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投毒
和在场的其他贵族不同,威纶作为“来自小国的一般贵族”,并没有在舞会上得到什么特别的待遇,倒是有不少女士远远地遥望着他,时不时暗送一两道秋波,但全都被他用礼貌的微笑挡下了。
幸而女士们都矜持,至少也明白在这样的场合,主动与陌生男士交谈是极为失礼的,威纶虽然收获了许多热切的目光,但至少耳根还算清净——毕竟比起来自霍尔特和汉萨余党们的报复,这点善意的关注根本不算什么。
自打出现在宴会上起,威纶便不断地察觉到身边的东西被人下毒——从他偶尔端起的酒水,到他路过看了一眼的点心,甚至他只是偶尔走到了无人的角落,身边也会飘来令人头昏的香水味。
显然,这些人已经收到了昔日上司的死讯,明白过去的筹谋已再无实现的机会,其中一些人选择了认命,只求接下来能保住工作,留下性命;而另一些人却接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满腔的怨恨不敢朝皇帝发泄,于是盯上了威纶这个“来自小国的一般贵族”。
不过他们的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落在威纶眼里甚至是有些好笑的程度。好在这些人怕事情闹大引来皇帝的注意,一旦投毒失败,他们便会马上处理掉有毒的食物、清除残留的毒气,见他们也没有伤及无辜的意思,威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和他们一般见识。
第三支舞跳罢,人们又迎来了舞间休息的时间,威纶正站在桌边盯着王座的方向,余光忽然瞧见一只戴着黑纱手套的手伸向了他面前那杯被下了毒的酒。
“抱歉……”
他抬起手来想要阻止这位女士,结果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怎么?西德斯男爵喜欢加了料的酒?”
“……”
威纶心中一动,抬头朝身侧看去,果然瞧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迈恩小姐?”
他认出了眼前这位穿着深红色长裙,在黑色发髻间随意插了几枝玫瑰的女士正是刚刚升任药师协会会长的葛丝·迈恩。此时她正眯着一双浅绿色的眼,隔着眼镜片望向威纶,脸上的笑意不多不少,姿态则优雅又放松——
“真是荣幸,”
见威纶认出了自己,她低声笑道,“我还以为西德斯男爵今晚不打算搭理任何人呢。”
“那怎么能,”
威纶脸上堆起笑来,躬身向她行了一礼,客套道,“我只是没想到您也在这儿——下午没看到您,我还以为您晚上也不来了。”
“我要是不来,岂不是要错过这出好戏了?”
葛丝笑着说道,一边把酒杯举到威纶眼前晃了晃,然后将里面的酒倒到了一旁的花瓶里——几枝新鲜的青月莲正插在花瓶中,原本娇鲜欲滴的花瓣在接触到入瓶的毒酒后,几乎立刻缩成一团,变成了干枯的灰黄色。
“啧啧……”
瞧着眼前这一幕,葛丝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这种水平也敢给你下毒,这些人真是不自量力。”
“毕竟我只是来自塔莱茵的小人物嘛。”
威纶望着她微笑道。
“好一个‘小人物’,”
葛丝迎上他的视线,轻笑道,“霍尔特要是一早知道来的是你,怕是根本不敢做这些多余的事——不过这样也好。”
她将沾了毒的空杯子倒扣在桌上,又从旁边拿起一瓶新酒,“反正他在那位置上也待得够久了,早该下来了。”
说着,她在两个空杯子里各倒了些酒,又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了威纶。
“这么多年没见,陪我喝一杯吧。”
威纶笑着接过酒杯:“好。”
“这杯我敬你,”
葛丝朝他举了举酒杯,“多谢你助我升职。”
“……”
威纶笑眼微弯,看着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垂眼看了看自己那一杯,“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到我这儿来说这些,就不怕皇帝陛下多心吗?”
葛丝笑了,偏头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说着,她又在杯子里倒了些酒。
“怎么不喝?”
她瞟了一眼威纶的酒杯。威纶笑笑:“等会儿还有正事。要少喝。”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举起杯来,将里面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迈恩伯爵今天怎么没来?”
放下酒杯后,威纶问道。
觐见礼时,菲琳雅是一个人上前觐见的。而按理说她应该跟在她父亲身后。
“……他啊,最近病倒了,”
葛丝垂着眼,心不在焉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你也知道,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生病。尤其最近天气又冷,一不小心病情就加重到卧床不起了。”
“‘一不小心’吗……”
威纶笑了笑,一边抬头看向对面。恰好这时艾达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交,威纶先朝着她笑了笑,艾达便也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葛丝顺着威纶的目光望向对面,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你们认识?”
她盯着艾达,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这些年风流债不少,不过你把主意打到那姑娘身上,可不太明智。”
“你想到哪去了,”
威纶笑道,“那是法奥兰的妹妹,我能打她什么主意。”
“法奥兰?”
葛丝微微一怔,“啊……是了。她姓弗雷亚,那就是弗雷亚伯爵收养的——”
“法奥兰很疼她,”
威纶望着艾达,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我得替他把人看好了。”
看好?葛丝向旁看去,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菲琳雅和她的女伴——
“那确实该看好了……”
她嘴角升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你瞧,同样是手足,有的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很好,而有些人互为一母同胞,却巴不得对方早点去死。”
“你是说他这么想,还是你这么想?”
“谁知道呢。”
葛丝冷笑着将杯里的酒喝光,又倒了杯新的。威纶叹了口气:“我都拿不准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你还在乎这些?”
葛丝瞟了他一眼。威纶笑笑:“确实也不太在乎。”
对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似乎有人正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
没一会儿,法米尔从人群后闪身而出,他没有停顿,径直来到了莱莫瑞恩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起话来。
“看来凯安公爵今天也是不得闲……”
威纶话刚说了一半,便看到莱莫瑞恩抬头和艾达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开了现场,法米尔则代替他站在了两个女孩身后,充当暂时的护卫。
有趣……
看来今天的舞会一点也不太平——艾达要提防善妒的女人,自己要提防破防的药师,那皇帝呢?今天的克拉迪法皇室又在提防什么人?
“西德斯男爵,别光顾着关注陛下了,”
就在威纶分神之际,一旁的葛丝忽然开口道,“现在陛下不在,你觉得在场的人之中,谁的处境最危险?”
“!”
威纶顿时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向了艾达——这会儿辛西娅正在给艾达往杯子里倒酒,法米尔则一脸警惕地站在她们身后,他们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在,菲琳雅等人更是在离他们两三米外的地方谈笑风生。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然而威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那是你教给她的?”
他盯着菲琳雅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
葛丝也望着自己的侄女,淡淡一笑道:“怎么样?虽然手法生疏了些,但技巧掌握得很好吧?”说着,她转眼看向威纶,“当然了,比你差远了。”
“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教给她,只会害了她。”
眼看着辛西娅快要把酒倒好了,威纶匆忙从长桌后绕了出来,向艾达快步走去。不过就在他和葛丝擦肩而过时,余光忽然瞥见了她嘴角的一抹笑意——
脚下微微一顿。
威纶忽然意识到,他刚刚警告的话,或许正是葛丝的目的。
“……”
来不及细想,威纶穿过人群,一路赶到了辛西娅附近,在她将酒递给艾达之前,他悄然将一颗草种丢到了路过的一名行人脚下——突生的细藤绊得那人一个趔趄,为维持平衡而胡乱挥舞的手臂正好将辛西娅手中的酒杯打翻。
“小心!”
法米尔反应极快,立刻将辛西娅拉向后方,但还是有不少红色的酒水泼到了她的裙摆上。艾达也吓了一跳,连忙朝她身上看去:“辛西娅,你没受伤吧?”
红色的酒渍看起来就像鲜血,瞧着触目惊心。
“我没事……只是裙子脏了。”
辛西娅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就在这时,远处依稀传来了一声懊恼的“啧”,但周围实在太吵了,没有人留意到这不和谐的声音。
确定了辛西娅没事,只是受到了一点惊吓,法米尔立刻抬起头来,朝正从不远处走来的威纶看去——虽然威纶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回收了枯萎的藤枝,可法米尔早就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男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问道。若不是威纶身份特殊,就凭他刚刚的胆大妄为,法米尔早就让人把他抓起来了。
“这酒里刚刚被人下了毒,我也是情急之下才这样做的。”
威纶用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解释道。法米尔对此将信将疑:“可我一直盯着,这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可以找信得过的药师检测克里斯顿小姐衣裙上的酒渍,”
威纶接着说道,“不过不论结果如何,这件事都最好先不要声张,否则辛西娅小姐恐怕会有麻烦。”
法米尔心下一惊,转头朝辛西娅看去——
威纶说得没错。这附近只有他们三人在,如果那杯酒真的出了问题,那亲手取酒倒酒的辛西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带辛西娅去换衣服,顺便检查酒渍。”
法米尔目光阴沉地说道,一边嘱咐刚刚赶来的密探保护好独自留下的艾达。
“弗雷亚小姐,在我和陛下回来之前,还请你不要碰这里的任何食物和饮料。”
“嗯,我知道。”
艾达点了点头,目送着满目担忧的辛西娅被法米尔带离了舞会现场。
“男爵大人,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虽然没有听到威纶和法米尔的对话,但她也看得出这件事不简单。
“稍等……”威纶轻声道。
此时侍者们正在清理地毯上的碎片残渣,受惊的贵族们也慢慢平复了心情。威纶瞥了一眼桌上的沙漏——乐纹师们很快就要奏响新的乐章了。而现在莱莫瑞恩不在,辛西娅和法米尔也不在。
“这件事我等会儿和你说,”
他朝艾达笑笑,一边来到了她的面前。艾达预感到了他想做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男爵大人,你……”
“嘘——”
威纶朝艾达笑笑。而此时已有不少人察觉到了他不寻常的举动,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两人——
“弗雷亚小姐,”
威纶向艾达躬身致意,并抬起头看向她,微笑着问道,“不知我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舞一曲?”
待人们听清了这句话、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周围顿时传来了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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