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旧伤疤。
“谢谢领导提点,记住了。”钱文涛垂眸应道,態度诚恳得没有一丝敷衍。
老领导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便驱车赶到军区,一一握紧萧遥他们的手,问起食堂伙食咸淡、宿舍有没有暖气,话家常般暖得人心口发烫。
……
玩具厂这边,头月工资准时到帐。大家攥著崭新的工作证,排著队往財务室走。
第一位员工领到工资条时,人群瞬间沸腾——整整三十块,一分不差!更让人踏实的是,这还是学徒期薪资,上回说的“下月涨到五十”,看来绝非画饼充飢。
中午,韩春明站在车间中央的水泥台上开动员会:“同志们!刚接了海外订单,从今天起,全厂加把劲赶工!加班费照发,一分不少——厂子能不能走得远,靠的就是大伙儿齐心协力!”
话音未落,掌声雷动。上批订单还没清完,新单又砸过来,可见洋人真金白银捧场,哪还有倒闭的影子?
当天下午,厂房里机器轰鸣再起,焊花四溅,流水线重新奔涌如河。
另一边,玩具专卖店门口贴出红纸告示,果然引得街坊邻居驻足围观、踮脚张望。
结果一问,全卖空了;再一听,连海外客户都提前订走了好几批货,国內暂时断供——这反倒激起了更大好奇:洋人都抢著要,能差得了?
不少人当场拉住韩春燕:“帮留一台学步车!”“有货立马喊我!”“微信电话我都留这儿了,先到先得啊!”
韩春燕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直嘆小五子鬼才附体:东西做得溜、路子走得巧,连老外都追著下单,自己坐镇店里,连推销词都省了。
她拎著两斤苹果去了韩春明家。苏萌刚买完菜进门,就看见二姐站在玄关处,围巾还沾著初冬的凉气。
“二姐?啥时候来的?也不提前吱一声,我好买只鸡燉上!”
苏萌眼睛一亮,麻利地接过袋子。
“刚下车,顺路打了电话,春明说马上回。”
韩春燕抖了抖围巾上的浮雪,笑容清亮。
“听说你在玩具店管销售?生意火不火?”
苏萌隨口问,对赚钱这事倒没多上心——她如今眼里,更在意日子是否安稳、饭菜是否温热。
“火!简直抢疯了!货一到店,五分钟清空,小孩抱著就不撒手,大人连价都不还!”
韩春燕眉梢飞扬,指尖不自觉比划著名成交手势,满脸藏不住的得意。
她这趟来,本就是为玩具店的事:需求爆棚,订单堆成山,学步车尤其紧俏,连留手机號催货的都是实打实的真用户。扩產,刻不容缓。
饭桌上,姐弟俩边吃边聊,韩春明一口应下:“明早就招人,设备连夜调试,保证供货不断档。”
可谁也没料到,第二天清晨,一辆执法车停在厂门口——玩具厂,被查封了。
理由栏里,赫然写著“暂未说明”。
韩春明一接到消息,拔腿就往厂里冲。
厂门口早已围满了人,工人们个个攥著拳头,对著封厂的执法人员高声质问。
“你们这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没活干、没饭吃,难不成指望你们发救济粮?”
“对!不给岗位,连条生路都不留?”
“不给个说法,今儿我们就跟你们耗到底!”
带队的穿制服人员板著脸,声音冷硬:“我们是奉命执法,查封手续齐全。有异议,找上级反映,別挡著公务。”
韩春明挤上前,掏出烟盒,笑著递过去:“几位领导,消消气,咱坐下来慢慢聊——到底出啥事了?”
对方见他態度诚恳,语气略松:“有人实名举报,说你们厂既没工商执照,也缺安全生產许可,还超员用工,严重违规。”
“执照正在审批,三天內就能下;用工备案早就在劳动局备过案,张副局长还亲口点头同意扩招。”韩春明语速平稳,字字清楚。
“这些我们不管。上面交办的任务,今天必须完成查封。后续怎么处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话音刚落,人群哗地炸开。有人跺脚,有人拍大腿,还有人抄起扳手往地上一砸:“活儿堆在流水线上,今晚加班费还没领呢!”
“这活儿不累、工资不低,比华语製作厂还强三分——谁敢进门,咱们就堵死门口!”
韩春明望著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发烫。这群人不是雇来的,是拿这儿当自家院儿护著呢。
他快步上前,朝执法人员微微欠身:“几位同志,我理解你们履职尽责。这样行不行——我陪你们去局里走一趟,把情况当面说清;先让大伙儿返岗开工,耽误一天,几百號人吃饭都成问题。”
领头那人摆摆手,嗓音已带烦躁:“你跟我讲理没用。要申诉,找主管领导。再拦著,我们只能请公安来维持秩序了。”
韩春明心头一沉。这些人根本不想听解释,只认一纸命令。他向来守规矩,可规矩不该是块板砖,想砸谁就砸谁。
他抬高声音,目光扫过每人胸前的编號牌:“举报人是谁?总不能一个匿名电话,就把厂子钉上『黑户』吧?我要是明天去举报华语製作厂偷税漏税,你们是不是也立马去抄它大门?”
“是不是乱来,轮不到你定性。我们只执行指令——封厂,现在!”
那人猛地一挥手,身后两人立刻抽出封条,撕开胶带。
人群瞬间躁动,有人往前涌,有人喊口號,推搡声、吼叫声混成一片。
韩春明脑子一清:这不是执法,是衝著厂子来的。背后那只手,正等著看自己栽跟头。
他咬住后槽牙,压下火气——硬扛没用,真闹出人命,吃亏的是工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封就封吧,帐,他慢慢算。
“別动手!我跟你们走!”他一把拽住几个要衝上去的年轻人,转身朝执法人员伸出手,“我配合调查,厂里事我担著。”
那几人迟疑一瞬,点头示意。
工人们却围住了执法车,红著眼眶不肯散。韩春明扒著车窗,朗声喊:“都回去!该干啥干啥,厂子塌不了,我韩春明也不会倒!”
“厂长你放心!我们这就去公安局告状,不討回公道,绝不罢休!”
他笑著挥挥手,车门“砰”一声关严。
车子没往局里开,径直驶进了拘留所。
对方撂下一句:“案子不清,人不放。”
几个年轻干部脸色煞白,手指都在抖——这辈子头回戴手銬,连警车座椅都不敢碰。
韩春明反倒平静下来,只轻声说:“让我打个电话,家里等我吃饭呢。”
获准后,他掏出手机,拨通萧遥的號码。
……
萧遥此刻正蹲在军区材料实验室,围著一台歼击机模型反覆测算。军区教授点名请他们团队参与新型合金適配论证,连图纸都摊在操作台上。
手机铃响时,他正戴著防护镜调试光谱仪——进实验室,所有电子设备一律锁进储物柜。
“喂,我是苏曼,请问您哪位?”
她正和军医討论枸杞泡水的火候,顺手划开屏幕,没看清来电显示。
“我是韩春明。玩具厂出事了,得跟萧遥知会一声——厂子是我们俩一块儿办的。”
“出什么事?我马上去找他!”苏曼一听,语气立刻绷紧。
“厂被强封了,连理由都没说全。我现在人在拘留所。你转告萧遥,別急,我自有安排。”
“好,我这就去!”
苏曼掛掉电话,脸一下沉了下来。恰巧李师长来医务室取降压药,见她脚步发沉、眉头拧著,便隨口问:“小苏,谁惹你了?”
“没事,我先上趟实验室。”她话没说完,人已快步穿过走廊。
一路疾行,推门闯进实验室,等到萧遥摘下护目镜、腾出手来,才凑近低声把事情说了。
萧遥让王雨桐盯紧试验台,转身隨苏曼步出实验室,掏出手机拨通了萧志远的號码。
“爸,我是萧遥。听说韩春明被局里拘了?怎么回事?那玩具厂是我和他合伙办的。”
电话那头稍顿,萧志远声音沉稳却透著一丝意外:“这事我还没接到通报。我马上联繫分局查清楚——他人关在哪?我这就过去。”
他眉头微蹙:今天压根没布置过突击检查任务,更別说针对一家正经註册、用工合规的厂子。这么大的动作,自己这个市局局长竟毫无察觉,实在反常。
“第二拘留所。”萧遥语调不疾不徐,“只求调查清白公正。若有问题,依法办;若有人藉机泼脏水、设圈套,我绝不答应。”
“你专心手上的事,其余交给我。”萧志远语气篤定。
掛断后,萧遥折返实验室。刚才那通电话,一字不漏全落进李师长耳中。他这才明白,为何苏曼脸色骤然发白——原来风波已烧到眼皮底下。
李师长当即拨通军区领导专线。听完匯报,对方在电话那头重重哼了一声:“那个厂子我们早摸过底!能拿下欧美订单、养活五百號人,背景经得起三轮政审。劳动局敢签字,不是胆大,是心里有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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