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萧魘唤住欲转身离去的程老太医,犹疑道:“此药……会不会扰人心神,引人生出幻觉?”
程老太医微微一怔,斟酌著:“倒不至於生出幻觉,只是有可能会勾出人心底所想、所念。”
萧魘闻言,如遭雷劈。
这一刻,他既感受不到冰水的寒意,也忽略了体內的潮热。
勾出人心底所念、所想?
他念姜虞?
他想姜虞?
不可能。
纯粹是无稽之谈!
“荒唐!”萧魘咬牙切齿,一掌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程老太医惊的一哆嗦,连忙躬身:“是……是老朽荒唐,老朽荒唐,司督大人恕罪。”
萧魘深觉不自在:“下去吧,並非冲你发怒。”
程老太医一离开,萧魘便唤来了指挥使。
“送去给姜虞医治的人,选好了吗?”
定是他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件事,又泡在冰水里受了寒气,才让迷情药钻了空子。
“回大人,已经在去清泉县桃源村的路上了。”
“如此便好。裕寧太后那边继续派人暗盯著,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
夜色浓得化不开。
廊下宫灯摇摇晃晃,映出一片惨白,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裕寧太后下榻的驛馆,还是一处灵堂。
“娘娘,您何必呢?”
“何必?”
“哀家不过是想挑萧魘的至亲做少帝的嗣子,过分吗?就许他和景衡帝来噁心哀家,还不许哀家还手了?”
“娘娘,您又说气话了。”
裕寧太后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是气话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来,隔墙有耳。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藏七分。
可这一回,她是真的想在世上见到萧魘的血脉。
事与愿违啊!
“你说,景衡帝见哀家攥著萧魘的性命,会不会顺哀家一回心意,还是会毫不犹豫索性弃了萧魘这柄刀?”
“老奴……不知。”
“萧魘呢?”
“大约……在找信得过的女子,解身上的药性吧。”
“呵!”
真是小覷萧魘。
……
世间悲欢,原不相同。
这厢,萧魘沉在冷水之中,度日如年,只盼天光破晓。
那厢,姜家眾人围坐小方桌旁,案上难得点著一盏油灯。
灯影昏黄,静静铺开五十两碎银,旁侧躺著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还有一只温润玉鐲。
“这么多银钱?”
姜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用力揉了揉昏花的眼:“这得在地里刨食多少年,要挑多少担粮、扛多少包货,才能挣得下来啊……”
薑母的震惊丝毫不亚於他。
她哆哆嗦嗦,从腰间摸出二十来个铜板,轻轻搁在桌上:“这是今日浣衣一日的工钱,我得给贵人浆洗多少件衣衫,饿多少回肚子,才能攒得出这么多……”
“以前总听人说,富贵人家手指头缝漏点,就够咱们吃的油光水滑,我还当是戏文里瞎编的。”
“如今算是亲眼见著了,原来是真的。”
穷尽辛苦忙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一百两银子。
“可不是嘛。”姜父连声附和,试探著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最大的银子,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这当真是虞儿挣回来的?”
天大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莫不是姜家祖坟真冒了青烟,又或是地下的列祖列宗,在那头没日没夜地磕头求来的造化。
姜虞还没来得及开口,姜长晟已经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抢过了话头:“那还能有假?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那个体面嬤嬤给姜虞送谢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小声些,仔细惊著邻里。”姜长嶸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低声斥道,“你顶著一颗十几岁的脑袋,莫不是配相的?”
虽说桃源村民风还算淳朴,哪家遭了难,旁人也会搭把手。
可这並不代表,哪家一朝鸡犬升了天,旁人就不会眼红。
人心复杂,说变就变。
防人之心,不可无。
薑母忙不迭点头:“对,你三哥说得在理!你这张嘴没个把门、做事又毛躁的性子,早晚要惹祸!”
姜长晟半点不恼,立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眉飞色舞地把城门口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油灯的光落在银钱上,亮闪闪的晃眼,看得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不就是挨两句训吗?
要是能天天看著这么一堆银子,就算挨两脚踹,他都乐意!
“爹,娘,三哥,我厉害吧!”姜长晟下巴翘得老高,那得意劲儿,活像身后有条尾巴在摇来摇去。
姜长嶸嘴角微微一抽,故意揶揄道:“这话听著怎么怪怪的?那是姜虞挣的,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姜长晟理直气壮:“我可是护银使者,一文不少地把银子带回来了!”
他可真是太厉害了。
姜长晟这一通插科打諢,倒让姜父薑母高高悬著的心稍稍落了地,也不再那么失態、惊愕了。
“这银钱……”
姜虞立刻接话:“自然是按规矩交给娘。”
“兄弟姐妹们谁有需要,跟娘说明缘由,再支用便是。”
“爹娘若是瞧家里头缺什么,也可以添置。”
薑母只觉得手里这银子烫得慌。
这可是一百两啊!
万一……万一家里遭了贼,这银子丟了……
她怕是能气得上吊!
姜长晟像是看穿了薑母的心思,连忙摆手:“娘,您可別说不吉利的话,那容易一语成……”
说到一半,他卡住了,扭头看向姜虞。
“讖。”姜虞补了一句。
“对,一语成讖!”姜长晟一拍大腿,又催道,“娘,您快把银子收起来,咱们好接著商量商量往后的事。”
“虽说现在不缺钱了,可也不能拿油灯不当回事,榨油也得花钱,不能浪费。”
“就你话多!”
薑母又看了姜虞一眼,见姜虞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把银票和碎银子收了起来,却將那只碧绿的玉鐲推回到姜虞面前。
“虞儿,这鐲子你自己收好。”
“一来,娘没本事给你置办这样的珠釵首饰,何况是这种水头的东西。”
“二来,这是靳嬤嬤送你的,她亲口说了来歷和情分,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人家瞧见你好好留著,心里也舒服。”
姜虞没有拒绝,点头应了下来。
她若是什么都不留,姜家人用那些银子的时候,只怕会觉得烫手、亏心。
“娘,我现在能说说我的打算了吗?”姜长晟把脑袋往前一伸,恨不得直接杵到薑母眼皮底下。
薑母没有立刻回答,先跟姜父对视了一眼,才缓缓开口:“有些丑话,娘和你爹得说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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