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笑著往胡同口走,快到家门口时,萧遥眼角一扫,见个收破烂的老头蜷在墙根吃药,眉头拧成疙瘩,嘴唇泛青。
他定睛一看——这不是破烂侯吗?大冷天还满街翻筐捡铁?
这老头命不好,养个闺女更是糟心透顶。从小抱在怀里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可侯素娥偏跟他对著干:闯了祸怪爹不管,闹离婚跑去妇联告他“包办婚姻”,韩春明还傻乎乎跑去劝和——也就韩春明有主角光环敢蹚这浑水,换个人早被骂得抬不起头。
最绝的是那一句:“老不死的,我就嫁你仇人!气死你!”
可轮到自家男人病倒、日子揭不开锅,又跪著磕头求爹:“爸,求您帮帮我!”
爹一摇头,她立马抄起扫帚嚷:“今天不答应,我掀了你房顶!”
——这哪是闺女,是催命符啊。
谁挨得住?
未经他人寒,莫劝他人暖。
想到这儿,萧遥“噗嗤”笑出声,牵起苏曼的手加快脚步:“这事儿,还是留给韩春明操心吧。我可没那本事,劝得动这父女俩。”
“你笑什么?人家可怜成那样!”苏曼佯怒。
“想起个段子,乐了。”萧遥眨眨眼。
“什么段子,说来听听?”
“山沟里有个小姑娘,跟著奶奶卖荷蛋餬口。奶奶走了,她独自守摊。一个雪夜,没人买蛋,风颳得人骨头疼。她划亮一颗荷蛋取暖——火光腾起那刻,整村人都看见奶奶在天上朝她招手。”
说完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不正经!”苏曼嘴上嫌弃,嘴角却早翘了起来,“荷蛋餬口?亏你想得出来!”
看萧遥笑得直不起腰,她也绷不住,“哈哈哈”笑作一团。
笑够了,两人並肩走进萧遥家门。他假装拉开衣柜抽屉,实则从空间里摸出两本崭新的复习册塞进苏曼手里,又一路送她到公交站。
“明天见!”苏曼跳上车,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明天见。”萧遥抬手挥了挥,指尖还沾著布料碎屑
下午苏萌踩著夕阳余暉踱回小院,倚在枣树下翻书,脸颊泛著蜜桃似的红晕,连睫毛都像被春风拂过,轻轻颤著。
程建军远远瞅见她,脚底一拐就凑了过去,咧嘴一笑:“树影婆娑,美人独坐——嘖,这画面,搁画报上都能当封面!”他煞有介事地比划出个取景框,拇指和食指圈成方寸天地。
可他哪知道,此刻苏萌心里早被韩春明填得满满当当,连风过耳畔,都仿佛听见双桨拨水的轻响。
“树下是真,『孤独落寞』?纯属你瞎编。”苏萌眼皮都没抬,书页翻得乾脆利落,像合上一道门。
程建军忽然邀她去看电影,苏萌却只顾低头啃指甲,话里话外全是“春明说”“春明今天……”,气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三滚,脸色由青转白。
“你现在啊,倒像书里那个绕来绕去的弯弯肠子——不对,你更像马立本,可又不像……反正春明,活脱脱一个萧长春。”她抱著书喃喃自语,嘴角弯得藏不住光。
“萧长春?他?一个车间拧螺丝的,满身机油混著汗味儿,配得上这称呼?”程建军声音陡然拔高,像被砂纸磨过。
“建军,这话妥当?”萧遥冷不丁开口,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砖。上回他分明撂过话:背后戳人脊梁骨,尤其对一块长大的兄弟——看来程建军,真听不进劝了。
苏萌默默坐回竹椅,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角;程建军却把目光钉在萧遥脸上,僵了两秒,突然甩袖转身:“我……算了!懒得跟你掰扯!”
萧遥望著他背影,只轻轻吐了口气——韩春明那小子,油盐不进,哄不乖,也教不醒。
而苏萌呢?正陷在初尝情滋味的迷濛里,耳朵眼里灌满了风声,再听不见旁人一句劝。
第二天刚上班,苏曼便捧著高一课本坐到萧遥对面,讲得神采飞扬,唾沫星子都带著劲儿;萧遥却早被瞌睡虫拖进梦乡,脑袋一点一点,跟啄米的小鸡似的。
李梅和吉嵐早麻利干完活,揣著每天一颗糖的甜头,自觉退到窗边嗑瓜子,绝不扰这“名师讲堂”。
快下班时,苏曼一扭头,发现萧遥歪在椅子上,嘴角微翘,呼嚕声都快冒泡了。她二话不说,一把拧住他胳膊內侧软肉——
“哎哟喂姑奶奶!疼死啦!”萧遥弹坐起来,眼眶还泛著水光。
“记住了多少?现在背!”苏曼伸手点题,一连挑了五六道,竟全答对了,才哼一声收了手。
“行,有点长进。”她利落地合上书,衣角一扬,径直朝食堂去了。
晚饭后萧遥晃悠著往家走,忽见韩春明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纸包,悄悄塞给苏萌。他佯装没瞧见,垂著眼皮加快脚步,一头扎进胡同口。
——好傢伙,厂里的麵包都敢顺?
苏萌忽地推起自行车就跑,车轮碾过青砖,叮铃铃一路脆响;韩春明站在原地,笑得眉眼舒展,还衝萧遥眨了眨眼。
“嘿,胆儿肥了啊?厂里东西也敢顺?不想干了直说,別祸害公家粮食!”萧遥斜睨著他,左右无人,语气里全是打趣。
“哥!您可冤死我了!我稀罕这活儿,真稀罕!”韩春明赶紧赔笑,顺手把剩下那半块麵包塞进他手里,“喏,您的份儿!”
“得得得,我不碰这玩意儿。”萧遥把麵包一推,拽住他手腕就往胡同里带,“自己掂量著点分寸。”
托程父四处奔走,苏萌和程建军的工作总算落了实处。苏家张罗著请程家吃顿饭,却被程建军一口回绝。他娘压根不知情,只当苏家怠慢,心里嘀咕:“一句『谢谢』就打发人?太没诚意!”
“春明,这物件,你收不收?”程建军晃了晃手里鼓鼓囊囊的纸包。
萧遥一眼认出——香炉,老铜胎,沉甸甸的,烫手的好货。
“开价。”韩春明吊儿郎当地搓搓手。
“三十。单论这铜料,就值这个数。”程建军挺起胸脯。
“五十,归我。”萧遥突然插话,五张票子已捏在掌心。
程建军盯了那钱两秒,抓过钞票、递出香炉,转身就蹽,活像怕萧遥反悔似的。
“拿去。”萧遥把香炉往韩春明怀里一拋,“十五块,加你欠我的五块,三天內——给我弄辆九成新的自行车。你小子,灵得很。”
韩春明攥著钱,抱著香炉直乐,嘴角快咧到耳根——这宝贝,他馋了太久,程建军硬是捂著不鬆手。
今儿,终於是他的了。
……
“放心!哥信你,你信我,这事包在我身上!”韩春明勾住萧遥肩膀,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那我就等你的新车了。”萧遥本想提醒他防著程建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说了反而生隙。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韩春明则拎著香炉,一溜烟奔向修车铺。自己也得有辆代步的呀!
刚到铺子门口,就撞见程建军正蹲在路边挑车,手里攥著四十五块钱,喜滋滋付了款。一见韩春明过来,立马挺直腰板,故意拍了拍崭新鋥亮的车把:“春明,你先在这儿看著,哥兜两圈给你开开眼!”话音未落,车轮一蹬,扬长而去。
“师傅,这车怎么卖?”韩春明踢了踢旁边一辆锈跡斑斑的老凤凰。
“二十。”修车师傅头也不抬,扳手咔嚓一拧。
“便宜点?”
“少一分都不行——光攒零件就搭进去十六块。你要有现成的破车,我二十收!”师傅抬眼一笑,话里带鉤。
“您可记准了啊!”韩春明眼睛一亮,撒腿就跑。
回家撞见二姐,劈头就问:“二姐,单位有没有报废的旧车?五块钱,我拆了换零件,修好自己骑!”
“报废车?你捣鼓得动?”韩春燕將信將疑。
“你去问问老五嘛!刚才我还看见程建军淘换了一辆,春明呢?天天靠两条腿丈量厂区!”韩母忙替儿子圆场。
“行!咱厂里正好有几辆,我给你捎回来。”韩春燕点头应下。
韩春明又风风火火找上韩春雪,软磨硬泡弄来几辆废铁疙瘩。回家便抡起扳手、卸轮子、换飞轮、调剎车,五块钱一辆的破车,拾掇利索,转手就是二十。
萧遥也没閒著,悄悄从製衣厂拉来几辆待报废的自行车,全堆到了韩春明院里。
整整三十天,韩春明泡在废品堆、修车摊、旧货市场里翻捡折腾,十几块钱本钱愣是撬动两辆自行车——一辆鋥亮如新,一辆九成新,连链条都泛著油光。
萧遥刚拐进胡同口,韩春明已斜倚在青砖墙边,单手扶著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车把上还繫著条红绸带,在风里轻轻晃。
“瞅瞅,合不合你眼缘?哥们这一个月可没白熬,脚底板磨薄了三层皮。”韩春明笑著一把揽住萧遥脖子,嗓音里透著股得意劲儿。
“春明!真有你的!”萧遥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推车,“龙潜於渊,虎伏於草——你小子藏得深啊!”话音未落,车把已被他稳稳攥在手里,车轮轻快地滚过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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