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捕神遇袭
京城南郊的碑林,是个很特別的地方。
这里距离外城不过十里,骑马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除了清明重阳有人来祭扫,平日里鬼影子都见不著几个,毕竟正常人没事不会往坟地里跑。
但捕神柳激烟喜欢来这里,这儿安静没人打扰,还有那些矗立在荒草间的石碑,它们沉默地记录著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生平,最后都归於尘土,站在这里人会不自觉地沉静下来,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衙门里的鸡毛蒜皮,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捕神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此刻坐在碑林深处一个破旧的凉亭里,石桌上摆著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是今早从玉泉山取来的泉水,泡出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捕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那些斑驳的石碑上,眼神有些飘忽。
任何时代都有想进步的人,捕神也不例外他可太想进步了。
从一个小小的捕快,一步步爬到六扇门总捕头的位置,他花了三十年,这时间久的足够婴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足够小树长成参天巨木,也足够让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变成懂得权衡利的中年人。
但还不够。
总捕头上面还有刑部,还有內阁,还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捕神也曾反思过,为什么皇帝一直不太喜欢自己?
是因为自己性格太耿直,不懂得变通?还是因为自己办案太较真,得罪了太多人?
捕神不知道,但他很想进步,所以他后来行事很拧巴。
一方面想諂媚討好、想往上爬,另一方面又拉不下全部的脸面,总觉得那样做违背了自己的本心,这导致他某些时候做事很偏激比如对那些贪官污吏,他下手从不留情:
某些时候又不得不背离原则—比如接收八王爷硬塞过来的那批女捕头,以及容忍手下各有各的心思和小动作。
但前些天六扇门出了件丑闻,名列四大名捕之首的岑冲竟然私自闯进女捕头们的浴场欲图不轨,被应激的女捕头们乱刀捅死了,咎由自取不说,关键是太tm给六扇门丟人了。
想到这里,捕神脸色又黑了几分,要不乾脆以后取消四大名捕的编製得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眼下手里能堪大用的捕头,就剩一个半了。
铁纵横算一个,武功不错办事牢靠,用起来既顺手又放心,虽然性格太直了些,脑子不会转弯,但至少忠诚,不会背后捅刀子。
而姬遥花顶多算半个,这个女人心思太深,背后还站著安世耿,用起来得时刻提防,但没办法,她是王爷送来的人,不用还不行。
捕神嘆了口气,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
就在这时,一个黑甲捕快走到凉亭外停下:“大人,诸葛正我来了。”
捕神抬起头看向来人,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冷峻,腰佩雁翎刀,背杆挺得很直。
“请诸葛先生来这里,沈炼你去周围警戒,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是。”沈炼点点头,躬身退下。
捕神则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这兄弟三人是林克推荐过来的,说是锦衣卫出身,因为得罪了上司走投无路,所以前来投靠六扇门。
捕神起初是不信的—锦衣卫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走投无路”?
但经过一番考察和背调,他发现这三人確实可用,尤其是沈炼,武功不错心思又縝密,办事稳妥而且不失一些圆滑手段,所以他最近经常把对方带在身边,准备过段时间就擢升为金牌捕头。
至於卢剑星和靳一川————嗯,再多考察些时日吧。
捕神收回思绪,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诸葛正我慢悠悠地从碑林小径走来。
这位神侯府的主人今天穿了身灰色的布袍,下巴頦上的麻花辫鬍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掛著惯常的温和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柳大人,久等了。”
捕神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葛兄客气了,坐。”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后,捕神斟了杯茶推到诸葛正我跟前:“诸葛兄特意邀我在此见面,可是有关於假幣案的新进展?”
诸葛正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才仰头饮下:“好茶。”
捕神皱起眉头,今天的诸葛正我有一点点怪。
“不急,”诸葛正我放下茶杯笑道,“我再尝尝柳大人备的好茶。”
说著,他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空杯子满上,又欠身给捕神倒了一杯,就是这个动作让捕神注意到他的后腰处掛著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
“柳大人,喝茶。”
而在同一时间,零零发的医馆內,叶绽青得到了林克的承诺之后,心满意足地拉著吕——
青橙逛街去了,说要给妹妹好好设计一个新的造型。
小可爱被说得晕乎乎的,完全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生的气,临走时一块点心都没给林克留下。
“哦对了,我爹让我告诉你事情办妥了。”出门前吕青橙才想起到医馆是干嘛来的。
林克目送两人手挽手的背影消失,这才有工关搭理一直看热闹的追命。
“今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他恶狠狠地威胁,“再大嘴巴的话有你好看。”
追命马上做了个嘴巴上锁的动作,表情格外诚恳:“你放心,我嘴最严了。
林克翻了个白眼—这话鬼才信,上回的事他还没忘记呢。
“你来找我干什么,总不会是专程来看热闹的吧?”
“还真不是,”追命挠著鸡窝头,“铁手让我问你有没有办法搞到黑玉断续膏。”
林克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黑玉断续膏是西域神药,据说配方已经遗失超过百年,我要有办法弄到早就给无情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就说嘛,”追命锤了一下手掌,“这么稀罕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搞到。”
“与其找什么黑玉断续膏,还不如让铁手研究能用念力驱动的假肢呢,光让我们家无情整天坐轮椅怎么行?”
追命眼睛一亮:“对啊,铁手那傢伙鼓捣机关是一把好手,我回去就跟他讲。”
隨即他又想起什么,神色古怪地看著对方:“说起来————铁手一直特別照顾无情,以前没怎么觉得,现在想想已经超过朋友和同僚关係了,简直比亲兄妹还亲兄妹,,你说他俩不会真是失散多年的————”
没等他说完,林克就翻了个白眼:“你瞅他俩长得像吗?”
追命也知道这听上去好像有点离谱,訕笑了一下:“也是哈。”
然而就在下一秒,两人就听到耳边传来破空的锐响声,一枚袖箭从医馆外射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奔林克面门。
林克的反应极快,右手闪电般伸出,袖箭被他稳稳夹在指间。
追命第一反应就是要追出去,找到偷袭的人。
“先等等。”
林克叫住对方,低头看向手中的袖箭——这不是要杀人的暗器。箭身很轻,箭头是钝的,上面绑著一卷小小的纸条。
展开后,上面用潦草的笔跡写著“诸葛正我约捕神在碑林见面”一行字,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林克隨即看向追命:“你立刻回神侯府看看诸葛先生在不在,如果不在就问清楚他去了哪儿,什么时候走的。”
追命见他神情凝重,意识到事情不对,点点头转身就走。
看著手中的纸条,林克眉头越皱越紧,诸葛正我约捕神为什么选在碑林,那地方冷清得很,堪称杀人灭口的最佳地点,而且是谁用这种方式通知自己—一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林克转身冲回屋子,语气急促对零零发说道:“师父,我得立刻出城一趟。”
零零发知道事態紧急,从自己房间里抱出个大傢伙。
那东西该怎么形容呢?
像个用铁皮和木头拼凑起来的鸟翅膀,但结构极其复杂,连杆、齿轮、皮带纵横交错,翅膀下方还有两个小铜炉,整体造型充满了零零髮式的创意。
“这是我发明的凌云翼,”零零发说话时脸上写满得意,“蒸汽驱动,比骑马快多了,就是燃料烧得有点快,你飞的时候注意加炭————”
林克看了看那对翅膀,又看了看师父脸上“快夸我”的表情,最后艰难地开口:“靠谱吗?”
“当然靠谱,”零零发拍著胸脯,“我已经试飞过三次,第一次————呃,总之绝对没问题!
”
林克:“.
但时间不等人,林克一咬牙,把那些复杂的背带套在身上,铁皮和木头压得他肩膀一沉。
“师父,该怎么启动?”
“左边那个扳手往下拉,右边往上推,然后用力蹬地!”零零发指挥著,“记住,空中转向是靠腰力,降落时先把蒸汽阀关了,慢慢滑翔————
“轰!”
铜炉里的蒸汽猛然爆发,巨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林克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著冲天而起,医馆的屋顶在眼前急速放大。
“低头!”零零发在下面大喊。
林克下意识弯腰,几乎是擦著屋檐飞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看见脚下的房屋和街道在迅速缩小—真的飞起来了。
就是烟有点大。
那两个铜炉疯狂地喷著黑烟,像两个著了火的烟囱,林克感觉自己是在被一股浓烟托著往前窜,心里对师父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就是脸被烟燻得有点黑。
碑林深处,凉亭已经塌了一半,石桌碎成几块,石凳东倒西歪,满地都是茶壶碎片和血跡,捕神背靠著一块石碑,胸口两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而在他身边的沈炼也是满身伤痕,用手拄著刀不让自己倒下。
一个青衣男子站在三丈外,右手套著一个古怪的金属筒,筒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柳大人,”男子开口时声音沙哑,“还有什么遗言吗?”
捕神死死盯著对方,自己明明轻易避开了那五颗火雷弹丸,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可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腹中突然传来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肚子里搅动,真气瞬间溃散,整个人从石碑上摔了下来。
是那杯茶。
诸葛正我一不,这个假货不知用什么手法在给自己倒的茶里下了毒,真tm的卑鄙啊。
捕神又咳出一口血,血里带著黑色,体內的毒不仅破坏经脉,还在侵蚀五臟六腑,恐怕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三十年时间,他破了多少案,抓了多少贼,得罪了多少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到头来,却要死在一个不知名的鼠辈手里。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王八蛋————”捕神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天你不公————”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我柳激烟一生为国为民,你就让我死在阴谋里?!死在鼠辈的手里?!”
声音在碑林间迴荡,惊起几只棲息的乌鸦,扑稜稜飞向天空。
青衣男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临死前的咆哮有些聒噪,於是抬起右手,金属筒再次对准捕神。
“该上路了,柳大人。”
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青衣男子猛地抬头,捕神也勉强抬起眼皮,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张著巨大翅膀的人从天上缓缓降落,那对翅膀居然喷著黑烟,像只著了火的大鸟,而那人脸上黑乎乎的,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人影落地,翅膀“哐当”一声掉在身后,连杆和齿轮散落得满地都是。
林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抹了把脸,结果脸更黑了,他走到捕神面前蹲下身,表情很认真:“我刚在天上飞,突然就听见有人骂王八蛋”,就想问问你刚骂的不是我吧?”
捕神:“————”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喷出血沫。
林克这才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捕神嘴里:“先含著別咽,这药能暂时护住心脉。”
捕神胸口的伤很重,两个血洞边缘焦黑,伤口深得能看到里面的骨头,更麻烦的是他的脸色发紫,嘴唇乌黑,显然是剧毒入体。
“沈炼!”林克喊道,“护著柳大人退后,敌人交给我对付。”
青衣男子一直没说话,当林克转身面对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起来你好像认识我。”林克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男子依旧沉默。
“不说话?”林克笑了,虽然脸上黑乎乎的,但笑容里充满自信,“没关係,打完了再说。”
食指中指併拢,对著男子轻轻一点。
剑气破空袭来,男子脸色骤变,猛地向后飞退,同时右手金属筒抬起,三颗弹丸呈品字形射出,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不同的角度袭向林克。
林克没躲,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在身前虚虚一划。
一道透明如同水波般的屏障凭空出现,弹丸撞在屏障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然后便悬在半空,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下一秒,那三颗弹丸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了回去!
男子身法诡异,像一道青烟在碑林间穿梭,弹丸追著他在地上炸出三个大坑,尘土飞扬。
但男子毫髮无伤,停在几丈外看著林克,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剑气化形,虚空凝盾————破体无形剑气果然如传说般厉害。”
林克没接话,只是踏前一步,这一步踏出后整个碑林的气氛都变了,一股白色的薄烟以林克为中心扩散开来,风停了,虫鸣消失了,地上的碎石开始微微颤抖。
男子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在凝塞的浆糊中,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古怪的手印,下一刻便化作一道青硬,宛若大蝙蝠般扑向林克,同时右手金属筒连续发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出,封死了林克所有闪避的空间。
在弹丸即將临身的剎那,林克周身突然亮起无数道细如髮丝的剑气,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將他包裹其中,弹丸撞上剑网瞬间被绞得粉碎。
男子已经衝到林克面前,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无声无息地刺向林克咽喉。
林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短剑的剑尖被他稳稳夹在指间。
剑像是焊在了手指上,不管男子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而林克另一只手已经按了过来,掌心中凝聚著一团旋转的剑气。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
“林大人!”沈炼的惊呼从后方传来,“捕神大人快不行了!”
林克的动作微微一滯,男子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左手一松弃剑,右手金属筒对著地面轰出一弹,借爆炸的反衝力向后急退,同时甩出一把带著甜腻香气的粉色粉末。
林克挥袖驱散粉末,等再看时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碑林深处,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他中的毒无药可医,哈哈哈————”
这会再去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林克回到捕神身边检查,发现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脸色黑得嚇人,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沈炼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让开。”林克推开沈炼,双手按在捕神胸口,精纯的真气渡了过去。
但没用,那毒太霸道,已经深入骨髓,真气只能暂时吊住捕神一口气,却解不了毒。
林克迅速开始从怀里往外掏各式各样的丹药,跟不要钱似的往捕神嘴里塞,眨眼间折腾了好几轮后他才终於停了下来,眼看著对方的脸色比自己的脸稍微白了一点,才鬆了口气,但不多。
“我带捕神去找李鬼手,”林克沉声道,“你跟得上吗?”
“大人不用管我,一定要救活柳大人,我隨后慢慢走回衙门求援便是。”沈炼咬牙说道。
林克点了点头,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药,便抱著捕神迈步往京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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