话,全是听街坊嚼舌根听来的。他自己跑过几趟,可人家扫一眼就摇头,连简歷都没收。
於秋花压低声音问:“文远,这事……不会影响你在公司站稳脚跟吧?要是拖累了你,让杨总心里不痛快,那文涛还是別去了。”
她心里装的是女儿的前程。儿子能进公司是好事,可万一出岔子,把文远也搭进去,那就全毁了。
“放心,这次是大招新,还差二三十號人没凑齐呢。”何文远语气篤定,“御宴宫刚开张,人手全抽去那边撑场子,这边的缺口只能靠新人顶上。下午我带他理个髮,再置身像样的行头——面试不是看脸,是看精气神。出了错,公司有明文规矩:该扣钱扣钱,该走人走人,谁也不讲情面。”
如今她一人管著三家店的大小文书、报表,挑紧要的呈给杨麦香签字;哪店有风吹草动,她必须第一个听见、第一个传话、第一个落实。
何文涛跟著二姐上街剃了头,何文远给他挑了套利落挺括的衣裳。临出门前反覆叮嘱:“说话软和点,脸上带笑,哪怕对方故意挑刺,你也得稳住。真连这点气都咽不下,以后客人甩脸子、骂难听话,你还想动手不成?那不是砸公司招牌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大厅经理兜得住,兜不住还有派出所。你只管笑著扛下来,这就是你的本分。”
这一回,他真闯过去了。原来之前几次,人家压根不是嫌他不行,而是故意设局——看他被呛几句就翻脸走人,还是咬牙忍著等机会。留下的,当场发工牌。这套法子搁后来早行不通了:“新人金贵得很,培训都得哄著来,干两天不顺心,扭头就走,老板说重一句,“他还反问:“这领导是不是情绪管理没过关?”留下满屋空气尷尬得能拧出水。
录用之后,立刻分岗。哪个部门缺人,就由哪个部门领走,带薪培训七天,第八天直接上岗。
上班才两个月,何文涛就和一位已在公司干了半年的姑娘对上了眼。他厚著脸皮向文远借了一千块,又把这些年攒在母亲那儿的存钱全掏出来,凑足两千,买下筒子楼里一套三室一厅带厨卫的老房子,家里摆了两桌酒,简单热闹地办了婚事。
新日子就这么热腾腾地掀开了——两人一起挣、一起还,肩並著肩往前奔。
文达跟母亲拾荒,早习以为常。同学间比穿著、比书包,他从不敢抬头;升高中那年,还穿著大哥穿小的旧衣。於秋花没给他做过一件新衣。
何文慧每月按时匯来养老钱,却从未给两个弟弟塞过一分零花。如今的文达沉静了许多,瘦削的肩膀扛得起麻袋,也扛得住冷眼。那天他拎著半袋废纸回家,远远瞧见自家门口停著一辆鋥亮崭新的赛车式自行车,车架泛著蓝光,铃鐺清脆欲滴——他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敢碰一下。
母亲的话,像刻进骨头里的印子:“別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別人的。想要,就靠自己一双手去挣,去拼。老天爷最公道,从不亏待流汗的人。”
於秋花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眼看见儿子呆立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喜欢不?”她走上前,手掌抚过冰凉的车把,“妈看你每次去捡废品,都要绕到车行门口站半天。这些年咱俩一斤纸、一罐瓶换来的钱,七百五,够翻新整栋房了。这车,一半是你挣的,一半……是妈的心意。”
文达没吭声,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眼泪簌簌砸在她肩头。大哥结婚,母亲只掏出一百块;可为了他,竟捨得砸七八百买辆新车——就因为他多看了几眼。
他喉咙堵著,什么也说不出,只把脸埋得更深。那些年少时的任性、赌气、摔门而去的画面,全涌上来,烧得心口发烫,恨不能扇自己几个耳光。
“傻孩子,別哭。”於秋花一手轻拍他后背,一手抹掉自己眼角的湿,“快高考了,別再去捡了。这一年,心无旁騖冲一把,考上好大学,往后想要什么,自己挣,自己买。”
多年后,这一幕仍在他心底鲜亮如初——人生第一件真正属於自己的“好东西”,不是天上掉的,是和母亲一筐一筐、一分一分,硬生生从尘土里抠出来的。
八年后,文达终於如母亲所愿,踏进大学校门。於秋花亲手送他登上开往京都的绿皮火车。站台上,她笑著挥手,身影单薄却挺直。
他隔著车窗泪如雨下,望著那个越来越小的、孤零零立在风里的身影——大姐远嫁,二姐忙於事业,大哥早已另立门户,而自己,正朝著远方奔去,把母亲一个人,留在那扇熟悉的、斑驳的铁皮门后。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走,母亲的日子,竟悄然变了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再不用弯腰翻捡垃圾堆。
……
於秋花送走文达,转身回家时,李建斌和何文慧已候在院门口,帮她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和文远同住。何文远在省城买了套四合院,还雇了阿姨,就盼著母亲过来陪陪她。
夫妻俩一路护送於秋花进了文远的宅子。推开院门那一瞬,仿佛跌进旧时光:青砖灰瓦,迴廊曲折,檐角悬著风铃,院中桂树飘香,几畦小菜青翠欲滴。那五万五的房款,一半是文远攒的,另一半,是跟杨麦香借的;装修尾款还欠著刘运昌两千多。
她偏爱四合院,起因是常去刘洪昌家吃饭。后来也看过筒子楼——两下一比,高下立判:筒子楼里几十户挤一栋,谁家炒个蛋,隔壁都能闻见油烟味;四合院却是独门独户,自成一方天地,种花种菜隨心意,人站院中,心都鬆快三分。
杨麦香早跟她透了底:省城片区加老家所有生意,今后都划归她管。杨麦香和刘洪昌一家已定居京都,重心全挪过去了;刘运昌也早带人先一步扎下根。
二食堂不少老师傅下岗后没了著落,厚著脸皮找到六子和刘洪昌,只求一个岗位,一口饭吃。
六子和刘洪昌当场拍板应下,几十年同进同出的老搭档,彼此脾性、底细、软肋,早摸得门儿清。
刘运昌一家刚坐上南下的火车第二天,王翠兰就在炕沿上坐不住了——拎起旧布包,揣上攒下的车票钱,直奔火车站买了张去京都的硬座票。她念叨著大孙子的小名,脚步都轻快三分。京都那两处四合院是刘洪昌早年置下的,这次乾脆把吴晓英母子全接了过去,既不拆散小家,孩子也能就近念书。杨麦香和刘洪昌则留在省城善后,等手头琐事一落定,便启程北上,开启新局:婚庆公司照常运转,餐饮线也同步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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