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政治掮客
贝姬退出去后,客厅里先是安静了几秒。
隨后便听到脚步声传来,很慢,很沉,一步一顿,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似的。
达拉莫伯爵出现在了门口,他扶著门框,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眼晴里有两团火焰在燃烧以的。
他扫了一眼屋內,目光从埃尔德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亚瑟身上。
亚瑟连忙起身:“阁下。”
达拉莫没回话,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埃尔德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走到亚瑟面前,站定,然后伸出了手:“还活著?”
亚瑟低头看了眼那只手,骨节分明,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不轻。
他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布满老茧,一只消瘦嶙峋。
“还活著。”
埃尔德望著眼前这两个互相確认对方有没有“政治性死亡”的政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缓和屋內的严肃气氛。
但还不等埃尔德想明白“说话的艺术”,达拉莫便已经鬆开手,转向他了:“卡特先生,你这个海军部最年轻的二等书记官,最近也还安好?”
作为伦敦大学的毕业生,儘管已经毕业多年,但是在面对达拉莫伯爵这样的建校元老时,埃尔德还是免不了发怵。
他訕笑著点头道:“安好,部里的工作勉强还算顺利。”
儘管是客人,但达拉莫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他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腿一伸,整个人靠在靠背上:“都站著干什么?坐吧,这又不是阅兵式。”
埃尔德訕訕地坐下,亚瑟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达拉莫闭著眼睛,胸口起伏著,他喘得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看得出来,刚刚走的这一段路对他消耗很大。
爱德华·埃利斯坐在他的身边,见状不免担心道:“约翰,你现在这个情况“我什么情况?”达拉莫忽然睁开眼睛:“我什么情况都没有,墨尔本和辉格党休想整死我!”
埃利斯闻言,半张著嘴欲言又止。
埃尔德见状,想要上来打圆场:“阁下,加拿大的事,我们都”
岂料不等他说完,便挨了达拉莫伯爵劈头盖脸一顿骂:“別跟我提加拿大!
我现在听见这个地方就想吐!”
或许是因为这一声吼把气顺了,达拉莫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六个月!我在那个鬼地方待了六个月!雪没过膝盖,冷得连尿都撒不出来。那些法裔农民在闹事,那些英裔商人在闹事,那些殖民地的政府官员和地主也在闹事!我他妈一个人,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推行改革,我冻结立法,我组建军事法庭,我把那些闹事的混蛋一个一个地送进监狱,流放澳大利亚!加拿大太平了,秩序恢復了,那些该死的叛乱分子再也不敢抬头了。然后呢?”
达拉莫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下院的那群混蛋,那群坐在伦敦的壁炉前面喝著白兰地,连加拿大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搞不清楚的蠢蛋们!他们说我践踏法治!说我滥用职权!揪著我隨行团队的规模和花销做文章!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要是加拿大的殖民政府官员靠得住,加拿大会乱成那个样子吗!要是不带上一些我信得过的人上任加拿大,把殖民地政府来个大换血,我的政策怎么能得到贯彻和落实!”
亚瑟和埃尔德闻言忍不住互视一眼,作为白厅官僚,他们当然知道达拉莫伯爵说的全是实话。
別说加拿大那个半世袭制的殖民政府,就算在“文明”的英国本士,倘若內阁上台后不能在各个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人,那么政府的行政效率就別想高到什么地方去。
就拿司法系统举例,即便辉格党已经上台执政多年,但他们在司法系统依然处於弱势地位。
其原因就在於此前托利党曾执政长达三十余年,因此他们在此期间任命了海量持有托利观点的法官,而由於英国司法系统的特色体制,这些法官又几乎都是终身制的,除非国王亲自下詔罢免,否则只有等法官退休或者去世才能空出新位置。
而达拉莫作为外来者,在加拿大当地既无產业又无人脉,想要在短期內儘快掌控殖民地政府,就只能在加拿大各项行政事务上大量空降亲信。
譬如在司法事务上,达拉莫伯爵就用他的法律顾问架空了加拿大政府的检察总长与检察副长,並绕过当地司法系统,在一天之內判决了二十四起针对叛乱领袖的流放和驱逐案件。
儘管这確实存在任人唯亲和专制主义的嫌疑,难免被人指责不尊重加拿大本土人群的权利,但是从现在加拿大事態平息的结果来看,达拉莫伯爵的铁腕政策还是卓有成效的。
“我也觉得那些针对您的攻击言过其实了。”埃尔德忍不住插嘴道:“为什么要楸著幕僚薪酬不放呢?四千三百镑,换一个太平的加拿大,只要稍微懂点政治经济学的傢伙,都知道这笔帐非常划算。”
达拉莫边咳嗽边骂:“会算?他们会算什么?他们只会算自己口袋里那点钱。钱多斯那个混蛋,在下院拿著帐本一条一条的念,搞得比做祷告还虔诚。说什么戈斯福德在秘书上只花了一千五百镑,而我花了四千三百镑,就好像那两千八百镑的差价是从他兜里掏出来的一样。”
亚瑟放下茶杯道:“他们不是不知道您做成了什么,他们只是不想承认。因为如果他们承认了您的成功,就等於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废物,哪怕他们確实是饭桶。下院有许多人想要看到您成功,但是想要看您焦头烂额的也不在少数。从行政角度上看,您做的太出色了,所以他们只能揪著薪酬和违法不放,因为您在其他方面实在没什么可揪的了。”
达拉莫盯著亚瑟看了一阵子,然后不免笑出了声。
“好,好一个没有別的可揪?。”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晴,终於平静了一些:“那你呢?分析別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分析自己的时候就看不清楚了?亚瑟,他们现在不同样是在拿你无理取闹吗?他们不敢说你贪腐,因为警务系统的油水比其他部门少得多。他们不敢说你瀆职,因为与其他部门相比警务系统堪称高效。他们不敢说你结党营私,因为你帮过的人比你得罪的人还多。所以他们只能揪住这个,揪男女关係、生活作风,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捕风捉影的东西。”
说到这里,达拉莫的身体微微前倾:“因为这种东西,你辩不清,洗不净,只要你沾上,你就脏了,哪怕你是清白的。我从前以为,这是托利们最喜欢的花招,谁知道,现如今就连辉格也干了!”
亚瑟没有急著附和,在与威灵顿交谈时,亚瑟习惯多说,在与皮尔交谈时,亚瑟习惯多做,而与达拉莫这样的人交谈时,多听才是最好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达拉莫看了眼亚瑟,又看了眼埃尔德:“你们知道吗?我离开英国的时候,还觉得辉格党有救。一八三二年的时候,我们推著那个改革法案往前走,多难啊,可我们还是走过来了。后来格雷伯爵辞职,墨尔本接任,我当时觉得他虽然沉默寡言,但行动上好歹还在服从党內的改革方针。我想,有他在內阁调和纷爭,有我们在议会支持,总能把那些改革承诺都给兑现了。”
说到这里,达拉莫长嘆了一口气:“现在看来,我当时还是太天真了。自从墨尔本接任党魁,已经过去四年了。至於改革?改个屁!他们除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什么都没做!”
埃尔德瞥了眼亚瑟,下意识地拱起了火:“阁下,这话——是不是说的有点太伤內阁了?”
“伤?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敢认吗!”达拉莫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差点把茶壶震掉了:“这些年激进派的人马越来越少,就是因为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多!有的人被收买了,有的人自己退了,还有的像我这样,被人当枪使完就扔!剩下的那些,不是你这样的妥协派,就是布鲁厄姆那样理想主义过了头的!那份针对我在加拿大违宪的谴责声明是布鲁厄姆在上院提案的,你们能想到吗!”
亚瑟听到这话,感觉火候貌似还差一些,於是委婉地替布鲁厄姆维护道:“布鲁厄姆勋爵在上院提案谴责声明,是因为他是律师出身,而且他又是律师协会的会长和前任大法官。您绕开法律做事,显然有悖於他的人生准则,这才会引来他的抗议。而且——”
达拉莫的眼睛猛地瞪大:“而且?!布鲁厄姆是律师,他守著法律不放,我能理解。但是,亚瑟,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当警察的!你比谁都清楚,有些时候,不绕开那些狗屁规矩,什么事都功办不成!”
他喘著粗气,指著亚瑟:“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被人踩成这样,就是因为你这副德性!对墨尔本退让,对內阁退让,对那帮辉格混蛋退让!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再退一步,他们就把你踩在脚底下!现在好了,你从苏格兰被召回来“交代情况”,你还在这儿替他们说话!”
埃尔德在一旁,適时地添了一把火:“阁下,您消消气,亚瑟他——”
“他什么他!”达拉莫瞪了埃尔德一眼:“你也一样!白厅的二等书记官,这点好处就把你给收买了?你坐在海军部的白楼里喝茶看报纸,是在等著那帮人把刀架到你的脖子上吗!”
他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虽然腿抖得厉害,但他却硬撑著不肯坐下:“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服软。但是,我,约翰·兰姆顿,英国最后的激进派,我永远不会向辉格党低头!永远不会!”
埃利斯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们对我发谴责声明,行,我认了”
他们把我从加拿大召回来,行,我也认了!但他们想让我乖乖闭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病等风头过去,我告诉你们,白日做梦!”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震得壁炉里的火焰都抖了抖。
埃尔德急忙站起身劝阻道:“阁下,您这样和堂吉訶德有什么区別呢?激进派如今在下院还剩多少人?二十个?十五个?您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达拉莫的脸涨得更红了,他几乎是在吼:“那又如何!大不了我就再走一遍《改革法案》的路!从一八一二年到一八三二年,整整二十年!为了推翻现在这个混蛋的辉格政府,我大不了再陪他们玩二十年的!”
“您说得对。”亚瑟站起身道:“我要是能早点想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达拉莫愣了一下:“什么?”
“您说要再奋斗二十年。”亚瑟微微摇头道:“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这本该是我们这些伦敦大学毕业生的工作,伦敦大学创立至今已有9年,毕业生已有6届,怎么事到如今,要衝锋陷阵的时候,还是需要您上场呢?”
说到这里,亚瑟抬起眼颇为愧疚地俯首道:“阁下,我很惭愧。可惭愧归斩愧,有些事,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的。”
达拉莫撑著沙发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你——”
亚瑟长舒一口气,仿佛终於下定决心:“既然您都已经拿出再奋斗二十年的决心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达拉莫盯著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要干什么?”
亚瑟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去见皮尔,还有威灵顿公爵。”
达拉莫的眉头皱了起来:“皮尔?那个托利?”
亚瑟点了点头。
达拉莫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明白了亚瑟的想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是托利?”
“知道。”
“你知道我跟他们斗了多少年?”
“二十年。”
达拉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你还去?”
亚瑟没有迴避他的目光:“阁下,我没有別的办法了。”
“你这是在自毁!”达拉莫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站起了身:“形单影只总好过与苍蝇为伍!”
亚瑟看著他,没有退让:“阁下,弗洛拉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达拉莫显然没料到亚瑟会忽然聊到弗洛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对黑斯廷斯家族有过承诺?”
亚瑟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乔治,也答应过老侯爵夫人,儘快还她一个清白。越快越好。”
达拉莫沉默了,慢慢坐回了沙发上。
埃尔德在一旁,终於逮到了机会,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阁下,我能说帐话吗?”
达拉莫抬起眼,看著他。
埃尔德咽了口唾沫:“您的煤矿生意做的很大,因此您肯定听说亪,丒竹西的时候,別管那家店以前卖亪什么,要看他现在手里有什么。托利们是苍蝇,这一点確实没错。可辉格党现在手里有什么?他们除了会保住⊥己的位置,还会什么?一八三二年到现在,亍年了,他们做亪什么?”
他乙了乙,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您说激进派的人越来越少。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人被收丒了,也不是因为他们l己退了。是因为那些本来该跟著我们映的人,被辉格党骗映了!”
达拉莫盯著他:“骗走了?”
“对,骗映了。”埃尔德开口道:“他们打著改革的旗號上台,许诺这个,许诺那个。工人们信了,商人们信了,那些当年跟著您一起喊改革的人,也信了。结果呢?亍年峦去了,他们等来了什么?”
他摊了摊手:“什么都没等来,所以这些人已经不相信我们了。他们会说,激进派?功利主义者?那不就是辉格党的跟班吗?他们分不清我们和他们的区別。所以,这帮人里有许多都另起炉灶,加入了宪章派。”
达拉莫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埃尔德趁热打铁道:“您说托利是苍蝇。可苍蝇至少是服著来的。您知道他们反对什么,支持什么,想干什么。辉格党呢?他们嘴上说著改革,手里攥著权力,一动也不动,这才是最要命的。阁下,一个愿意往前映的保守党,总好亪一个停在原地不动的辉格党,况且后者还私我们的名声败坏了。倘若我们能与他们划清界限,那些对我们失望的支持者们肯定会再回来的。”
达拉莫沉默了很久,他转峦头,看著亚瑟:“针也是这么想的?”
亚瑟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平静道:“我想的是,越快越好。”
“好,好一个越快越好——”达拉莫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他映到亚瑟面前站定:“针要去见皮尔?”
亚瑟点了点头。
达拉莫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服天。”
达拉莫又沉默了一会儿:“改天仞,服天我得先去一趟白金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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