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奴娇 - 第1章 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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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京郊外的马球场边,连片的棣棠交错缠绕,金灿灿的花团簇拥,密密匝匝遮出方寸天地。
    岑令仪蹲在花丛之中更换衣衫。
    外头的喧囂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筛得模糊。
    她才哄完幼主,胸前衣裳濡湿黏腻,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难堪又彆扭。
    嘈杂的人声不时传来。
    她不敢耽搁,迅速解著衣带,耳朵时时警惕著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误入花丛中来。
    马球场倒是设有更衣帐的,但像她这样卑微的奶娘根本不配用。
    隨著她窸窸窣窣的动作,层层衣衫匆匆褪落,上身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抱腹,细碎花影落在她莹白的手臂上。
    她指尖探至身后,摸索到系带,正要扯开绳结。
    “何不將裙子也脱了?”
    眼前,一道暗影陡然逼近,轻薄的话语隨之落入耳中。
    岑令仪心头一跳,猛地抬眼,惊嚇之余腿一软跌坐在地。
    “太子殿下……”
    眼前的儿郎骨相极好,乌浓的眸深沉锋锐,漆黑的瞳仁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薄不厚的唇瓣微微抿起。
    他头顶便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绚烂的花朵贴在他鬢边,原本该是能入画的场景,却生生被他通身生人勿近的气势压了下去。
    如今的他,再无从前的半分舒朗清润,她只是望他一眼,心底便先怯了三分。
    “殿下,奴婢在更衣,请您速速离开。”
    岑令仪下意识收回手,一张脸瞬间红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但还是强自镇定,开口请他离开。
    她进东宫做奶娘半个月有余,一直刻意迴避与他见面。
    今日幼主满月,东宫办了满月宴,有人提议来马球场。
    因为幼主格外青睞她,从她来之后,便不肯再吃旁人的奶水。
    她不得已才跟著来,原想和在东宫一样,躲著宴承徽一些些,便会平安无事。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被他跟到这处来。
    她垂下蝶翼般的长睫,不去瞧他。
    他们有十个多月未曾见面了,再见已是云泥之別。
    宴承徽望著她规整的妇人髮髻,只觉刺目。
    “都经歷过几个男人了,又不是处子之身,装什么?”
    他眼底带著嘲弄,纤长笔直的眼睫微垂,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她的眉眼,而后是修长的脖颈,再就是浅浅的颈窝。
    他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锁在其中。
    岑令仪缩了缩身子,往后躲去。
    花枝轻晃,几片嫩黄花瓣飘落在她身上,配著细碎花影,愈发衬得她肌肤白皙软糯,吹弹得破。
    身段是抚育孩儿的饱满匀称,像一颗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粉粉嫩嫩。
    岑令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打断肋骨一般,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殿下,请您不要看!”
    她仓皇失措,慌忙蜷紧身子,抓过一旁的衣裙就要遮掩,耳根脖颈尽数红透,手克制不住发抖。
    “殿下,这於礼不合,请您出去。”
    她咬了咬唇瓣,再次开口请他离开这里。
    如今,他是天家太子,是天上的月,且已经娶了太子妃,为了人父,后院也有了数位妾室。
    而她沦落为哺育他儿子的奶娘,是泥里苦苦求生的卑微尘芥。
    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牵扯,她在花丛中更衣更是没有办法才为之的,他更不该以如此的言语羞辱轻薄於她。
    “於礼不合?往日矜骄自持的金枝玉叶,如今当眾更衣,倒同孤说起礼仪来了?”
    宴承徽攥住她手腕,拦住了她遮掩的动作。
    他唇角勾起点点嘲讽之意,眼尾泛起薄红,直直望著她。
    “请殿下放开我!”
    岑令仪不敢高声,只能奋力挣扎,可任她如何使力,他的手如同长在她手腕上一般,不能挣脱分毫。
    羞耻如潮水般席捲而来,將她淹没,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说得没错,她丟尽了家族的顏面。
    昔日,她是太傅府最小的嫡女,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兄长和姐姐们最疼爱的小妹妹,炊金饌玉,奴僕成群。
    后来,太傅府一朝获罪,满门倾覆。
    她也落得为东宫奶娘的境地,白白辜负了爹娘一生苦心维繫的门楣。
    “当初拋弃孤勾搭上旁人,如今又嫌你夫君无用,故意脱成这样,想重新攀附於孤?”
    宴承徽嗓音暗哑,手中使力,硬生生將她拉至身前,动作强势且霸道。
    “殿下慎言!”
    岑令仪克制不住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抿紧唇瓣,倔强地不让眼泪坠下。
    他如今怎么这样不讲理?她已经儘量避著人了,明明是他自己跟过来的,却顛倒黑白诬赖她。
    她躲他都来不及,又怎会蓄意勾引他?
    “胡说?”宴承徽言辞淡漠:“是你勾引孤是胡说?还是你捨弃孤另攀高枝是胡说?又或者你和你夫君暗通款曲生下野种是胡说?”
    “他不是野种……”
    岑令仪辩驳一句,终於抑制不住,大颗的泪珠顺著脸儿往下滚,落在本就湿透的抱腹上,消失不见。
    是,是她捨弃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
    被他这样对待,她活该。
    可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她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而且那时婚期將近,她才会將自己交给他。
    彼时,他只是个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她若嫌弃他,又怎会和他定下亲事?
    她的孩子不是野种,至少他不能这样说。
    宴承徽闻言,双眸赤红,大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脖颈。
    她还敢替那个野种说话!
    他掌心炙热温度带著极致的压迫,覆在她纤细脖颈间,细微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她被迫仰起头,脆弱到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会被折断。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她闭著眼睛,一副求死的模样,唇瓣微张,身姿柔颤,不堪一击。
    “你当初也是这样勾引你夫君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喉结微滚,不禁鬆了力道,大手抬起,指尖几乎触及她身前。
    外头眾人笑语欢呼层层迭起,马蹄踏地之声清晰可闻,他们离这里並不远。
    “不要!”
    岑令仪害怕至极,低呼一声。
    若被旁人瞧见这一幕,定会说她蓄意勾引太子殿下。
    宴承徽当然不会有事。
    可她呢?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大手將要触及她的一瞬,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他的桎梏。
    抱腹本就只能勉强遮掩,她又大力挣扎……
    她惊呼一声,忙抬起双手遮掩,慌乱之下,手上动作也是乱七八糟的。
    进东宫时,验身的嬤嬤夸她身子好,不用旁人,她一人便足够哺育小殿下,她还暗自庆幸来著。
    这会儿只恨自己身子太好。
    清甜的香气在二人之间瀰漫开来,是小殿下最喜欢的奶香气。
    她拿过衣裳胡乱遮住自己,才敢抬头看他。
    这一眼,叫她的脸儿一下烧起来,浓烈的羞耻和窘迫缠绕著她,以至於她整个人都羞成了粉色,一时间几乎无地自容。
    宴承徽冷眼望著她,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清雋矜贵的眉目之间沾著一滴白,瞧著荒唐又刺眼。
    他那身上等云锦所制的霽青色暗云纹圆领襴衫,泛著珠玉光泽,本是一身清贵。
    此刻再瞧,衣襟处数点湿痕点缀其间,像白纸胡乱沾了墨跡,搅乱了他通身的皇家威仪。
    “对不起,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咬了咬唇瓣,开口赔罪,颤抖著指尖想替他擦拭眉心。
    怎么偏偏,偏偏落在他脸上?
    宴承徽后撤半分,避开她的动作。
    岑令仪手僵在半空中,又颓然落下。
    她明白,他是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下一刻,眼前的人忽然抬手。
    她下意识抬起乌眸看他,便见他冷白修长的中指在眉间轻轻一拂,那点白便沾在了他指腹之上。
    生怕她瞧不见似的,他將手举到她眼前。
    那一点白凝於指尖,堪堪欲坠,好比此刻的她。
    岑令仪长睫轻颤,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好似烧起来了一般。
    进东宫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提防著和他碰面,也曾想过自己躲不过,终会有一见。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而他,会变成眼前这样。
    宴承徽缓缓收回手。
    在她的注视下,將指尖送至唇间,红润的菱唇轻启。
    他做著这般的动作,偏偏姿態从容正经,在斑驳的光影下,这般举止更翻涌出几分荒诞来。
    “你……”
    岑令仪湿漉漉的眸倏地睁大,黑黝黝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从前,他清朗温润,处处都顺著她,將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
    床笫之间,更是对她细心呵护,体贴入微。
    如今……如今更不应该啊。
    他已经是矜贵清绝的太子殿下,瞧著一脸的清心寡欲,怎会对她一个卑贱的奶娘做出如此不堪的举动?
    宴承徽面上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微动,似乎品出了什么甘甜滋味。
    他盯著她,俯身缓缓逼近。
    “殿下,求您快出去吧。”
    岑令仪连忙裹紧身上的衣裳,往花丛深处挪动,口中终於服了软。
    她和他如今是云泥之別,她自知身份,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只想哄著他快点离开。
    宴承徽轻而易举地掐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腹,指间的薄茧粗糙。
    “躲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著她,乌浓的眸底有几分嘲讽,俯首朝她凑去。
    “不要,不行!”
    岑令仪心中酸涩,又无比窘迫,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和他发生任何纠缠。
    她咬著牙捏起拳头疯了一般捶打他,又蜷起双腿去蹬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他的禁錮。
    头顶花枝乱颤,嫩黄色的花瓣簌簌掉落在二人身上,织成一场朦朧的花雨。
    “之前又不是没有跟过孤,装什么贞节烈女?”
    宴承徽手中用力,將她牢牢制在自己怀中。
    岑令仪咬著唇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曾几何时,他將她视为珍宝,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
    如今却这样用话刺她,叫她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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