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不坦诚,重要吗?
重要,也不那么重要。
只要別丟下他,別熄了那盏为他亮著的灯就好。
小木弓,確实是烂了。
可他和少帝当年一同种下的那棵树苗,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也没人替它拔过根边的杂草,它还是长大了。
自顾自地吸著阳光、饮著雨露,一天天长高了。
哪怕眼下天越来越冷,叶子都快落尽了,也依然看得出那副高高大大的枝干。
待来年春夏一到,必定又是枝繁叶茂。
这棵树是这样。
那场瘟疫与大火之后的青州,也该是这样。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姜虞为萧魘温了一壶酒,又备了几碟小菜。
她想,萧魘需要一点空隙,让那些晦涩复杂的情绪,透一透气。
“姜虞。”萧魘提起酒壶,先给姜虞斟了一杯,轻推过去,“来时路上,確实有些伤怀。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座宅邸的灯,由你重新点亮,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这座宅子,景衡帝不愿让人提起。
他呢,也不想让人碰触。
於是就这样荒废了十一年,府门紧闭,草木自生自灭。
直到他交到姜虞手上。
他亲自选定的姜虞。
姜虞托著腮,眨巴眨巴眼,细细地端详著萧魘。
是啊。
萧魘的那双眼睛里,早没了先前的痛楚,添了明亮和温情,像春日融了冰的溪水,清清亮亮的。
这样的萧魘,有些像话本子里写的魔君一夜之间洗去满身煞气,摇身变作悲天悯人的仙君。
尤其是今日,他特地换了一身霜色衣袍,白绢束髮,腰间只系了条素麻细绳。
“姜虞,我今夜是带著好消息来的。”萧魘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今日之后,宫里那些女官出身的妃嬪们,应当不会再缺衣少食,不会再无端受人磋磨。染了病的,也会有人医治。”
“兴许过两日,陛下还会召你进宫请平安脉。”
姜虞倏地瞪大了眼:“萧魘,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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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信里隨口一提,甚至都没问他有没有法子,只是唏嘘感慨了一句。
温酒入喉,萧魘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並非无所不能,只是恰逢天时、地利、人和,久旱终遇甘霖。”
姜虞是宫里那些可怜人的甘霖,也是萧魘他久盼的生机。
“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不是人殫精竭虑促成的?”姜虞眼里带著亮晶晶的笑意,“萧魘,你做了这么多好事,要留名的。”
萧魘一本正经:“留了,留的你的名。”
这世间,如景衡帝般忌惮女子入仕、见不得她们分一杯羹的人,確实有。
可昔日女官署的功绩,泽被过的百姓,更多。
不是所有人都忘恩负义。
女官署裁撤至今,不过短短十一载。
那些受过恩惠的人,还不曾凋尽。
总有人心里,还好好藏著一份念想。
酒气氤氳,姜虞望著萧魘那双染了薄醉,偏又清亮灼人的眼睛,突然觉得,窗外那场细细密密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她的心里,渗进了她的骨缝里,软软的、酥酥的。
萧魘怕是真的在她心口生根发芽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长起来,是悄无声息的,一寸一寸往下探,等她发觉时,那些细密的根须已经缠住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在听过他的坦白、知悉他千疮百孔的过往、碰过他骨子里的坚韧之后,又被那样毫无保留的欢喜小心翼翼捧住,还能无动於衷。
他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揣进了心里。
“萧魘,你是不是真的很心悦我?”
姜虞自己都没察觉,问出这句话时,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可心口却像是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底。
她对萧魘生了期待。
而期待会长出忐忑不安的藤蔓。
萧魘放下酒杯,重重地頷首:“我这一生,说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做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但自打对你表露心意之后,说出的所有,都是真的。”
姜虞的心又慌又软,欲盖弥彰地开口:“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些?我连一口都没喝,不过是闻了闻,就被熏得脑袋发昏,脸发烫。”
萧魘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出声来。
他瞥了眼那壶仍在散著余热的温酒,酒气混著昏黄的灯影,又听著窗外绵绵密密的雨声……
的確是会醉人的。
姜虞的脸更烫了,话也越说越急,仿佛只要说的够多,就能把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给遮过去。
“我四哥说你是个大好人,他只是求你少泼宋青瑶一回,你……”
萧魘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他就不该抢这个功劳。
不是……谁来告诉他,姜长晟怎么什么都跟姜虞说……
说就说吧,还讲得这么细!
“姜虞,你要不还是抿一口酒,真沾上几分醉意,再说这些胡话,也像样些。”
姜虞清了清嗓子,別过脸去,不肯看萧魘,暗自平復了几下呼吸:“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於礼不合。我就不多留你了,油纸伞已在门边备好。你怎么来的,便怎么悄无声息地走吧。”
萧魘没有动,静静地望著姜虞:“姜虞,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心悦我了?”
姜虞的脸又烫了起来,强撑著镇定,把话头轻轻拨了回去:“那你先告诉我,你来时心里头那点不安,究竟是在不安什么?”
萧魘眸光微微一颤。
果然,他的姜虞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她既问了,他便不会瞒她,也从不会隨便扯个谎来搪塞她。
於是,萧魘將宋青瑶在庄子上说的那些语无伦次的胡话讲了出来。
姜虞一怔。
宋青瑶那副模样像重生。
可也说不准……
或许只是伤后高热之际,朦朦朧朧窥见了原书中的画面。
原书里,宋青瑶就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团宠。所有人都任她踩著,任她吸血,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姜虞的反应,落入萧魘眼里。
看来,姜虞比他更清楚宋青瑶的情况是何缘由。
“姜虞,能否为我解惑?”
姜虞的手指蜷了蜷,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书上倒是写过,人有前世今生,死后饮过孟婆汤方能轮迴转世。可凡事总有例外,有些人並非转生,也不曾饮汤,而是在自己原身之上,重活了一世。”
“不过这些话,到底只是些荒诞志怪里的记载,当不得真。”
“宋青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寻个机会替她把把脉,更可靠些。”
“说不定,是真疯了呢。”
萧魘心头一震。
重活一世?
这话连话本子里都没人敢这么写,顶多写些死后化作厉鬼、回来討债索命的情节。
姜虞呢?
姜虞又为何会性情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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