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北城,白雪落了满地,树上光禿禿的枝椏萎靡地在寒风中摇曳。
哪怕快到新年了,还是一片淒冷萧瑟。
闻家的事情,在他回来的当天,蒋明科那边就给了答覆,不会再抓著这件事不放,两边媒体也都打点好了,按理来说没人敢报导,冷处理一段时间,风波就会渐渐平息。
偏偏有些不怕死的,在网上匿名发布不好的言论,引起了部分网民的注意,哪怕上不去热搜,也不停地在各个平台刷屏。
信访室那边收到了不少举报,移交给案管室后,谈宴清作为和闻錚来往甚密的朋友,第一个受到“关照”。
这其中肯定不乏季家煽风点火,甚至温家因为他拒婚一事怀恨在心,暗中推波助澜,剩下的人作壁上观,观望风向,斟酌著是拉他一把还是过来踩一脚。
谈宴清也没什么意外,从他打算对季家动手的那天,就知道这是条不归路。
他这三十年人生,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这是他走在这条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无所有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得到一切后再失去,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只有成王败寇,没有中途退出。
谈宴清在中成接受了监委的谈话,中午又去了一趟纪委办公室,忙得脚不沾地,两个晚上没睡,他整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可面对这些人,却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下午两点,从纪委大楼出来,林成询问:“您要回去休息一下吗?”
“去医院。”
谈宴清坐在后座,先给医生打了电话,知道郁梨还没醒来,差点忍不住发火。
车驶上高架,林成突然听后座的人吩咐:“先去趟电影学院。”
-
郁梨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到她和谈宴清初识,被他带进了一个衣香鬢影、纸醉金迷,却不该属於她的世界,靡靡光影中,他好像站在她身前,又如隔著千山万水,可望不可即。
郁梨缓缓睁开眼,暖黄的灯光让她有些不適应。
她眼睫颤了颤,氤氳的泪水顺著眼尾滑落,打湿了枕畔。
“郁小姐,您醒了?”
耳边有些嘈杂,医生护士围著她,替她检查身体,护士声音轻柔:“快去告诉谈先生,他刚才出去接电话了。”
门开了又关上。
郁梨下意识的,摸了下小腹。
一如既往的平坦。
她还记得自己昏迷前流了很多血,应该是,没有了吧...
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就已经失去了它。
郁梨强撑著坐起来,护士扶住她:“您想要什么?”
“想喝水...”
护士去给她倒水,郁梨抱著杯子,余光却瞥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几张文件。
第一页就是一份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甚至贴心地翻译成了中文。
郁梨呆呆地看著,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就像那天在书房看见那份婚前协议一样,她脑子一片空白。
不同的是,这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四年就像一场走到尽头的梦,梦醒了,什么都没记住,只剩下惘然。
郁梨想起大三结束的时候,和同学们排的那场游园惊梦,此时此刻,她才读懂那些话。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谁人不是杜丽娘,空做一场梦。
“喀噠”一声,病房门被推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谈宴清出现在门边,他眼中布满红血丝,鬢髮微乱,领口都是歪的。
“她怎么样?”
护士:“郁小姐情况尚好,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谈宴清微微頷首,示意他们都出去。
他站在原地深吸气,看著床上的女孩,她垂著头没看他,周身都透著疏离和冷漠。
谈宴清咽了咽乾涩的喉咙,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开。
郁梨嗓音沙哑:“我是流產了吗?”
谈宴清表情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眼底情绪翻涌著,最终都归於颓然:
“对不起。”
郁梨觉得眼睛很乾,一点都哭不出来。
也许是这几天哭得太多了。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平静地问:“你是要送我出国吗?”
谈宴清闭了闭眼,咽下喉间的腥甜,他解释:“北城现在乱成一团,闻錚出事,我的身边是一群人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不安全。”
他走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心臟疼得一抽一抽的,却不得不让她离开:
“梨梨,听话,你去国外读两年书,学校、语言班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之前给你的资產,我会让专门的人替你打理,我在瑞士为你办了帐户,每个月我会给你打钱,这笔钱来源乾净,你可以放心用...”
郁梨不哭也不闹,怔怔地望著被子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等到他说完,郁梨才说:“我知道了。”
她讥讽地笑了一声:“你不用解释那么多,你不就是怕我妨碍你的大好前程吗?”
“你要和温小姐结婚了是不是?”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郁梨吸了下鼻子,压住哽咽的语调,故作轻鬆地笑,“你给我这么多钱,这辈子都花不完,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用担心我阻碍你飞黄腾达。”
她再也不会像剧情中那样,死缠烂打。
谈宴清唇线绷紧,他用手背轻碰了下她的脸颊,拇指摩挲著她微红的眼角:“我不会和她结婚。”
“书房里你看到的那张协议,我没有签字。”
郁梨偏开脑袋,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躺了下去,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闭著眼说:“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谈宴清垂下头,知道她不想搭理自己。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最后替她掖好被子:“我在外边,你有事叫我。”
男人转身离开,手碰到门把的一瞬,身后响起女孩很轻很淡的声音:
“谈宴清,你真的要我走吗?”
他没有说话。
郁梨的眼泪无声地沿著脸颊落下,在枕头上氳开,她自嘲地笑了:
“你是不是很庆幸?庆幸这个孩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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