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他非得从皇镜司里专门挑个哑巴来赶车不可!
他容易吗?
不装?
姜虞只怕早就悄无声息地被处置掉了。
景衡帝哪会那么好心,真让他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姜虞將信將疑。
既暂且愿意相信那“不行”的脉象確实是萧魘服药偽装的,又忍不住怀疑是指挥使在替萧魘强行洗地。
但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原来如此。”
“是我齷齪,想岔了。”
萧魘深吸一口气。
依他看,姜虞就是话说得漂亮,心里头指不定早就开始东想西想了。
他略作思忖,倒出一粒小药丸咽了下去,朝姜虞伸出手:“重新把脉。”
“好好把,仔细把。”
“別摸一下就急著下结论。”
姜虞再次將手指搭上萧魘的手腕。
起初她还惊讶於那药丸的神奇,竟真能生生扭转脉象。
可號的越久,惊讶渐渐褪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脉象乱得不像话,像是好几股药力在经脉里横衝直撞,各不相让,偏偏又达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硬生生把萧魘的脉象撑得比常人还要强健几分。
萧魘说他皮肉筋骨比常人硬,看来不假。
但这哪里是好事?
分明是把命吊在一根细线上。
老天爷就算再眷顾他,这么多药长年累月地攒在五臟六腑里,就是在埋雷。
哪一天平衡破了,萧魘这条命,说没就没了。
“这是那粒药丸的奇效?”姜虞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还是你受过太多伤,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药?”
萧魘回望著她:“你希望是哪一种?”
姜虞不假思索:“前者。”
萧魘还不能死。
萧魘靠在车壁上,笑了笑:“很可惜,是后者。”
风吹动车帘,阳光在萧魘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將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孔映出了几分脆弱。
脆弱二字猛地窜入姜虞脑海,她心头不由一颤。
她居然会觉得萧魘脆弱?
就因为她细细號了脉,对他的了解多了几分,心底便生出了惻隱吗?
这……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姜虞慌忙摁住心口那点不该冒头的情绪:“大人既与我师父是旧识,怎么不请他出手,把您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力清一清?”
萧魘挑眉看她:“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虞一怔。
“他也没辙了。”萧魘说得轻描淡写,“那你呢?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姜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这不是我拿手的。”
“大人就算受过很多伤,这药用得也未免太杂、太没章法了。可是……这里面还有什么內情?”
萧魘到底是什么来歷?
萧魘挑挑眉:“姜虞,你打探消息的手段未免太过直白,下次不妨多辗转迂迴,措辞再委婉些才好。”
“看来罗夫人也是真没把你放在眼里,让你三言两语的套出了卫布政使府上的阴私。”
姜虞不知怎的,心下有些不耐,直直地望著萧魘:“那大人可愿將內情告知我一二?”
萧魘语气平平,声音却凉凉沉沉的,像是从坟塋里透出来的。
“我年少时家破人亡又染上瘟疫,没吃任何药,却硬生生撑著捡回一条命。”
“然后……”
“然后……”
他几度停顿,抬手轻轻抹了把脸颊,神色难言,半晌才接著往下说。
“再后来我主动进了皇镜司,成了用来试药的药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尝试各种药,当初和我一起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少数侥倖存活的,也落得失明、失聪或是肢体残缺的下场。”
“我还能活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日子久了,我的事情渐渐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看中我,把我留在身边,平日里替他试毒,同时也安排人教我修习武艺。”
“外头的人都说,我是陛下亲手养出来的一条疯狗,行事狠戾不择手段,倒也不算错。”
“再后来,我就是人人畏惧的皇镜司司督了。”
姜虞心底那丝不耐,像被人轻轻覆上一层阴冷的湿土,不重,却闷得她胸口发紧,喘不过气来。
虽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可,这也太苦了。
更何况,他中间似乎还略去了一段。
她没敢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她隱隱觉得,那段被他跳过去的话,比家破人亡、比染瘟疫、比做药人、比试毒、比做狗,都更难说出口。
萧魘才二十出头。
放在她穿书前,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他本该是鲜活的、热烈的、意气风发的。
再不济,也应该是那种眼底泛著清澈愚蠢的年轻人。
“受了这么多罪,到头来做了景衡帝手里一把杀人的刀。遗憾吗?”
萧魘反问:“遗憾什么?”
“我註定是要名垂千古的。美名也好,恶名也罢,无所谓。”
“再说了,这把刀,是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的。”
“姜虞,你的心肠太柔软了,不过听闻几段往事,看我的眼神便褪去惧意,添了几分怜惜悲悯。日后倘若有人想从我这儿挖墙脚,刻意在你面前示弱卖惨,难保你不会轻易动摇心思。”
“这样不好。”
他承认,穿著烟霞红的姜虞,像踏光而来的神女。他也承认,有一瞬间,他真想她就是那个垂怜世人的神女。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不需要姜虞爱世人。
老老实实为他所用,受他庇护,就够了。
姜虞收回搭在萧魘腕间的手:“我心肠软,却並不愚笨。”
说著又认真补上一句:“从前在敬安伯府確实吃过亏、犯过糊涂,如今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还有,你这副乱七八糟的身子,我会想办法琢磨透。
“眼下我的確束手无策,但我年纪尚轻,刚过及笄之年,本身又有学医天分,还有名师指点,也肯踏实钻研。说不定再过三五年,便能有法子为你调理医治。
萧魘失笑:“怕我死?”
姜虞坦然道:“怕啊。”
姜家三个人都上了这条贼船。掌舵的先死了,船用不了多久就得撞礁、漏水、沉下去……大家一起死。
萧魘:“死不了。”
“別说三年五年,就是十年八年,也死不了。”
姜虞垂下眼:“那司督大人可得活久一些。”
嘖,又是个不惜命的主儿。也不知道这么兢兢业业地给人家当疯狗,图的是什么?
罢了。今天了解的,不是已经比从前多出许多了吗?
总有一天,会把萧魘这个人摸得透透的。
“姜虞。”萧魘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探究太深,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
姜虞翻了个白眼:“我对银子还探究深呢。”
萧魘:“那对银子探究深的姜女医,有没有闻到马车上有一股血腥味?”
“我的伤口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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