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对萧魘这番话很是认同。
“朕先前也是瞧著他捲入反诗案可怜,又確有几分才学,便想著抬举他一二。如今真遇上事了才发觉,他纯粹就是个愣头青,还是太稚嫩了些。”
萧魘脱口而出:“陛下,人教千遍不如事教一遍。您也不能总惯著他,这回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总该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您若狠不下心,臣愿意代劳,把他请进皇镜司松松皮,让他往后事事三思而后行。”
景衡帝听了这话,抬眼瞧见萧魘杀气腾腾的模样,不禁失笑。
“他就是个书生,没见过什么风浪,若真进了你的皇镜司,怕是三魂嚇掉两魂,往后痴痴傻傻的,朕还怎么用他?”
“朕倒也没多恼他,就是心里可惜,原本还打算替他赐一门婚的。”
萧魘一愣,愕然道:“赐婚?”
“他来京城才多久,陛下让他身兼两职已是天恩浩荡,还要替他择高门贵女为妻,陛下是不是太抬举他了?照这架势,用不了多少时日,臣怕是得给他端茶递帕、脱鞋研墨了。”
景衡帝笑的愈发开怀,朗朗笑声连殿外的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陈主事、什么新宠旧宠,前朝后宫里谁都比不上萧司督在陛下跟前的分量。
景衡帝笑够了,抬手指著萧魘:“你呀,跟朕说话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朕是天子,还能让堂堂皇镜司司督兼著京畿卫都指挥使去给一个吏部主事端茶倒水?”
“萧魘,朕与你名为君臣,可这些年下来,朕待你,多少是有几分父子情谊在的,你休要妄自菲薄。”
萧魘感激涕零:“臣蒙陛下不弃,教臣读书习武、识字练剑,赐臣体面、授臣权柄、予臣信重。臣无以为报,唯愿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景衡帝朝萧魘招了招手:“別说什么九死不九死的,过来瞧瞧。前几日禁军里拔了不少钉子,底下那些小兵暂且不提,但空出的一个副统领的缺,连带三个参將的位置,你得帮朕参谋参谋。”
在大乾,禁军副统领设三职,每位副统领下辖四名参將。
这下一口气空出这么多位子,占了禁军中上层將近三分之一的空缺。
萧魘忙不迭地推辞:“陛下,此事臣万万不適合置喙。禁军镇守宫城、护卫陛下安危、肩负镇压宫变之责,臣已是京畿卫都指挥使,若再沾手禁军事务,就算陛下不疑臣,臣也得自行了断,好让陛下安心。”
景衡帝心里舒坦不已,眼底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瞧瞧,这才叫忠心,这才叫知分寸。
真该把肃寧侯那老东西拖过来好好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肃寧侯府是怎么做的?
朝堂上结党营私,他忍了!
派系之爭,歷朝歷代都有。
在禁军里安插亲信,他也忍了!
水至清则无鱼,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
可禁军里有了人还不够,还要伸手去拉拢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这还真是步步为营、面面俱到啊。
届时黄袍加身,京畿卫守在城外拦截各地勤王之师,禁军在內逼宫夺门,朝臣再跟著摇旗吶喊、粉饰太平……
他不管肃寧侯到底有没有谋逆的念头,可试图拥有足以动摇皇权的实力,就是大错特错,就该死!
“朕又不让你指名道姓地荐人,你就说说,朕该用什么样的人来补这些缺,给朕理一理就行。这些日子奏疏堆了满案,这个举荐门生,那个保举子侄,五花八门什么说辞都有,朕看得头疼。”
萧魘迟疑了须臾,终是鼓起了勇气道:“那臣便斗胆直言了。禁军副统领与参將,皆是要职,关乎宫闈安危,就在陛下的枕侧,马虎不得。”
“臣以为,用人的头一条就是身家清白、朝中无靠。”
“禁军,该是陛下的禁军,而非权贵的远亲、官宦的故旧。那种人进了禁军,名义上端著陛下的饭碗,心里装的却是旁人的算盘,动輒便与这个有牵扯、与那个有勾连,这样的人不该用,否则迟早成了旁人安插在陛下身边的钉子。”
“臣思来想去,旁的都可以商量,唯独陛下的安危,不能含糊。”
景衡帝瞧了萧魘一眼,又瞥了瞥堆满案头的奏疏,似笑非笑道:“你这话说的,是要把所有人都一竿子打翻啊。若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戳著你的脊梁骨骂上三天三夜。”
萧魘掷地有声:“臣问心无愧。”
“骂名什么的,臣背得起。若还有人不知死活,或是仗著资歷倚老卖老,一门心思要往禁军里塞自己的亲信,那也简单,臣去杀了便是。”
景衡帝眉心微微一动。
若单凭杀伐便能换来大乾上下井然有序、百姓各安其业,那他还真就省心了。
可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
“閒暇时多读读书,涵养涵养心性。杀心太重,刚过易折。这话朕不是第一次跟你说,你也別总把它当耳旁风。”
萧魘顺势道:“陛下训诫的是,臣记下了。”
“不过说起读书,臣心里一直隱隱不安。”
“清泉县的反诗案,臣虽已查清了底细,也竭力压下了流言,可百姓心里的疑惑,未必能一併压住。”
“温仪公主和姜长澜的纠葛,文人士子们会觉得陛下对文人不甚看重。若这两件事被有心人搅和到一处,借题发挥,恐怕会动摇陛下在民间、尤其在士林中的威信。”
景衡帝的脸色也隨之凝重了起来。
他很清楚,萧魘说的是实话。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那两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恐怕连街头稚子都能把反诗背得滚瓜烂熟,隨便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也难免会觉得他重亲女而轻才学。
就像千金买骨的道理,他本该做悬金市骨、示人以诚的明主,偏偏被牵连著走岔了路,到头来叫文人冷了心,百姓生了疑。
可他更清楚,萧魘在这两件事上已经尽心竭力。换做任何一个人去办,也未必能比萧魘处理的得更乾净利落。
所以斥责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景衡帝嘆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时候提起这些,不是平白给朕添堵吗?朕如今也只能等著,兴许过上几年,便再没人翻这些旧帐了。”
萧魘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计。”
景衡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了紧:“什么计策?”
萧魘缓缓道:“让乔家人进京面圣,为陛下献礼。”
“乔家一出,文人士子自然归心,口口相传,人人称颂。百姓大多愚昧,目不识丁,听风就是雨,只要说的人多了,他们便信了。”
景衡帝撇了撇嘴,身子靠回椅背里。
这还用萧魘说?
是他不想请乔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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