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签到系统当医生 - 第70章 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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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冒险
    补了两个命根子, 这效果比徐云珂做多少台复杂先心手术都来得立竿见影。
    这两台手术,她的大名算是真正响彻了整个附一。
    之前好几个在食堂或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原本跃跃欲试想交流认识的年轻男医生,纷纷默默给她发了短信, 措辞一个比一个诚恳,中心思想高度统一,对她跨科室的全方位治疗能力表达了发自肺腑的钦佩。
    唉, 真是遗憾。
    不过, 该复查的还是要复查。
    休息日过后, 她抽空去了一趟泌尿外科, 准备看看王迎龙的恢复情况。
    恰好撞见了王胜男, 对方看到她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一把将她拽进于靖茹他们的办公室。
    “怎么了?情况很棘手?”徐云珂打量着王胜男那张写满憔悴的脸, 追问道,“你弟弟贫血没纠正?”
    “不是, 是他完全不跟我们说话。除了筝筝带着饭过来他偶尔会吃一口,其他人一概不理, 连我也是。”王胜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走到这一步?那个筝筝, 有没有被这件事连累,身心上的?”徐云珂知道筝筝是赵大洁的女儿, 自然也担心小姑娘被无辜牵连。
    “拼凑出了一些前因后果。筝筝那丫头心大得很,虽然她当时说的话确实有引导性,但警察过来核实过,迎龙动手与她无关……他们也清楚问题的根不在筝筝身上, 心虚不敢怪她。不过,筝筝还是被赵大姐狠狠胖揍了一顿,身上是连累到了, 但心里应该没事,那丫头对性别的认知还只停留在器官的层面上。”说到王筝筝,王胜男脸上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即才慢慢收敛起来,说起自己的弟弟情况。
    王迎龙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王胜男留长发、扎辫子的样子。
    为此,父亲还曾经建议王胜男剪掉了长发,可这并没有改变王迎龙根植在心底的倾向。
    上学以后,他又爱干净又有洁癖,不喜欢脏兮兮的玩,开始被同学嘲笑,被叫娘娘腔、太监。
    从小学到初中,他几乎从来不和男孩子一起玩,而女孩子又因为性别意识的萌生自然而然地疏远他。
    王筝筝也只是看不惯别人欺负人,才有了那么几次交集。
    这次闹得这么严重,和月考考砸了、王迎龙偷偷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条裙子有关系。
    “你怎么那么不学好!”
    “你又不是女孩子,变态嘛?”
    骂到后面,他们以为他恋爱或者偷女孩子衣服了。
    所以其实那一刀,是被至亲之人言语上的羞辱亲手砍的。
    毕竟有些话,在孩子眼里,比那把割去他深恶痛绝的器官的刀,还要锋利百倍。
    “你父亲和你后妈,这么多年真的一点都没察觉?从小学到初中,不是一两天了。”于靖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居然开始试着去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想法了。”王胜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复杂,“我父亲他们,其实也谈不上是坏人。站在他们的角度,拼尽全力上班赚钱,就是为了给他吃饱穿暖,供他上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买最好的东西。他们只是想着望子成龙,每天睁开眼就是干不完的活,干不完的工作,哪来的时间和心思去琢磨什么叫教育?什么叫心理问题?在他们的认知里,孩子只要活着就好,能好好读书就好。这样,以后就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了。”
    话是没错。
    从那个年代走到今天,真正吃饱穿暖才多少年。
    时代的局限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视野和思维,让他们和孩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跨越的沟壑和山海。
    但徐云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条线索,她微微皱起眉,看着王胜男问道:“所以,你留寸头,是因为你父亲?”
    “这你放心。我留寸头一开始因为学习觉得洗头麻烦,后面纯粹是习惯了,而且我这样不好看吗?”王胜男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头利落的短发,扬起一个骄傲的笑。
    随即又像是怕被误解,认真地安抚道,“放心,我不是跨性别者。肌肉可以保护我,短发更爽利,做女生很好,我运气一直很好,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于靖茹把话题拉回了眼下棘手的困境,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孩子又心疼又无力的复杂:“他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亲手对自己动了刀,那种疼痛,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但他还未成年,根本不具备独立做出这种选择的能力。这不能叫选择,只能叫自残。”
    徐云珂沉思了片刻。
    她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她那套话疗根本派不上用场,她只是陌生的医生。
    她的目光在王胜男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笃定:“那你告诉他,你就是性别认同障碍者。但如今你学业有成,事业有成,正是因为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才拥有足够的能力,活成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而他如果将来也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他首先要有能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要能赚到足够的钱,要能彻底独立地面对这个世界。”
    “你这不是让我骗他吗!我可是真女人!”王胜男下意识地反驳。
    “谎言,有时候也是一种治疗手段。等他真正具备独立的经济能力和社会支撑之后,才谈得上其他的事,不管是后续的治疗,还是满足他内心真正的需求。”徐云珂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王胜男的表情异常挣扎,某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靖茹倒是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可以试一试。未成年人的思辨能力太薄弱了,在他能做到思想独立、经济独立之前,你不先给他搭一个台阶、撒一个谎,心理医生恐怕连最基本的介入治疗都做不下去。”
    “也不是我不愿意撒谎。我是怕,怕迟早会被拆穿。”
    “你不说,说实话,一般人拆穿不了。”徐云珂坦白道,“那天在抢救室,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在想,你是不是就是那样的人。”
    “也不是这原因。”王胜男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层顾虑翻了出来,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窘迫,“我是怕赵大洁打我。那个筝筝觉得我很帅,今天中午过来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头发也剃成了我这样的寸头。她说,要向我学习……”
    徐云珂和于靖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于靖茹给出结论:“没关系。她随口一说,总得付出点代价。”
    徐云珂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赵大洁一定可以把她教育好的。”
    ·
    介入心脏项目的筹备,慢慢多起来的先心患儿,再加上急诊胸痛不定时涌来的患者,徐云珂很长时间里根本闲不下来。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滑到了四月底,一个难得的周六。
    虽然她们治疗小组的病床已经以一种近乎蚕食的姿态逐渐侵占了不少地方,可因为徐云珂主刀的患者术后并发症少得惊人,周转极快,没什么人拒绝她的患者,患者都得到了稳定治疗。
    今天又没有门诊,这会小组的人便难得都腾出了空,全员聚在特需楼那间刚装修好的专属练习室里,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小组技能比赛。
    徐云珂握着计时器,目光扫过面前一排严阵以待的脸,干脆利落地开口:“第一轮,开始。”
    张四喜、平娜、明阳、顾昀霄,以及厚着脸皮硬蹭过来的李强,五个人同时低下头,手指翻飞。
    这次实操比赛一共分三轮,第一轮就是最纯粹的基本功,打结。
    一分钟后,结果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徐云珂依次念出成绩:“四喜78个,明阳72个,小强71个,小顾70个,平娜,34个。”
    “准备第二轮。”
    顾昀霄握着手里那根打着很多黑乎乎结的练习线,目光从周围一张张脸上扫过,所有人都很开心。
    他不理解。
    倒数第一的平娜一脸骄傲,正认真地给自己打气,小声念叨着下次一定能突破40。
    第一名的张四喜,内科出身的住院总,反而一脸懊恼,正拉着明阳吐槽,说自己距离一分钟100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儿科医生明阳则坦然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我60个已经达标了,还可以,以后每天多花十分钟专门练这个”。
    就连那个试图过来蹭学的李强,打结都比他多一个。
    他,顾昀霄,从小到大无论大小考试全是第一名。
    怎么自从遇到了徐云珂,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在反复体验一种叫“差距”的东西。
    不,这才第一轮。
    顾昀霄几乎是立刻摒除了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深吸一口气,全力准备下一轮。
    第二轮是在腔镜模拟器下比拼持针器的缝合能力。
    只是这套昂贵的模拟器目前只有两台,他们五个人得轮流上。
    在规定时间内,在一块高度仿生的材料上完成不同方式的缝合、打结,还有夹豆子这种考验手眼协调的变态关卡,整个流程设计得像一个闯关游戏,最后以完成的总时间定胜负。
    而徐云珂则随机和一个人一组,三组相互比较。
    结果自然是碾压式的,但她的成绩只能做标榜。
    顾昀霄这一轮总算找回了些场子。
    第一名仍然是张四喜,第二名变成了李强,而他排在第三。
    但紧随其后的明阳,只比他慢了2秒。
    2秒,谁懂这种感觉。
    我是天才,我是天才吗?!
    我从规培第一天起,所有带过我的老师都夸过我的手术天赋。
    顾昀霄在心里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句话,企图稳住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然后他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在张四喜和明阳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游移,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你们两个,当初为什么不选外科?”
    仅仅一个月。
    两个内科出身的人,外科基本功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碾压了他。
    这合理吗?
    “我一直就想做儿科医生啊。”明阳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而且,这个很难吗?我之前在成为儿科主治之前,是在儿童医院完成轮转的。小儿大外科那边,我出科的时候是全优,在住院医阶段,我就已经能独立做很多小儿普通外科了。不过腔镜这块,确实挺有挑战,额,就是小儿心脏专科领域不对外招人,只招直系。”
    说到这里,明阳有些失落,在秦合,优秀的人太多了,在没有背景资源权衡下,优秀没用。
    “这不难啊……”张四喜看顾昀霄的眼神,立马闭嘴,转而说了一个已经她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的老师,“因为最开始带我的侯医生人很细心,那时候也觉得,思考比动手有意思,毕竟内科的治疗逻辑像侦探破案,很神奇。”
    “侯医生啊,他才离开没几年,你们心内科已经变了好多了。”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李强感慨了一句,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瓜,职业病一样地开启了八卦模式,“我记得他在的时候,急诊好多心衰的病人还能顺顺利利地收进你们科。所以,他后面是因为闫主任空降过来当了副主任抢了他位置,才辞职离开的?可我后来好像又听说,事情跟中成药代、医疗纠纷也扯上了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也是因为这些才决定转科的吗?”
    张四喜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这间训练室里的人,除了李强这个编外人员,剩下的全都是她小组里的伙伴。
    虽然大家认识才短短一个多月,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
    “或许吧,本来侯医生是稳稳的副主任人员,就如同我本来应该是住院医呢……”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但其实侯老师离职,真正原因与当初推的那批中成药有关。科室的盈利项目里,她到底和药代之间有没有更深的关系,我其实并不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她确实会向患者推荐冠心苏合丸,后来有患者出现了肾衰竭走了投诉和法律途径,也就此离开了科室。”
    “也是在她走之后,我才注意到,我们心内科整体的中成药处方比例确实偏高。再后来,国外不是正式实锤了马兜铃酸肾病的问题吗,我心情特别复杂。加上科室里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矛盾,心内这个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飞快地、偷偷地瞥了徐云珂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逃了。”
    借口说得再多,张四喜心里也清楚,她没办法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别人。
    是事实,她确实是在逃。
    只是原因太复杂了,中成药的事,只是其中关键的导火索之一。
    对侯医生的未知,对药理的未知,让她慢慢对心内科以及治疗方式产生了怀疑,而越是怀疑,心细又过目不忘的她自然能看到心内科的陈年诟病。
    起初她还曾耿直过,到最后心内主任们得罪了遍。
    后面看透之后,她选择默默做事,唯一让她心里舒服一点的事情,就是把患者照顾好。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复杂的话题。
    徐云珂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多问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小顾啊,别泄气。顶尖的心外科医生都需要一双女人的手,这可是业内公认的。”
    “好了,准备最后一关,这五颗猪心,谁修复得最快最好……”
    “徐医生!抱歉打扰了!”一个陌生的护士猛地推开了练习室的门,甚至没有等里面的人回应,便急促地开口,“心内科闫主任那边,做介入手术的患者出事了,请您马上过去会诊。”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一秒,徐云珂口袋里的值班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孔文雪主任的。
    电话那头,孔文雪的声音极其简洁。
    闫钶庆做冠心病介入手术的患者,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
    抢救室的范永松主任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紧急造影检查发现,高度怀疑存在主动脉夹层,情况非常危急,所以对方请她过去救场,但最后让她斟酌出手。
    徐云珂挂了电话,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搁,目光看向旁边已经站起身的张四喜:“你们继续比。四喜,你跟我去一趟,可能需要做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
    张四喜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两人疾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她看着前方徐云珂那个利落而沉稳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上周的某一天。
    那天早上,她去心内科病房做完最后几个分管患者的查体,正准备赶回急诊病房。
    虽说现在她们小组几个人加起来管的床位还不到十五张,但徐云珂对患者每个阶段的病程反馈和相关病情变化的记录要求都极其精细。
    再加上她还得见缝插针地把打结的手速练起来,整个人忙得狠。
    可骆曼莉就是在那时候,忽然拦住了她。
    张四喜自然是烦躁的:“你有事就直说,反正我也帮不了你。”
    “我想加入徐医生的治疗小组。你放心,我只想学介入相关的东西。”骆曼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理直气壮。
    “那你直接去找徐医生啊,找我干嘛。”
    “你当初不就是直接找了徐医生才进去的?所以我想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找的是孔主任。我提出的是转科,而且我现在应该不算?或许等我过两天考核通过,应该才算小组的人。”张四喜停顿了片刻,“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徐医生现在不会要你。”
    “为什么?就因为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闻?我不觉……”
    “因为她说团队现在太穷了,根本养不起多少人。你看我不也还在心内科挂着班吗?我们老板说了,在国自然那笔项目奖金正式落地之前,小组肯定养不起。”张四喜非常诚恳地看着她,“这件事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就在念叨。虽然现在病床一直保持着满员流动,但也仅仅只是能维持基本的收支平衡,远没到能扩充人手的地步。”
    “行。我知道了。”骆曼莉沉默了片刻,那张一贯高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最后却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听说徐医生偶尔会去特需那边做手术,你应该知道吧?原本归闫主任管的那些特需病人,有好几个,都没有再回去找他。”
    说完,她也不管张四喜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整个附一都知道闫主任为人温柔、耐心、体贴患者,从业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可同一个科室待久了,这位主任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张四喜心里再清楚不过。
    如果说侯医生她只是当局者迷看不清,那这位闫主任……
    那些当面质疑过他治疗方案的人,往往隔月就悄无声息地被调离了。
    介入手术出了事,他总有办法解决,从没听过什么不良医疗记录。
    但最让张四喜彻底无法介怀的,是今年年初发生的那件事。
    她亲手收治了一位心梗的老人。
    从各项指标和整体身体状况来看,她坚定地认为完全可以采取保守治疗,至少能让老人再平稳地、有尊严地多活一段时间。
    可闫钶庆偏偏力劝那位老人接受介入手术,最终老人没能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而偏偏老人的家人是笑着离开科室的。
    所以,在患者这件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她不认为对方是个真正的好医生。
    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她才下定了决心,必须离开。
    其实,如果胸心外科不接收,她都想过放弃当医生了。
    “所以,徐医生,我们真的要去救他的台吗?会不会是他使的绊子?”张四喜跟在徐云珂身后,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里的过往磕磕绊绊地倒了出来。
    连同之前和骆曼莉那段对话,包括心内科的科室生态,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然要去。我们小组本来就负责整个急诊的胸痛治疗指标,这种发生在院内的紧急情况,自然也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徐云珂边走边听,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张四喜说的那些,她没有做任何道德评判或者什么绊子的猜疑,只是忽然反问了一句,“另外,在介入手术的并发症里,医源性主动脉夹层确实罕见,但它的危险程度你很清楚,你会因为担心出现这种并发症,就从此不敢再做介入手术了吗?”
    “这……这完全是两码事,他既然当初敢冒进做这台手术,就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万一后面手术再出什么问题,责任划分不清,真的连累到你怎么办……”张四喜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暂且不说那些。你知道一个现象吗?其实站得越高、技术越顶尖的医生,他手里的医疗纠纷往往越多。你难道会觉得,那全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冒进吗?”徐云珂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一些,她侧过头,看着张四喜,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还有,在如今马兜铃酸的毒性已经被学术界正式证实之后,你回过头去看,你觉得你那位侯老师,还会纯粹为了钱,去给患者开冠心苏合丸吗?”
    “我……”前面那个问题,张四喜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接触过的顶尖医生实在非常有限。
    但是最后一个问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无比坚定,“不会。”
    她不信会温柔细心教导她做医生永远要保持谨慎的会为钱害人。
    “那不就好了。你要记住2点,医生也是普通人,不管侯医生是否有相关牵扯,她都可以是对你好的人,还有一点,既然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任何时代的医学认知,都有它无法逾越的局限。”
    “医学的每一次进步,几乎都建立在无数次冒险和惨痛失败之上,这根本无从避免。医生的每一次探索、每一次尝试,为的都是往前多走一步,多看清一点,多握住一分把握,为后来的人多争一条活路的可能。所以,绝不能拿今天的认知去审判过去的方案,而是该怀着敬畏和警醒,带着这些教训,更笃定地朝前走。”
    徐云珂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轻松,“而且如果是真没把握的手术,你觉得我会去接吗?”
    “可你现在,就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没把握的手术。”张四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里,对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马上来!”
    ·
    急诊科抢救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沉默又凝重。
    常存涛和闫钶庆并排坐在长桌最前端。
    程忠群和范永松正凑在一起,对着面前的影像资料低声讨论。
    黄燕洁也坐在一旁,正和骆曼莉说着什么,眉头拧得很紧。
    “什么情况。”徐云珂推开会议室的门,目光在长桌两侧快速扫了一圈,最终直接坐到了常存涛的正对面。
    她拐角旁边,就是程忠群。
    “患者,女性,五十四岁。一个月前刚确诊冠心病,昨天办理的住院,今天上午做的择期pci,手术结束之后,患者忽然出现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后面甚至还出现了心包积液,刚刚我在抢救室给她做了紧急心包穿刺,后面我们立刻拉了急诊造影,在主动脉这个位置发现了夹层。”
    程忠群看到她坐下,立刻把病历和检查报告同步推了过去,手指在影像图上主动脉接近冠状动脉开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补充道:“我高度怀疑,是迂曲钙化的血管段在操作中被导丝损伤,继发了医源性夹层,现在看,夹层很可能已经从冠脉开口一路累及到了升主动脉。但麻烦的是,这个患者有长期高血压史,有饮酒史,基础病一大堆,如果你考虑开胸做部分主动脉置换,我很怕她术后根本脱不了呼吸机。目前患者暂时稳在我们科室的icu,姚主任还在那边全力稳定循环。”
    程忠群从头到尾就没担心过徐云珂的手术能力。
    手术本身她肯定能拿下来,但真正要命的是,这个患者的基础状况实在太差了。
    低温体外循环之后,全身多器官的损伤和术后并发症,就足够让人头疼到炸裂,而且大概率要长时间住在icu里稳定。
    徐云珂仔细对比了术前和最新的造影结果,判断基本落定:“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确实罕见,但不是没有。患者虽然不是高龄,但基础情况很不好,长期高血压,而且血管的韧性就很差,再加上女性患者的血管口径天生偏小,这些叠加在一起,本身就是医源性夹层的高危人群。”
    正常主动脉壁分三层:内膜、中膜、外膜。
    一旦内膜被导丝划破或者拉扯损伤,高压血流冲进中层,就会把血管壁劈成两层,形成一个随时可能破裂的假腔,这就是介入手术会形成主动脉夹层的原因。
    常存涛和闫钶庆几乎都在等徐云珂开口。
    听到她这么平静地分析完病情的成因和风险,闫钶庆那张一贯以温柔和煦示人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僵硬。
    但常存涛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普通会诊:“徐医生,这到底是医源性损伤,还是操作中的并发症,暂且先不下定论,现在重点是患者情况非常危急,你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准备急诊手术?”
    “啊,没人跟我说,我是被叫过来做手术的啊?”徐云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困惑。
    ……你刚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张四喜原本是规规矩矩站在徐云珂旁边的。
    听到这句话,她默默地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在这个空气几乎凝滞的会议室里,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但张四喜浑然不觉,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用只有周围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解释了一句:“站着有点累,你们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说:
    事件参考:冠心苏合丸事件,2004年,美国《消费者报道》杂志因该药含马兜铃酸,将其列入“绝对有害”的危险保健品名单,国际上开始关注“马兜铃酸肾病”,国内由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如含“关木通”的龙胆泻肝丸和含“青木香”的冠心苏合丸)引起的肾损害案例开始被关注,当时很多患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服药,最终发展为不可逆的肾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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