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都规规矩矩地穿著朝服在列。
而萧魘则是內穿石青暗纹交领中衣,外披朱红织金大袖袍,头戴黑底描金冠。
囂张恣肆,气焰滔天。
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像个异类,还是那种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异类。
遭报应?
萧魘嗤笑一声。
他这辈子该遭的报应,早就遭完了,再没有什么可遭的了。
至於遗臭万年……
本就臭不可闻了。
臭十年、百年,还是臭上万年,又有什么区別?
只要他心里所想的事能成,就够了。
“本司督奉职监察百官,凭的是实据,依的是律条。所奏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何来挟私罗织之说?”
“到底是谁心中有鬼,在这朝堂之上聚眾聒噪、徒作声势?”
说到此,萧魘顿了顿,视线冷冷扫过眾人,不屑道:“报应?”
“本司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为大乾江山社稷除害。”
“若真有报应,儘管来便是。”
“我萧魘行事,但求问心於君、无愧国法。至於旁人褒贬、后世毁誉,从不在意。”
仿佛热油里泼进一瓢开水的大殿,骤然静了一瞬。
被萧魘这么一说,像是他才是那个工於谋国、拙於谋身的大忠臣、大能臣,而他们反倒成了小人奸邪。
萧魘到底是怎么做到这般厚顏无耻,却又这般大义凛然的!
言官们一个个被气得脸红脖子粗,连鬍子都在发抖。
“臣死諫……”
“陛下,那就让他去死吧。”
“臣斗胆……”
“陛下,请容臣把他的胆挖出来!”
萧魘杀气腾腾,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堵得言官们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大骂他奸臣弄权。
景衡帝饶有兴味地看了片刻,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故作为难地开口:“都住口!”
“一个个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让你们討价还价,吵成这副模样。”
言官们纷纷辩解:“陛下,臣等並非有意吵闹,实在是萧魘他……他其心可诛!”
萧魘则毫不犹豫地敛了满身戾气,恭顺垂首:“陛下息怒,请陛下责罚。”
景衡帝没有理会一眾言官,只对著萧魘沉声训斥:“你的確该罚!”
“这殿中站著的皆是国之肱骨,岂容你隨口喊打喊杀?什么挖胆、去死,实在有失体统。”
“萧魘,你太让朕失望了。”
萧魘先是微微侧头,朝著那帮急得跳脚的言官挑衅一笑,隨后才恭声道:“无论陛下是杖责臣,还是將臣贬官削职,臣皆毫无怨言。”
“只是还请陛下明察,臣所奏诸事,桩桩件件皆有实据。诸位大人尽可前往皇镜司查阅卷宗,看看那些人证口供、物证。”
言官们看懂了,这是在说“你们要真有本事,儘管去查,查出来算我输。”
他们对有恃无恐的萧魘毫无办法,只能寄望於景衡帝不被蒙蔽,能明察秋毫。
下一瞬,大殿里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景衡帝看著这一幕,轻嘆了口气:“群情激愤,眾卿请命,朕若再不彻查,非但有失公允,更会引得朝堂人心浮动,令天下臣民寒心。”
“也罢。”
“隨后,朕会自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各择两名官员,彻查萧魘奏疏中牵涉诸人所作所为。”
“若萧魘果真罗织罪状、构陷忠良,朕定严惩不贷。若那些官员確有劣跡罪责,朕亦绝不徇私宽纵。”
“诸位爱卿以为,这般处置可行?”
“陛下英明。”
散朝后,不少官员怒瞪萧魘两眼,嘴里绕著弯子夹枪带棒,撂几句怒气十足的讥讽话,便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萧魘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轻掸著朱红织金大袖袍上的浮尘,仿佛那些怨毒的咒骂於他而言,还比不上这几粒灰尘来得要紧。
大殿很快便空了下来。
“萧司督。”
早前便被萧魘折了脸面的肃寧侯踱步上前,阴阳怪气道:“难怪陛下如此宠信倚重於你。能为陛下做到这一步,倒也称得上是捨身赴事、无所顾忌了。”
“本侯倒要拭目以待,看你这场戏如何收尾。”
“更要瞧瞧,你还能风光到几时。”
萧魘轻飘飘地睨了肃寧侯一眼,直白又刻薄:“温侯爷真不愧曾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狗,能把陛下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怎么?如今见我夺了你的风光、抢了你的骨头,便眼红嫉妒了?”
“那不如……温侯爷求求本司督,本司督这就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肃寧侯一时瞠目结舌。
萧魘这条疯狗,骂他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放过?
萧魘继续道:“谁让本司督天生一副好心肠呢。温侯爷也不必低三下四来求了,本司督很是乐意替你去美言几句。”
“只是不知陛下若是知晓,温侯爷明明早已看透帝王心思,方才小朝会上却冷眼旁观、明哲保身,心里会作何感想?”
肃寧侯闻言,如坠冰窖。
“萧魘,凡事留三分余地,你何苦把路堵死,把事做绝!”
萧魘不以为意。
“是温侯爷先话里话外的咒本司督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那我如今正风光,自然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本司督也送温侯爷一句金玉良言……”
“既靠著主子立足,一朝是狗,一辈子都是狗。一条既不会护主又无用、还满肚子小算计的狗,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担心本司督还能风光到几时,温侯爷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本司督风光不再的那一天。”
肃寧侯脸色难看至极,强撑著气场开口:“萧魘,你我都是替陛下办事的人,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根本不会下旨处死你奏疏里那些人,只会从你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里挑毛病,免了他们的死罪。”
“到时候为了平息这场朝堂风波,你以为你跑得了?”
萧魘掷地有声:“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背锅受罚,甘之如飴。”
肃寧侯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景衡帝,大约也会重用萧魘这种人。
“萧魘,本侯无意与你为敌。”
“倘若日后有用得著本侯的地方,本侯定当鼎力相助。”
“到那时,你自会相信本侯的诚意。”
萧魘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肃寧侯几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陛下抢狗?”
“萧魘!”
肃寧侯盯著萧魘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恨不得衝上去朝著他后心窝狠狠捅上一刀。
怎么油盐不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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