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翻掌下拉的瞬间,御日羲和捻住的那根时间丝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根纯粹由时间本身编织的弦线,贯穿因果,连接著过去与未来的每一个切片。
御日羲和的指尖在金红色的光芒中微微捻转,时间的弦线骤然在所有人类的感知系统中炸开。
黑涡镇的地面先感受到了。
那些覆盖在地表上的畸变二型·血肉之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类似肠道蠕动的节奏,而是被加速了上千,上万倍的、近乎於沸腾的剧烈痉挛。
血肉之毯在延伸!彻底吞没了黑涡镇所在的岛屿!
血肉之毯的表面鼓起一个接一个的囊泡。
每一个囊泡都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內膨胀、破裂、將一个完整的畸变一型·富江吐到地面上。
吐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前一个富江还没来得及从黏液中撑起身体,后一个富江已经被生產了出来。
畸变一型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无数条流水线上失控的传送带。
而畸变一型们的攀爬的速度也在加快。
原本需要数分钟甚至数十分钟才能完成的攀爬路径,现在被压缩到了0.001秒內。
那些纤细的手指和脚趾在塔身上快速交替。
分泌出的透明黏液在加速的时间中被甩成细长的丝线,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闪光的轨跡。
攀爬的速度变成了一道向上的洪流。
数以千万,亿万计的富江同时向塔身涌去。
她们的黑色长髮在加速的气流中向上飘飞,白色皮肤在高速运动中模糊成一道道连续的残影。
血肉之塔在猛烈生长!
塔基最先承受了加速带来的压力。
无数富江在塔基处同时开花。
她们的皮肤裂开,半透明的花瓣状薄膜从裂口中翻卷而出,黏液喷涌,在加速的时间流中几乎瞬间凝固成新的血管状纹理。
一层,两层,三层。
塔基的直径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向外扩张。
新生的血肉结构一层一层地叠加在旧的结构上,像是树木的年轮被压缩在几秒之內完成了一整个世纪的生长。
地面的震动传遍了整个黑涡镇。
那些废弃的建筑在震动中开始倒塌,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在血肉之塔扩张的衝击下像积木一样被碾碎。
塔身从地面向上看去已经不再是静止的建筑。
它是一根活著的、正在高速生长的巨大脊椎。
每一节脊椎都是无数个富江用身体交织固定的血肉结构。
那些半透明的花瓣在塔身上不断绽开又凝固,绽开又凝固,像是一整个春天的花季被压缩成了一秒。
塔尖刺破了云层。
那个瞬间,整个地球都看见了它。
阳光照射在塔尖上,那些刚刚盛开的花瓣状薄膜在金红色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质感。
像是最上等的琉璃被火焰烧到了即將熔化的临界点。
塔尖的高度在继续攀升。
五千米,六千米,七千米。
对流层已经被甩在了脚下,塔身开始进入平流层。
空气的温度急剧下降,富江们在低温中分泌出的黏液凝固得更快了。
新的血肉结构以更疯狂的速度在塔尖处堆叠。
然后塔身开始出现极限的徵兆。
地球上的建筑有高度的极限。
不是材料的极限,以畸变体血肉的强度,它们可以支撑比现在更高的结构。
极限来自地球本身。
来自引力。
来自角动量。
来自一颗自转的球体对附著在它表面的任何结构的无情约束。
塔身开始弯曲。
不是结构性的弯曲。
是地球自转带来的科里奥利力开始对塔尖施加影响。
那些在塔尖处盛开的富江们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她们的身体在加速的时间中本能地调整了姿態。
花瓣状薄膜的角度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將侧向的力转化为塔身的支撑结构。
她们的调整速度太快了,快到人类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这个过程。
只看到塔尖在达到某个高度之后没有断裂,而是微微地、极其缓慢地向东倾斜。
黑涡镇周围的空气开始形成漩涡。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塔身太巨大了,巨大到开始改变它所在区域的气压分布。
空气被塔身挤压著向两侧分流,在塔基周围形成了持续的低压区。
云层在塔身周围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
闪电在云层中炸开,但那些闪电的顏色不是蓝白色。
御日羲和的光芒渗透进了塔身的每一个细胞,
那些富江花瓣上折射出的金红色光芒被云层捕获、散射。
让整个漩涡云系都变成了一种介於火烧云和极光之间的瑰丽顏色。
画面切回直播镜头。
全球的观眾看到了一座塔。
一座已经突破了地球大气层,塔尖正在伸向近地轨道的血肉之塔。
从太空中看,它就像一根从地球表面伸出的细针,针尖闪烁著金红色的光芒。
但拉近看,那根细针的表面是活的。
无数富江还在攀爬,还在开花,还在凝固。
她们的白色躯体在塔身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从远处看像是塔身的纹理,从近处看才知道那是无数个独立的、一模一样的女性身体正在为这座塔贡献自己的血肉。
弹幕功能不知什么时候被沈珏重新打开了。
但这一次,弹幕没有炸开。
屏幕上一片空白。
三秒。
整整三秒钟,全球没有任何一个人发送任何一条弹幕。
然后第一条弹幕出现了。
【中文】:“大哥,我跪了。”
第二条。
【日语】:“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第三条。
【西班牙语】:“神。”
没有愤怒了。
没有恐惧了。
没有那些用幽默当支架撑住塌下来的天的笑话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人类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本能反应:人类见到了超出认知之外的力量后,將其称呼为神的本能。
全人类確认自己看到了神。
沈珏站在塔基前方,女性轮廓御日羲和在他身后安静地悬浮著,那些日冕流束在血肉之塔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巨大。
他抬起头,看著那座已经伸入近地轨道的塔尖,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
“还没到极限。”沈珏说道。
直播画面中,沈珏的身影在血肉之塔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显得渺小如尘。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让全球所有屏幕前的观眾同时屏住了呼吸。
御日羲和隨著他的手势缓缓升起,那轮金红色的女性轮廓在半空中展开了她的日冕流束。
光芒从她身上剥离,一层一层地向外铺展,像是某种古老祭典中神官在日出时分展开的最后一卷经文。
空气在光芒的碾压下发出持续的低鸣,那声音像一口三万年未被敲响的铜钟,终於找到了属於它的杵,发出时隔数万年的迴响。
“我们去塔顶。”
沈珏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他迈开了步子,方向是血肉之塔的塔顶。
桐绘和天野月子被沈珏用幻影哈气术·引力操控托起,並带著一大片空气向上攀登。
三个人的身影在血肉高塔的灰白色背景中拉出三道不断缩短的斜线。
他们开始登塔。
画面没有切。
全球直播的镜头紧紧跟隨著沈珏的视角,从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座正在不断攀升的血肉巨构。
沈珏脚下的血肉阶梯在他踩上去之前就已经生长成型。
那些富江们在加速的时间中精確地预判了他的每一步,提前在落点处开出花瓣状的结构作为踏脚。
他的步速不变,呼吸不变,像是在走一段普通的楼梯。
只是这段楼梯从地面一直通向近地轨道。
镜头偶尔掠过沈珏的肩膀,拍到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一个人正在做一件他已经精確计算过每一个细节的事情时,自然流露出的篤定。
塔身在视野的两侧飞速下坠。
对流层的云层已经被三人甩在了脚下。
平流层的温度骤降到零下五十度,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结成冰晶。
但那些冰晶还来不及落下就被塔身散发的热量蒸发了。
中间层的空气稀薄到了人类生理极限以下,但沈珏没有停。
天野月子与桐绘在沈珏的保护下,虽然因为心理原因而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但却未收到丝毫伤害。
三人穿过了热层。
极光在他们身旁炸开,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像是被塔身撕裂的丝绸。
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內扭曲、缠绕、消散。
御日羲和的光芒將极光染上了金红色,让整座塔的顶部像是在燃烧。
最后,三人到达了塔顶。
或者说塔顶的边缘。
近地轨道,距离地面四百公里。
从这里向下看,地球的弧度清晰可见。
海洋的蓝色和云层的白色在弯曲的地平线上交叠,太阳从地球边缘探出半个身子。
日光在没有大气过滤的真空边缘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纯白。
从这里向上看,是无尽的深空。
星光不再闪烁,没有大气层,它们只是一个个冷冽的针尖大小的光点。
密集地钉在黑色的幕布上。
桐绘在踏上塔顶的瞬间差点跪下去。
不是因为体力耗尽,她的身体沈珏的保护下维持著活力。
但人类刻在基因本能里对高度的恐惧,是她是无法改变的。
站在这个高度俯视地球,那种视觉衝击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人类心理的承受上限。
地面的弧度是一道温柔的弧线,但那道弧线在提醒每一个看到它的人:你正在一颗行星的最外层,悬在无底的虚空中,而托住你的只是一座血与肉组成的高塔。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