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难为:我在伯府养娃忙 - 第13章 功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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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寿辰是在五月十六那日,府里从上个月底就开始张罗了。
    方氏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採买、宴席、请柬、戏班子,桩桩件件都要过她的手。
    婆母虽然没明说让她主理,但府中的周姨娘柳姨娘毕竟是妾室,总归不会让他们操办,姜晚又是新进门,没有经验,这些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二房头上,只让姜晚在旁帮持。
    方氏倒也乐意,每日在府里来回穿梭,见了姜晚只是笑一笑,並不多话。
    姜晚这几日倒是清閒,除了每日辰时去松鹤堂请安,剩下的时间便在自己院子里待著。
    虽然婆母点了她帮持,但方氏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毕竟原配夫人去世后的三年,府中大小宴会都是她一手操持,寿宴又是循往年旧例照办,並不繁难。
    往年都是周姨娘在旁搭把手,今年换了她,到底没什么事真正落到她手上,她倒落得清閒。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她在窗下坐不住,便搬了把椅子到廊下做针线,风吹过来带著石榴花的甜味,偶尔有两声鸟叫从树梢落下来。
    正在给帕子收边的时候,青禾过来说周姨娘来了。
    姜晚把针插在线团上抬头看了一眼,周姨娘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髮髻上戴著一支素银簪子。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著笑,青禾引她在廊下坐了,又给二人上了一杯新茶。
    “太太倒是好兴致。”周姨娘看了一眼姜晚手里的帕子,“绣的是什么花样?”
    “隨便绣著玩的。”姜晚把帕子叠起来搁在膝上,“姨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周姨娘笑了一下,开口道:“太太这儿清静,妾身平日也不敢多来打扰。只是有桩事想跟太太商量,犹豫了好几天,今儿才下决心过来。”
    姜晚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周姨娘敛了脸上的笑意,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太太也知道的,暉哥儿今年十岁了,功课一直不大好。学堂里跟著那个老秀才读了三年了,连《论语》都背不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前几日先生考校功课,暉哥儿被罚站了一整堂课,放学回来满眼睛都是泪,问他怎么了,他闷著头不说话。后来才从跟著的小廝嘴里问出来,先生当著全班的面说他『朽木不可雕也』。”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当眾这么说,太太,妾身听了心里跟刀绞似的。”
    姜晚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姨娘想让我做什么?”
    周姨娘攥著帕子的手紧了紧:“妾身想著……能不能请太太出面,跟老爷说说,给暉哥儿换个先生?”
    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马上答话,她把茶盏放下,语气不重但很清楚:“姨娘,这事我做不了主。”
    周姨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妾身知道太太为难——”
    “姨娘先听我说完。”
    姜晚打断她,“暉哥儿的功课,得问老爷和老太太的意思。我刚进门几个月,老太太那边还没鬆口让我管什么事,我一个新媳妇,头一件事就是插手孩子的学业,姨娘觉得老太太会怎么想?”
    周姨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再说了,”姜晚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老太太当初把暉哥儿送去府学,姨娘应当知道是为什么。”
    周姨娘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妾身知道,府学是当年老太爷亲自定的规矩,这是伯府几十年的旧例,老太太说了,规矩不能乱。”
    “姨娘明白就好。”姜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让我去跟老爷开口,老爷就算答应了,老太太那边呢?老太太点头之前,这事谁也动不了。”
    周姨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些:“那太太的意思是,暉哥儿就该一直这么下去?妾身也知道老太太的规矩不能乱,可暉哥儿到底是她的亲孙子,她就真能看著他在学堂里被人当眾说『朽木不可雕』?”
    姜晚看了她一眼,周姨娘今日的姿態比上回放低了许多,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把话摊开说了。
    她大约是真的急了,读书的事对於庶子来说几乎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在学堂里被耽误了,往后想翻身就更难了。
    “姨娘,”姜晚开口了,“暉哥儿的事我会留意,但由我去跟老爷提,不合適。姨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周姨娘攥著帕子的手鬆了松,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有:“妾身明白。”
    她站起来行礼后,“太太,老爷过两日大概要回来了,妾身听门房上的人说,前头送了信回来,说会赶在老太太寿辰前到家。”
    “知道了。”姜晚点了点头。
    周姨娘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饭后姜晚在灯下翻了一会儿帐册,青禾在旁边伺候著,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太太,您怎么不答应周姨娘?”
    “我答应了,去跟老爷提,老爷会怎么想?”
    姜晚把帐册翻过一页,“他会觉得周姨娘在我耳边吹风,觉得我一个继室刚进门就插手孩子的事。再说了,老太太那边还没鬆口,我就越过她去提,老太太心里能痛快?”
    “可您又说会留意……”
    “留意是会留意的意思,提不提还是我自己看著办。”
    姜晚合上帐册,“周姨娘是急了,但不能让她觉得我一求就应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隔了一天,陆怀瑾果然回来了。
    他到的时候天色將暗未暗,先在二门下了马。
    姜晚听青禾来报的时候正在窗下描花样子,笔尖顿了一下。
    “老爷先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了。”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老太太高兴得很,听说还把府里几个孩子的课都停了,连陈先生那边也放了假,让一家子都聚一聚。”
    姜晚放下笔站起来净了手,换了件乾净衣裳往松鹤堂去。
    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婆母靠在引枕上,脸上的笑纹比平日深了几分,陆怀瑾坐在下首喝茶。
    方氏坐在婆母右手边的椅子上,今天穿得格外齐整,二老爷陆怀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把摺扇没打开,放在膝上。
    孩子们也都在。
    姜晚上前给婆母行了礼,又转向陆怀瑾叫了声“老爷”,陆怀瑾点了点头,婆母招手让她坐到近前,又问:“明儿寿宴的事都备好了?方氏那边可还顺利?”
    “方氏安排得妥帖,妾身看过单子了,该有的都有。”
    方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也帮著出了不少主意,我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多亏嫂子搭了把手。”
    姜晚坐下来回了几句话,婆母听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家人又坐著聊了约莫两刻钟,说了些家常。
    陆婉趴在陆怀瑾膝边仰著脸问父亲有没有带好东西回来,陆怀瑾摸了摸她的头说“带了”,她又追问在哪儿。
    陆昭安静地站在旁边听著,陆暉站得远些,抬头看了一眼陆怀瑾的方向,又低下头去了。
    方氏在旁边笑了一句:“婉儿这性子,跟她娘像是一个样。”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方氏大约是嘴快,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太妥当,笑了笑没有继续,婆母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陆怀瑾看了陆婉一眼,说了句“坐下好好说话”,陆婉乖乖退回去坐好了。
    陆怀瑾又问了问府里近来的事,姜晚答了几句,方氏也插了几句嘴,陆怀瑜话少,只偶尔应一声。
    孩子们坐不住,陆婉悄悄拉了拉陆昭的袖子,陆昭没理她,她又去拉陆珊的衣角,陆珊被她扯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陆暉看到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小声话,又散开了。
    婆母说了一句“让孩子们先回去歇著吧,明儿一早还要拜寿”。
    於是一行人又散了,只留陆怀瑾还在屋里作陪,似有些话要说。
    散了之后姜晚往回走,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青禾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太太,周姨娘在院门口等著。”
    姜晚抬眼望过去,周姨娘果然站在院门外的桂花树下,身旁没带丫鬟,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眉眼照得比白日柔和了几分。
    她见姜晚走近,往前迎了两步,福了福身。
    “太太,妾身多等了一会儿,是想跟您说句话,明儿寿宴上,妾身想把暉哥儿的事跟老太太提一提。妾身知道太太的难处,不敢让太太替妾身开口,只求太太到时候……在旁边帮衬一句。”
    姜晚看著她,没有说话。
    周姨娘交叠著双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妾身在府里待了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寿宴上老太太高兴,借著这份喜气开口,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妾身不指望老太太当场点头,只求让她知道暉哥儿的难处。太太要是觉得妾身说的有道理,到时候递一句话就够了。”
    姜晚听她说完,没有立刻答话。周姨娘大约是真的想好了,寿宴是老太太一年里头最高兴的日子,她在那儿开口,老太太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至於当场发作。
    况且她只是提一提,不是要老太太当场拿主意。
    “姨娘想好了就行。”姜晚说,“老太太高兴的时候说话,比什么时候都管用,姨娘既然已经打算好了,到时候我自然会替暉哥儿递一句话。”
    周姨娘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灯笼的光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二天寿宴设在正厅里。
    老太太高兴,说难得一大家子齐齐全全的,让姨娘们也上桌吃饭。
    正厅里摆了两桌,婆母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枣红色寿字纹褙子,髮髻上戴了赤金头面,衬得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陆怀瑾坐在她右手边,方氏和陆怀瑜坐在左手边,姜晚坐在陆怀瑾旁边,周姨娘、柳姨娘和赵通房坐对面那一桌。
    孩子们本来是有单独的小桌的,但老太太今天高兴,让陆昭陆婉都坐到自己身边来,陆昭坐到了老太太右手边,陆婉挤在老太太和陆昭中间。
    陆暉和陆珊则是分別坐在他们的生母周姨娘和柳姨娘旁边。
    正厅里热热闹闹的,丫鬟们端著菜鱼贯而入,冷碟热菜摆了满满一桌,最中间是一道燉肘子,旁边是炸得金黄的小酥鱼,还有一碟子桂花糯米藕。
    孩子们轮番上前贺寿,婆母挨个接了,夸了几句,姜晚坐在陆怀瑾旁边,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方氏坐在对面那桌的上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绿褙子,耳垂上坠著翡翠耳坠,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棵春天的葱。
    她正跟旁边的陆怀瑜说话,嘴角含著笑。
    周姨娘坐在他们这桌下首的位置,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髮髻上没戴赤金簪子,只插了根素银的,她今日话少,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但姜晚知道到她是在等待时机。
    等席面过了大半,丫鬟们撤了热菜上茶水的时候,周姨娘站了起来。
    她从旁边的贴身丫鬟手里接过一碟杏仁酥,笑著走到婆母面前,杏仁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老太太,”周姨娘的声音不大,但席间安静下来,都听见了,“今日是您的好日子,妾身做了碟点心,给您尝尝,妾身手艺粗笨,比不上厨房的师傅,老太太別嫌弃。”
    婆母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杏仁酥,伸手拿了一块尝了尝,点了头:“酥脆,不甜腻,比厨房做的好,周姨娘用心了的。”
    周姨娘没有退回去,站在那儿又开了口:“老太太,妾身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妾身知道今日不该说扫兴的话,但妾身实在忍不住了,趁著您高兴,想替暉哥儿求您一句话。”
    席间安静了一瞬,方氏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分,但没有打断,等著看周姨娘要说什么。
    “暉哥儿今年十岁了,在府学读了三年,功课一直跟不上,先生教得忙,一屋子的孩子顾不上他一个,他性子又闷,有不懂的地方也不敢开口问。”
    周姨娘的声音稳著,但手指搭在碟沿上微微用力,“老太太,妾身不指望暉哥儿能跟昭儿比,只求您给他换个好一点的先生,让他能跟上个步子。”
    方氏放下茶盏,笑了一声:“周姨娘这话说的,府学是老太爷当年定的规矩,嫡子另请先生,庶子入府学。这是多少年的旧例了,你今儿当著一屋子人的面提出来,是要让老太太改规矩?”
    她的话听著是笑著说的,但意思不轻不重地压下来,你一个姨娘,当著全家的面让老太太改规矩,合適吗?
    周姨娘攥著碟沿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但没有退回去:“妾身不敢让老太太改规矩。只是暉哥儿在府学里实在跟不上,妾身不指望他考取功名,只求他往后能读得懂书、认得清帐目,不至於做个睁眼瞎。”
    方氏还要再开口,姜晚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她的动作不重,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席间的人听见。
    “老太太,”姜晚接了一句,“暉哥儿那孩子在功课上是用功的,只是府学里孩子多,先生確实顾不过来。”
    “妾身听说前几日先生考校功课,暉哥儿因为背不出书被罚站了一整堂课,回来之后闷著头不说话,周姨娘心疼得不行。妾身想著,孩子有心学,只是缺个能顾得上他的人,不如给他换个小些的学堂,或者请个年轻的秀才单教他半年试试?”
    她停了停,又说:“老太太今儿高兴,妾身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暉哥儿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想著老太太也不忍心看他被耽搁了。妾身斗胆,替周姨娘把话说全了。”
    婆母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答话,席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暉坐在周姨娘旁边的位置上,低著头,手攥著筷子一动不动,陆昭坐在婆母右手边,看了陆暉一眼,陆婉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对劲,缩在椅子上也不说话了。
    方氏没有再开口,嘴角的笑纹淡了几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姜晚和周姨娘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说话。
    婆母放下茶盏,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暉哥儿的功课,我记下了,今日寿宴不说这个,改日再议。”
    周姨娘攥著碟沿的手指鬆了一分,弯腰行了个礼:“多谢老太太。”
    她退回去坐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面上已经恢復了平常的平静。
    陆暉抬起头来看了周姨娘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陆昭视线在周姨娘和陆暉之间停了一瞬,又转向姜晚,之后安静地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席间的气氛渐渐回暖了,方氏又开始说笑,说府里的戏班子请得好,说老太太今儿气色好,柳姨娘插了几句嘴,说她新学了一道甜品想给老太太尝尝。
    陆婉和陆姍闹到一起,两个人隔著桌子抢一块糕,满屋子都是她们奶声奶气的声音,陆昭看著她们玩闹,陆暉这是安静的坐在席上吃饭。
    婆母靠在椅背上,看著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脸上的神色比方才鬆快了些。
    天黑透了,宴席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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