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打在房间对面的白墙上。
桐绘听到了旁边房间里传来了沈珏均匀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而楼下,畸变一型坐在民宿大堂的沙发上,眼睛睁著,那双黑漆漆的玻璃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玄关的玻璃门。
玻璃门外,雾正在变浓。
在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天傍晚,沈珏带著桐绘出了门。
“今天晚上雾够大。”沈珏说道,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頜处,动作隨意得像要出门散步。
而沈珏的衣领则被拉链顶了起来,遮住了一小截下巴,只露出那张在昏暗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沈珏眉骨的弧度在雾气的浸润下显得比平时更加锋利。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有节奏地迴荡。
桐绘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畸变一型跟在桐绘身后,踩著同样的节奏,围巾的流苏在风中飘起又落下,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整个人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致人偶。
街上空无一人。
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浑浊的橙黄色光团,每隔十几米一个,悬在空中无依无靠。
两旁的店铺大都关了门,捲帘门拉到了底,橱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桐绘注意到每一条巷口的墙壁上都贴著褪色的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已经被雨水泡皱,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些年轻女孩的脸,都是笑著的。
笑容在褪色的纸张上凝固成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雾越来越浓了。
当桐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看不清超过十米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浮在空气中的水汽,裹在皮肤上有一种湿冷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抚摸过。
沈珏停住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四条路在这里交匯,路牌在雾中只能看到轮廓,像一具立著的十字架。
路面的柏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乾枯的野草,叶尖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
桐绘打了个寒颤,她的第六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她的后颈上。
然后她看见了。
在十字路口的对面,在雾气最深的地方,站著一个美少年。
美少年穿著一身黑衣。
那黑色,有著一种把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诡异。
而美少年那黑色的长袖卫衣裹著消瘦的身体,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其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清晰可辨,仿佛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只有骨骼和紧贴骨骼的薄薄一层皮肤。
美少年的个子很高,比沈珏还高出半个头,但那高挑的骨架並不给人压迫感,反而像一根立在雾中的细长烛台,有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美感。
他的皮肤白得惊人,不是沈珏那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死人才有的、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
鼻樑高挺而笔直,在雾中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嘴唇很薄,没有顏色,近乎灰白,微微抿著,看不出喜怒。
左耳上戴著一只简单的耳环,金属的,在雾中没有反射任何光泽。
而那双眼睛的瞳仁是惨白的,白得几乎和巩膜融为一体,只有边缘一圈极细的灰色边界勉强標定出瞳孔的位置。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生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美少年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十字路口的蜡像。
但桐绘知道他不是蜡像,因为美少年的嘴唇正在动。
“你要占卜吗?”
声音很轻,很好听,温柔的声线在雾中传过来,竟带著几分令人心生亲近的暖意。
但桐绘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她猛地想起那个声音。
这声音与昨晚钻进她脑海的声音一模一样。
如果是以往,桐绘这时候应当害怕了。
但这名日岛高中jk少女只是冷冷一笑,看著那美少年表演。
毕竟,她身旁站著的沈珏,在桐绘看来,才是这个世界最无法理解与最恐怖的存在。
哪里来的路边非人生物?竟然敢精神蛊惑她在沈珏大人面前作出失礼的行为。
一旁的沈珏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那美少年的存在方式。
黑衣美少年往前迈了一步。
雾气在黑衣美少年脚下翻涌,像是活的一般。
那黑衣美少年离三人只有不到五米了。
桐绘看清了黑衣美少年脸上更多的细节。
他的颧骨很高,但不是饱满的那种高,而是消瘦到骨骼轮廓几乎要刺破皮肤的那种尖锐。
下頜线刀削般锋利,从下顎到耳垂的弧线优美而凌厉。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令人颤慄的俊美,但那美是死的美,是墓穴里保存完好的尸体才会有的那种美。
美好到让你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又恐惧到让你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著后退。
黑衣美少年在看沈珏,那双惨白的瞳仁锁在沈珏脸上,他的嘴唇又动了。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占卜结果。”
但沈珏只是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沈珏抬起手的瞬间,桐绘意识到了一件事。
黑衣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夹杂著绝望与死亡气息的精神压迫。
在沈珏面前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尽数停滯在沈珏面前,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
沈珏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缓慢,脸上的表情鬆弛而隨意,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表演。
“蛊惑少女自杀的傢伙呀,你见到太阳吗?”沈珏慢慢说道。
沈珏轻轻吐出几个字:“大日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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