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花与刀,与弗洛拉
二楼,弗洛拉的臥室。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著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房间里暖得让人有些发懒,窗帘半掩著,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上落下细细的光痕。
弗洛拉靠在床头,身后垫著两个厚厚的枕头。
她穿著白色的睡裙,肩上披著那条妹妹们亲手给她织的深灰色羊绒披肩,头髮散在枕上,看起来比上个月又稀了些。
肯特公爵夫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只瓷碗,碗里盛的是她从白金汉宫带来的汤。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弗洛拉嘴边:“再喝一口。”
弗洛拉乖乖张嘴,喝了下去。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沙哑:“这汤煮得太好了,我这几天的饭量都被您餵大了。”
公爵夫人瞪了她一眼:“胡说,你这叫饭量大?一只猫都比你吃得多。”
弗洛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
公爵夫人看著她,心里一阵阵地发紧,她把手里的碗放下,拿起旁边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弗洛拉的嘴角:“你就在这儿好好休养,那些烦心事暂时不用去想它。”
弗洛拉握著公爵夫人的手:“殿下,我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去参加轮值了吧?
”
“弗洛拉,相信我,也相信你的兄弟乔治,我们会帮你把一切都解决好的。”公爵夫人心疼地替她挽起了耳边的垂髮:“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不让你进白金汉宫,那我也索性搬出来算了。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正如你离不开我一样。”
“殿下,您別这么说。”弗洛拉轻轻握了握公爵夫人的手:“您为了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您是女王的母亲,您应该在她身边,您怎么能搬出白金汉宫呢?”
“我应该在谁身边,我自己说了算。不是那些报纸说了算,不是那些大臣说了算,也不是————”公爵夫人沉默了一阵子:“弗洛拉,相较於你这些年为了我做的,我做得远远不够。”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弗洛拉,你代我受过了。
弗洛拉的眼睫颤了颤,她知道公爵夫人心里在想什么:“女王陛下还小,她还不太懂。等她再大一点,她会明白的。”
“你这姑娘,你怎么总是替別人著想?你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在想著我,想著德丽娜,想著所有人,你什么时候能想想你自己?”公爵夫人抬手抹了抹眼泪:“你瞧瞧你,非要惹我哭。”
弗洛拉靠在枕头上,望著窗外的阳光:“那————如果我能好起来,您能陪我去看看今年的花展吗?听说今年切尔西的花展会有很多新品种。”
公爵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就去看花展。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语罢,公爵夫人又端起汤碗,舀了一勺送到弗洛拉的嘴边:“说起花展,你知道前阵子发生的那件趣事吗?关於布鲁厄姆勋爵的。”
弗洛拉喝下那勺汤,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们那位脾气不好的阁下又闹出什么笑话了吗?”
公爵夫人放下汤碗,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了起来:“你是知道的,自从他不当大法官之后,就一直閒不住。前阵子,趁著议会还没开幕,他和威斯敏斯特的议员利德,还有那个罗伯特·沙夫托,一起坐马车出去参观什么古蹟。结果路上出了点事,马车翻了,听说他还撞到了脑袋。”
弗洛拉小声地吸著气:“那可真是太不幸了,布鲁厄姆勋爵没受伤吧?”
“受了点小伤,不过没什么大碍。”公爵夫人笑眯眯的回道:“但他想出了个餿主意。”
“什么主意?”
“他假装自己死了。”
弗洛拉愣住了:“死了?”
“对!”公爵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让人写了封信,假託是沙夫托的笔跡,送到一个叫阿尔弗雷德·蒙哥马利的僕人手里。信上说,马车的辕杆断了,他们全被甩出去,布鲁厄姆的脑袋被马踢了,又被马车压在身上,当场就死了!”
弗洛拉睁大了眼睛:“这玩笑也太过分了————”
“可不是嘛!”公爵夫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叫蒙哥马利的僕人嚇得半死,一大早就衝到戈尔府邸去报丧。结果还没到那天下午,各种流言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伦敦都在哀悼他。”
弗洛拉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肯特公爵夫人笑得脸都酸了:“好多人聚在高尔街的伦敦大学校门口痛哭流涕,亲朋好友们都在赶著写讣告。《纪事晨报》第二天就登了一篇辞藻华丽的悼文。最近五年来,全世界头一次在整整一天时间內,都在高声谈论布鲁厄姆的美德,全伦敦都对他过往的冒失行为展现出了惊人的宽恕。不过最好笑的还是温莎城堡,得知布鲁厄姆的死讯后,整个温莎欢声雷动,你猜高兴的都是哪些人?”
“谁?”
“那些被布鲁厄姆骂的不敢冒头的傢伙啊!”公爵夫人回忆著当时的场景,忍著笑回道:“荷兰勋爵还说,这下终於敢在上院继续发言了。”
弗洛拉笑得肩膀直抖:“那后来呢?”
“后来?”公爵夫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周一的时候,他周日写的一封信件被送到了殖民事务部,於是很快这场恶作剧就人尽皆知。起初布鲁厄姆还否认自己是这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或许他是被那些为他“逝世”而痛哭者的愤怒嚇到了。所以,他还装模作样地向指控他策划此事的老朋友阿瑟·佩吉特爵士提出了决斗。但是,你知道的,大伙儿是不会相信他那套说辞的。”
公爵夫人抿嘴笑著:“那周正好有一场枢密院会议,我听人说,当德丽娜离开会议现场后,剑桥公爵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蹦起来了,他绕著房间追逐布鲁厄姆,一边追还一边扯著嗓子喊————”
公爵夫人清了清嗓子,学起了剑桥公爵的腔调:“老天作证,布鲁厄姆,就是你乾的!老天作证,那封信就是你亲笔写的!”
弗洛拉笑得连连咳嗽,脸上浮起一丝病態的红晕:“我真的很难想像剑桥公爵会做出这种小孩子才会干的事情,他当时肯定气坏了。”
公爵夫人连忙给她拍著背:“这才哪儿到哪儿,最有意思的还是你的表兄弟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那天下午,他正在皇家学会开会。忽然有人衝进来,说布鲁厄姆勋爵出事了,马车翻了,人没了。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弗洛拉看著她,等著她说下去。
“他当场就站起来了。”公爵夫人模仿著亚瑟的动作:“站得笔直,脸都白了,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法拉第在后面喊他,他理都不理。”
弗洛拉的手捂住了嘴:“他————他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公爵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坐马车直奔布鲁厄姆的府邸!到了布鲁厄姆府,他二话不说就往里闯。结果他推开房门,就看见布鲁厄姆正坐在书房里,翘著二郎腿,喝著白兰地,欣赏著《纪事晨报》上的那篇讣告。
布鲁厄姆见了他,一时也有些尷尬,於是只得开口说:亚瑟,你是我復活的灵感源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公爵夫人和弗洛拉同时转过头。
门开著。
亚瑟站在门口,他的大衣还没脱,肩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绝伦。
弗洛拉的脸腾地红了:“亚瑟————”
公爵夫人倒是一点儿也不尷尬,反而笑得更欢了:
:“唉呀,亚瑟爵士,我们正聊你呢。”
亚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来,隨手把门带上。
“殿下。”他微微欠身道:“我在走廊里就听见您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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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夫人扬了扬眉毛:“听见了?听见多少?”
亚瑟的嘴角抽了抽:“从“亚瑟,你是我復活的灵感源头”开始听的。”
公爵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布鲁厄姆真是这么跟你说的?你是我復活的灵感源头?”
亚瑟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
“他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些无奈:“我当时站在他书房里脸都青了,他倒好,翘著二郎腿,举著酒杯,还问我要不要来一杯。”
公爵夫人笑得直不起腰:“那后来呢?他不是给你写信了吗?”
亚瑟点了点头:“他写信问我昨天来干什么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单纯路过。”
弗洛拉忍不住笑出了声:“布鲁厄姆勋爵可真是个怪人。”
亚瑟拿布鲁厄姆勋爵这个英国高龄“teenager”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两个人的身份和辈分摆在那儿,因此他就算心里有气,也不可能像剑桥公爵那样在枢密院和布鲁厄姆“追逐打闹”。
亚瑟开口道:“他以前不这样的,虽然布鲁厄姆勋爵素来喜欢开玩笑,但是这么过分的,还是头一遭。”
“是吗?”弗洛拉问道:“可布鲁厄姆不是向来都这么疯疯癲癲的吗?大伙儿都说他像只黄蜂,永远嗡嗡作响地蜇刺政府。”
肯特公爵夫人纠正道:“不是像只黄蜂,他就是一只黄蜂。你见过布鲁厄姆的新车吗?他的车门板上的装饰是个冠冕叠加著大写的b,之前雪梨·史密斯先生就评论了:那儿有辆车,外面画著只蜜蜂,里头却坐著一只黄蜂。”
身为布鲁厄姆的得意门生,亚瑟虽然不同意布鲁厄姆的部分政治观点,但是在能替恩师打掩护的地方,他还是儘可能地回护。
“他的灵魂深处渴求著讚赏与喝彩,喜欢站在舞台中央,他只是太寂寞了,如果埃莉诺还在的话————”
说到这里,亚瑟忽然止住了话头。
但是肯特公爵夫人和弗洛拉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埃莉诺·布鲁厄姆,布鲁厄姆勋爵唯一的女儿,年仅十九岁便因病在法国坎城去世。
为了纪念女儿,布鲁厄姆在她去世的地点坎城,为她建造了“埃莉诺別墅”。时至今日,布鲁厄姆的家中属於埃莉诺的臥室也一直保持著原样。
甚至於,他还不顾眾人反对,將埃莉诺的遗体运回了英格兰,並在林肯律师会馆的广场墓地下葬。
要知道,由於林肯律师会馆的广场墓地仅限於埋葬毕业於林肯律师会馆的高级成员,即那些御前大律师与知名法学家们。因此,在埃莉诺之前,这里从未埋葬过任何一位女性。
而布鲁厄姆执意將女儿埋葬在此,也是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能够不与女儿分离,为此他甚至不惜冒著得罪整个英国法学界的风险,这足以见得埃莉诺对他到底有多重要。
肯特公爵夫人明白亚瑟是不想在弗洛拉面前提起太多伤感的生离死別,因此也主动岔开话头:“我还记得刚认识布鲁厄姆的时候,那时他还很年轻,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当时谁能想到他老了之后会变成一个喜欢恶作剧的老头子呢?”
亚瑟顺著她的话接道:“但他年轻时候可没少干正经事。创办伦敦大学,推动法律改革,在议会里和托利党斗得你死我活,那时候他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现在呢?”弗洛拉问道:“现在就不是了吗?”
亚瑟笑了笑:“现在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只不过他年轻时候的理想是改变世界,老了之后的理想是別让世界改变他就行了。”
弗洛拉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
亚瑟看著她那个笑,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公爵夫人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点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弗洛拉的床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脸上。
“今天天气真好。”公爵夫人开口道:“要是天气再暖和一点,真该出去走走。”
弗洛拉望著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眼睛里闪过一丝嚮往:“切尔西的花展——
——是什么时候?”
公爵夫人转过身看著她:“五月底。怎么,现在就惦记上了?”
弗洛拉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听说去年有人从中国带回来几种新的牡丹,开出来的花有碗口那么大。”
亚瑟看著她,没有说话。
弗洛拉嚮往道:“我还听说今年会有一种新的玫瑰,是从法国引种的。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带一点白,像————像早上刚出太阳时候的云彩。”
她说著,眼睛里亮亮的。
公爵夫人看著她那抹亮光,心里又酸又软。
“好,五月底,我陪你去。”
弗洛拉又看向亚瑟。
亚瑟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秒:“我也去。”
弗洛拉的眼睛弯了起来。
公爵夫人看著他们俩,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多余。
她咳了一声:“行了,我去楼下看看茶煮好了没有。”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亚瑟坐在床边,弗洛拉靠在枕头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看著窗外那片阳光。
公爵夫人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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