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褚!”景衡帝抄起手边的笔架便朝著陈褚砸了过去,“你是朕破例封的吏部主事,又兼著御史台的言官,百官多有微词,是朕一力压下、一力保你!如今你倒好,闹出这齣死动静来,可曾想过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什么劫煞孤辰,什么命格天定,全是无稽之谈!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轻而易举便信这些怪力乱神的糊涂话!”
陈褚跪在地上,委屈巴巴,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格外扎眼。
“可陛下,佛寧寺方丈是得道高僧啊,他的批命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更何况,贫僧……”
景衡帝冷哼一声,陈褚立刻识趣地改了口:“不是贫僧,是臣……”
“而且陛下,臣这命途,確实多有波折。出生便没了祖父祖母,少时又丧父,伯叔们也都去得七七八八了。臣时常想,若不是老天爷怕臣太过孤苦、长不大,只怕连家母的性命也早早收了去。”
“孝道压身,臣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万一是真的,臣不敢赌,也赌不起。”
祖父在他还没降生时便已病重不起,瘫在床上熬日子,硬是撑著一口气要看看孙辈。
直到听见他的哭声、亲眼见了他一面,才含笑闭了眼。
祖母更早了,在他娘嫁过来之前,祖母便已病入膏肓,临终前匆匆定下了他爹娘的婚事,算是了了最后的心愿。
这么算下来,你就说他是不是出生便没了祖父祖母!
至於父亲和伯叔们,也確实都死了,但真不是他克的。
父亲是荒年里外出討食,遭了人打伤,又没能及时医治,这才咽了气。
伯叔们是在逃荒路上遇了难。
那都是天灾人祸,总不能也一股脑儿扣到他头上吧。
萧魘曾说过,陛下偏爱春秋笔法,且从不觉得春秋笔法算撒谎。
那他今日的说辞,便算是投其所好,陛下理当褒奖他这一番煞费苦心才是。
景衡帝闻言微微一怔。
不知怎的,他觉得陈褚这番歪理听著有些耳熟。
仿佛在哪里、听谁说过相似的话。
若真按陈褚这个道理来推,那他自己的命格,恐怕也跟劫煞孤辰多少沾点儿边。
他的祖父祖母、父皇母妃、皇兄、侄子,哪一个不是早早便没了?
难不成也要怪到他头上,说是他剋死的?
景衡帝越想越觉得离谱,暗骂他这是被陈褚给带进阴沟里了。
可偏偏陈褚那句孝道压身,他又没法明著驳斥。
他要敢说一句孝道不打紧,明日弹劾的奏疏便能將他淹了,闹到最后说不准还得写罪己詔来收场。
做皇帝治天下,到底不比当年谋逆政变。
那会儿哪里管什么手段阴不阴、狠不狠,管用便是了。
可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他得顾名声。
“那你也不必非要剃度出家呀!佛寧寺方丈不也说了你尘缘未了,你急什么?再者说,就算命格之说確有几分可信,化煞又不是只有出家一条路,难道只许佛门能解?”
“朕再让玄鹤观的观主和钦天监给你好好批批八字、相相面,定是还能寻出別的法子来。”
真心累啊……
他费尽心思把陈褚抬举上来,当初在百官面前撂下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这时候若真放任陈褚出了家,就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面?
更別提他已经在私下里替陈褚铺好了路,只待过些时日,便要將人往吏部郎中的位子上提。
果然,想用一个人用得顺手,还是得像对萧魘那样,自小养在身边,知根知底,从不做任何不合他心意的事。
陈褚到底还是不如萧魘,不能事事都叫他称心如意。
萧魘这人也是轴,他让萧魘回京畿卫整治军务、笼络將士,又没下死令不许他踏进宫城。
许多时日没见著了,心里头还真怪惦记的。
尤其是经歷了肃寧伯府和陈褚这两桩糟心事之后。
“陛下……”陈褚欲言又止。
景衡帝摆了摆手:“你这副模样就別在外头招摇了。把生辰八字留下,先回府禁足,无要事不得出门。”
“官职朕给你留著,你手上的差事,朕会命人暂且接过。等玄鹤观的观主到了京城,再从长计议。”
陈褚前脚刚走,景衡帝便一连吩咐了三件事。
头一件,遣人快马去京畿卫传萧魘即刻进宫。
而后,命人去查陈褚在佛寧寺见过何人、说过何话,事无巨细,都要报上来。
第三件,著人去迎玄鹤观观主入京,另传钦天监监正即刻到华宜殿覲见。
景衡帝很是怀疑,陈褚这一出,不会是察觉了他有意赐婚,才故意拿命格来推挡搪塞?
可赐婚一事,他只在心里头盘算过,还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以陈褚初出茅庐的耿直心性,应当还不至於有窥探圣意的本事吧?
巧合吗?
景衡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钦天监监正匆匆赶到,双手接过陈褚的生辰八字细细推算了一番。
“稟陛下,此生辰八字確有不祥之兆,尤其对六亲而言,大为不利。”
景衡帝心里虽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克的是六亲,又不是克他。
不碍著朝廷的事,不伤及自身,那也算不得是坏事。
不娶妻、不生子,正好心无旁騖,一门心思扑在差事上。
只要他栽培得法、施恩到位,陈褚未尝不能成为第二个萧魘。
当然,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清楚陈褚那份生辰八字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也得等玄鹤观观主到了京城,三方说法若能合得上,那才能真信是陈褚的命不好,相信这一出是巧合。
让影卫去查吧。
他著实不愿陈褚与萧魘私下有什么往来。
“陛下,安济县主进宫了,一路哭哭啼啼地去了皇祖贵太妃那儿,求太妃出面,请钦天监监正给陈主事批命格。”宫人躬身稟道。
景衡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事也值得来回报?”
……
京郊庄子。
宋青瑶缓缓睁开眼,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映入眼帘的是四壁破败、屋瓦漏光的旧屋子。
她恍惚了一瞬。
莫非,她还在桃源村?还没有被温崢带回上京,还没有认祖归宗?
应该是了。
毕竟自打回了上京,她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身边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宠著。
转过年来,温崢便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將她娶进了门,她也顺理成章地做了肃寧侯府的世子夫人。
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逢年过节也少不得给她赏赐。
后来,隨著姜家人的崛起,她的身份也跟著水涨船高。
各府的宴席上,她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满堂目光都追著她转,谁见了不艷羡三分。
可怎么被一个满头白髮的人捅了一刀之后,就又回到桃源村这破地方来了?
她在桃源村时,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时间委实隔得太久远了,她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重来便重来吧。
只要她让身边人照著上辈子的路再走一遭,总归不会出岔子的。
“娘。”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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