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眸色微动,冷淡地走到桌案的另一边,言简意賅地道:“开始吧!”
观孟芙清行事,就知她確实懂得解毒的法子,可孟芙清本是受害者,若是有所保留或是畏难退缩,顾騅极有可能撑不到太医赶来。
拿性命承诺施压,断了她推脱逃避的余地,逼她倾尽本事救人,本意是保堂弟性命。
虽然这样有失公允,但他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堂弟与他血脉同源。
他方才早就做好准备,孟芙清若是退缩,必是会拿了孟芙清上前。
他纵横朝野江湖,见识过不少胆识才能不输男儿的女子。自己向来敬重他们,从不觉得女子就不如男人。
但眼前女子长得一副这样惹祸的面容,关键时候能立即认清情势,的確也不是个蠢的。
只是確实不省心,能惹麻烦。
再也没有人阻拦,孟芙清稳了稳心神。
她走上前去,看向全身发寒发冷,双眼已经开始涣散的顾騅。
顾騅恍惚间望著眼前的狐媚女子。少年还带著青涩的脸上显露出隱约的害怕,声音颤抖带著隱晦的哀求:“我不想死!”
春风吹来,吹红她的脸颊。孟芙清俯身,温声细声道:“放心,你我都会好好活著。”
柔柔的声音进入耳间,顾騅一怔,眼前狐媚女子好像眨眼间就换了层麵皮,周身像是渡了层柔和的光。
可能是蛇毒太猛烈,像是看到了神仙娘娘。
孟芙清稍稍加以安抚病人后,就不再理会。
她弯腰,手腕极稳,匕首左右一划就在那肿起的伤口上划了个恰到好处的十字。
伤口一划开,乌黑的浓血就流了出来。
孟芙清將匕首递给候在一旁的漫儿,换成双手不断挤压伤口边缘,源源不断的乌黑血水隨著动作往外冒。
很快乌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顾騅脸色终於也开始渐渐恢復正常。
提著心肝瞧著的眾人微微鬆了口气。
但孟芙清却心里明白,这还远远不够!
她摇了摇头:“不够!漫儿,打热水还有乾净帕子来。”
“是,姑娘。”
漫儿给孟芙清当习惯了助手,一直在旁候著,这会一听孟芙清吩咐立即扭身去办。
看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譬如身上长了浓疮或者喉咙发炎,舌口生疮之类的,都需要上手检查。
即便条件有限,孟芙清也让漫儿在耳房里备上了热水和乾净的帕子。
热水和帕子很快被递到眼前。
孟芙清用帕子擦拭伤口边缘,將那乌黑的血水清理乾净,俯身而下,唇瓣贴上那十字型伤口,双手辅助挤压,全神贯注地吸吮起来。
“有碍瞻仰,成何体统,狐狸精不要脸!”
顾婉嘉脸色腾得一下涨得通红。她气的胸口不停起伏,就要再次衝上前去將孟芙清扯开。
男女授受不亲,顾婉容觉得这样用嘴吸吮嫡弟的脚踝的確不妥。
可也看出孟芙清此时绝非是居心叵测,有意趁机勾引,继而攀扯上关係。
她稍稍一犹豫,还是用力拉住了嫡姐:“三姐,你先別衝动。”
长风皱了下眉头,却是说道:“四少爷体內蛇毒还没有完全清理乾净,孟姑娘这般用嘴直接吸吮很可能把自己性命搭上。她是在用性命救四公子。”
隨著蛇毒的清理,顾騅溃散的眼眸开始逐渐恢復清明。
湿热软软的唇瓣,贴上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感觉到了。
他清澈的眸子深了深,指尖攥紧了。费尽一切力气地抬起上半身,也只勉强看到孟芙清俯身把黑色的脑袋埋在他的脚踝上。
她……竟一点也没有嫌弃。
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就在心里流转开来。
顾衍深沉的眸子始终没有移开地落在孟芙清身上。
瞧著她吸吮出一口血水,屏住呼吸,抬起头將其吐了,又快速埋头去吮第二口,第三口……
没有任何男女私情,只有对病人全力救治。
这般瞧著连身上的嫵媚气质都清减了许多。
白纱不停飘动,顾衍手指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目光一转,带著威慑地扫过之前看完病没来及离开的婆子、骆大、书棋、顾婉嘉、顾婉容,以及经过的几个下人,声音冷沉不半点置喙的吐出。
“今日孟姑娘为騅儿吸毒一事,谁都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但凡本世子听到任何流言蜚语,唯你们是问。
长风,將在场所有人的脸都记清楚了,若有差池,你一同连坐。”
长风立即站直身体,声音洪亮应答:“属下遵命。”
话落,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有了自家爷这句话,孟姑娘就不怕会被传出与四少爷的谣言了。
心道:爷虽然有些儿偏心,但一般情况下还是公允的。孟姑娘將事办漂亮了,爷也不会真的儿一点不讲情面。
呸!
等吐出的最后一口血水里完全再没带一点儿黑气,鲜红顏色与正常人的再无二致时,孟芙清停止了吸吮。
她拧了把帕子,再次擦了擦伤口,就將之前先跑进耳房时找好的鸡肠草、薺苨、升麻、当归等草药手动碾碎,覆在伤口上,用青布绑好。
做完这一切,孟芙清吐出一口浊气,莹白的额头布满汗水。
书棋瞧著孟芙清停止住了动作,依旧心里难安,確认地问:“孟姑娘,这是完全好吗?”
孟芙清用手背擦了擦汗水,清澈的眸子安稳可靠:“应该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只要连服三天药,再坚持覆三天外服药,就能把血里面的余毒全部肃清乾净。”
顾騅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害怕,稍微缓过来,当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桌案上时,挣扎著朝书棋伸出手:“快扶爷起来,小爷觉得自己又能动了。”
这时,二房赵氏那边听到消息,在秦嬤嬤的陪同下,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赵氏上下打量,瞧著儿子瘸著一只脚,脸色苍白模样狼狈,眼眶当即红了:“你个皮猴,好端端在府里头怎么会被蛇咬了?”
顾瞧见母亲难过,也自知是自己顽皮闹的,心虚地用手抓了抓脑袋。
顾婉嘉忙跑到母亲身边,跺了跺脚,目光尖锐的扫向孟芙清:“母亲,都是孟芙清害阿騅被蛇咬的,您快把她赶出府去!”
赵氏一怔,目光就落到了孟芙清身上。
孟芙清抿了抿唇,上前朝赵氏行礼,细声细气的先喊了声:“姨母。”
顾騅视线先落在孟芙清脸颊上,稍稍一偏就落在她唇瓣。
那两片樱红的唇上,好像还沾著血。
是他的血!
顾騅感觉脚踝那处又在发烫,做贼似地收回目光,红著脸,罕见地反驳了嫡姐。
“母亲,你別听阿姐瞎说。阿姐就是公报私仇。这事这不怪孟狐……孟表姐。
是儿子顽劣,让书棋和骆大抓了些蛇和蛤蟆来玩,没有想到里面混了一条毒蛇,才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
顾騅把责任都担了过去!
顾衍剑眉微挑,眼神渐深,冷酷的脸上浮现一抹深思。
长风也是稀奇。
四少爷最是顽劣,做错事极少主动认错,除非得知自己实在是赖不掉了。
尤其仗著母亲的宠爱,在二太太面前更是如此。今日二太太都还没有发问,就主动揽责,天怕是要下红雨了!
然而,也就在此时,长樾运用轻功走捷径,在墙头树上躥来躥去,总算是背著刘太医回来了。
刘太医拎著个医药箱,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晕飞。
他双手撑著大树,吐得稀里哗啦。
长樾不知道顾騅的蛇毒已经控制住了,放下刘太医后,他只顾著復命:“爷,刘太医请来了!”
顾衍目光清清冷冷地扫了眼已经恢復欠揍模样的四堂弟,吩咐说道:“那將刘太医再请过来,再给四少爷瞧瞧。”
漫儿偷偷看了眼顾衍,拉了拉孟芙清袖子,压著声音闷闷地说:“姑娘,太不近人情了,摆明还不相信您医术。刚刚就不相信,让你用命抵,现在四少爷眼见缓过来,还这样!”
孟芙清朝著漫儿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偷偷落在顾衍身上,马上避让的收回。
谨慎点没有错,万一顾騅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到她头上。
而且顾衍皇城当差的,如果做事不谨慎,又怎么可能安全活到现在。
倘若她身处顾衍位置,也会让刘太医再检查一下,確保万无一失。
长樾看了眼明明没有让他走半步路,却喘得像是心臟嘴里蹦出来的刘太医,直接省事的將人背到了顾騅面前:“爷,將刘太医请过来了。”
顾衍看向刘太医,淡淡地頷首:“劳烦刘太医替我家四弟看看蛇伤。”
刘太医吸著气,心里却道:这是把他请过来吗?有这么请人的吗?明明就是土匪把他背著就走。
但和这位青年才俊打交道多了,就知这主子和家僕都是一样的性子。做起事来乾脆利落,懒得计较。
刘太医笑著道:“好说好说。”
隨即他给顾騅把了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细细查验了覆在伤处的草药配伍。
收回手后,他皱著眉头,惊疑出声:“请问,这是谁给四公子处理的伤口?”
顾婉嘉瞧刘太医一脸严肃,灵机一动,当下幸灾乐祸地指向孟芙清:“刘太医,是她。她是不是害我弟弟蛇毒又加深了?”
孟芙清不见焦色,礼数周全地上前来,朝著刘太医端正的行礼:“刘太医,是小女子处理的伤口。不知可是有不妥之处?还望刘太医指正。”
刘太医上下打量了孟芙清一番,摸著鬍鬚笑著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老夫瞧著这处理伤口的方法实在高明,才忍不住问上一问!
寻常蛇毒,多是先施汤药压制,只有走投无路才敢放血吸毒,否则极易导致毒素逆行攻心。小娘子敢十字破毒、彻底排空淤毒,手法稳准狠,分毫不差。
再看这外敷的鸡肠草配薺苨、升麻当归,清毒凉血、护脉固本,配伍精妙对症。
四公子体內余毒瞧著已经排空,脉象平稳,只要施以汤药,再无可忧。
实在没有想到,这侯府里头竟有一位妙手神医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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