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志远拍拍他肩膀:“一个人在外头,柴米油盐自己张罗,是难些。你弟这几天疯玩,你也別光顾著笑——好好念书,扛起事儿来,才对得起这身军装。”
萧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他真有点懵——怎么一眨眼,年味还没散尽,离別的风就吹到眼前了?
“爸,妈……你们还会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傻小子,爸退了休,第一件事就是搬来跟你住!”萧志远朗声一笑,又放低声音,“我和你妈正攒钱呢,回头买套小房,养老也热闹。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长大了,倒学会扭捏了?”
“哥!寒假我第一个杀过来!你可不准嫌我闹腾!”萧云蹦跳著喊,眼睛亮晶晶的。
四人走出招待所时,萧志远和林菀执意不让萧遥送站。十一月下旬的京城,北风颳得脸生疼,路上结著薄冰,部队专车会直接把他们送到火车站。
“爸妈,保重身子,等我毕业,我去看你们。”萧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好!长大嘍,说话都稳当了。”萧志远重重拍了两下他肩膀。
“儿子,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林菀声音哽住,眼圈通红,只反覆叮嘱著这几句话。
“妈放心,我在农村蹲过点,烧火做饭、修篱笆、扎稻草人,样样在行!”萧遥挠挠头,想逗她笑,可话一出口,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静静立在雪地里,目送吉普车缓缓驶离。车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道灰线,融进铅灰色的天边。
风捲起细雪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当年父母送自己上学,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直到他拐过街角,身影消失,他们才慢慢转身。
心口像被塞进一团浸水的棉花,又闷又沉。
车上,林菀早已泣不成声,车子刚起步,她就死死扒著后窗,拼命望,望到路口转弯,望到车尾彻底不见,才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耸一耸。萧志远红著眼,一下下拍著她后背,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心里也像堵著团化不开的雾——
想起那小子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疼得齜牙咧嘴还不肯哭;想起他十五岁离家参军,三年没写一封信,连生日都杳无音信……
如今总算肯低头叫一声“爸”,肯寄信回家,肯让家里人踏踏实实走进他的生活。
高兴?当然。
可这高兴底下,又沉甸甸压著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苏曼来找萧遥时,推开门就看见他仰躺在炕上,目光空茫茫地钉在房樑上,像一截被抽掉魂的木头。
“是不是……捨不得叔叔阿姨?”她轻声问,把一杯热茶放在炕沿。
“你怎么来了?”萧遥忽然侧过脸,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喊你今儿晚上去家里吃饭——知道叔叔阿姨一走,就剩你一个人守著空屋子,乾脆以后都过来搭伙,人多才热闹嘛!”苏曼笑著解释道。
萧家上下早晓得萧遥和苏曼处对象的事儿,前阵子还拎著礼盒登过门。那回碰上赶时间,只匆匆聊了几句,临走时双方都鬆了口:等下次再细谈定亲的事儿。
苏家心里敞亮:部队上请假不容易,再说萧家是隨军家属,一家三口全扎在营区里,哪有工夫来回奔波?自然也没挑理的意思。
萧遥和苏曼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华夏人民大学;程建军和苏萌则去了京城师范大学。
两人刚踏出院门,迎面就见韩春明挽著他妈、大姐、二姐,还有街道办的王主任,提著大包小裹往苏萌家走。
苏萌爸妈早笑吟吟候在门口,一瞅见王主任,立马迎上前去,热乎乎地攥住人家的手直晃。
萧遥心知肚明:今儿这趟,八成就是把亲事拍板了。他没凑那个热闹的心思,只轻轻拉了拉苏曼的袖子,俩人便並肩出了院门。
程建军扒在窗户边,牙根咬得咯咯响,恨不能衝出去把韩春明撕个粉碎。可王主任就在那儿站著,他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连门都不敢迈一步。
他爹早撂下话了:“你就算毕了业,也不见得比韩春明混得开。”让他安心念书,维繫好两家关係。可这话像耳旁风,吹过就散——凭什么一个初中没念完的人,能踩在他头上?凭什么苏萌那么出挑,偏挑中韩春明这个连高考考场都没进过的人?自己哪儿差了?
听著隔壁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程建军只觉刺耳如针扎。从今天起,苏萌就是韩春明的人了。他胸口一股浊气直往上撞,最后只能狠狠捶两下床板泄愤——家里的碗筷桌椅,他可不敢动一下。
“春明啊,打小就在咱们院里跑大的,皮是皮了点,但心眼实、肯帮人,眼下也闯出名堂来了。”王主任嗓门敞亮,几句话就把来意亮得清清楚楚,“我今儿就是来搭个桥、牵个线。他家啥样,你们住一个院子,比我清楚多了,多余的话,我也就不囉嗦啦!”
其实她压根没干过媒人这活儿——韩春明许了她家里一个招工名额,她这才硬著头皮来撑场面。
韩春松倒是死活不同意跟院里结亲,可架不住他娘做主。韩母心里门儿清:儿子眼里只有苏萌,要是拦这一回,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孙子。所以韩春明一张嘴,她立马点头应下。
苏奶奶接过礼盒掂了掂分量,嘴角微扬,点点头——韩家这份心意,算是给足了面子。她转头就跟韩母拉起了家常,脸上笑意一直没断过。
苏家嫁闺女,图的就是个体面。別的,倒真没太较真。
两家说说笑笑间,婚事就这么落了定锤。
亲家一认,苏家人看韩春明越看越顺眼,连他说话的调子都听著格外敞亮。
转眼就到了年底,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萧父萧母托人捎来不少老家特產,还附了封信,约好端午节一定来京看他。
自打苏曼家里不许萧遥再自己开火做饭,他除了夜里回屋睡觉,其余时候几乎都泡在苏曼家。
……
今年春节,萧遥乾脆就在苏家过的。苏家特意腾出一间乾净屋子给他住,被褥新换,热水管用,连窗台都擦得透亮。
三月初,外地学生陆续返校报到。
萧遥和苏曼一道走进人民大学校门时,已是最后一批了。校门口,老师和校领导正忙著掛横幅,红底白字,就仨大字:迎新站。
这时候校园里还没几个学长学姐,他们这批人,妥妥是最早踏进校门的一拨新生。
迎新站的老师们个个笑容满面,眼神热络,一见新生就迎上来,领著填表、搬行李、指路,忙得脚不沾地,却不见一丝倦色。
萧遥挽著苏曼慢慢往里走,看著身边穿行而过的年轻面孔,心头忍不住一热:这些人,將来可都是响噹噹的人物啊。
人大毕业,又是老三届——这身份,搁哪儿都够硬气。
路上他跟几个同学閒聊几句,才晓得今年人大招生卡得极严,人数压得特別少。
他报的物理系应用物理专业,全班拢共就二十来號人。
人虽不多,压力反倒更沉——人越少,门槛越高;能坐在这儿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短髮女老师拍拍他肩膀,声音爽利:“萧遥同学,咱系的老教授可都是教了几十年书的『活字典』,绝不会让好苗子埋没了!”
旁边一位男老师也接上话:“有啥难处,隨时来找我们!进了校门就是一家人,好好学、踏实干,这机会,多少人踮著脚都够不著呢!”
萧遥连忙躬身道谢,语气诚恳。
短髮老师又补了一句:“对了,系里刚牵头办了个『青年物理沙龙』,外校的骨干教师也会来交流,欢迎你旁听!”
萧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谢谢老师!”
手续办妥后,他俩转身去办走读证明。
如今绝大多数学生都住校,学校进出管理也严得很,门禁、查证、登记,一样不落。
一路上,他看见好几个学生抱著厚厚一摞书匆匆走过,边走边低声討论公式推导,连脚步都带著节奏感。
萧遥默默吸了口气:果然是人大,光是这股子劲儿,就让人不敢鬆懈。
在这儿,连偷懒都显得格格不入。
別人拼得这么狠,他要是溜號,自己都臊得慌。
好在他本就不是爱玩的性子,倒也不怕闷。顶多晚上躺床上翻两页书,再眯一会儿罢了。
宿舍是四人间,眼下还没住满。老师先带他们粗略转了一圈,他俩的铺位留到最后安排——补张走读证明,事儿就齐了。
天儿还不算冷,几个先到的同学已麻利地卸下行李,抖开被褥,手脚利落地铺起床来。
萧遥和苏曼跟著另一位老师拾级而下,步入校园深处,实地走一遭,把新环境摸个门清。
萧遥边走边驻足,目光掠过梧桐成荫的林荫道、爬满清藤的旧礼堂、还有远处泛著微光的实验楼玻璃幕墙——心头微热,忍不住轻嘆:谁能想到,上辈子连校门都没摸过的自己,如今真真切切站在了华大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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