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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心性单纯,却並非什么都不懂。
相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与寻常人的不同。
这也正是他愿意帮助黄奇凤的原因——从小到大,只有黄奇凤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过他。
钟伯伯……竟是他的爸爸?他的爸爸不是太空人吗?难道小时候是因为被爸爸嫌弃,才和妈妈离开的?
茫然与慌乱攥住了他的心,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两人,他抹著眼泪转身就跑。
峰仔和星仔见状,急忙追了出去。
仍在爭吵的两人浑然未觉阿旺已离开,爭执声反而越来越高。
“够了!別吵了!”
贺一寧终於不耐,一声喝止让两人顿时静下。
“阿旺的卡在他书包里,阿凤那笔钱是我给的。
之前没说,是觉得阿旺已经长大了——他也渴望被人需要。”
他语气平静却坚定。
龙五闻言立即转身去追阿旺。
贺一寧轻嘆一声,望向丁秀莲:
“莲姐,你已经把他教得很好了。
是时候放开手,別总当他是从前那个孩子。
他有能力决定自己的路了。”
此刻的他已晋升为大厨之列,连哑七都提及曾有店家试图挖走他与阿旺,足见其手艺备受肯定。
你也该让自己歇一歇了。
哑七在旁急切地比划,伸手轻拍丁秀莲的肩,用力竖起拇指,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仿佛在为她的话作证。
贺一寧的声音再度响起:“钟叔,既是心里想认,便別再犹豫。
时光从不为谁停留。”
这话让两人同时垂下头去,长久压抑情绪的丁秀莲更是忍不住啜泣起来。
阮梅揽住她的肩,焦急地提醒:“你们还在这儿说,阿旺已经跑出去了呀!”
“什么?”
丁秀莲与钟锦荣猛然抬头,这才发觉阿旺早已不在眼前。
街市熙攘,阿旺背著书包在人流中边哭边跑,不时引来路人侧目。
“爸爸一定是嫌我傻……才不要我们的……”
他抽噎著喃喃自语,只觉得整个世界骤然倾塌,心口堵得发慌。
后方追赶的星仔与峰仔早已被甩开一截。
他们未像阿旺那样受过贺一寧的专门训练,就算身怀异能的星仔,也只能勉强远远跟上。
“阿旺师兄!等一等啊!”
“阿旺!別跑了!”
呼喊声被喧闹的街声吞没。
阿旺不仅没有停步,反而跑得更急。
泪水淌了满脸,他咬住发颤的嘴唇,眼眶通红,模样令人揪心。
“呜呜……爸爸……为什么不要我……”
他失神般衝过路口,疾驰的车辆接连急剎,刺耳的喇叭声与司机的怒骂从车窗里迸出:
“找死啊!不看灯的吗!”
“赶著投胎呀!”
“会不会走路!”
星仔二人隨后也踉蹌奔过马路,再度激起一阵叫嚷。
拐进僻静的后巷,阿旺才稍稍缓下脚步。
他抹著不断滚落的泪,只想独自待著。
“阿旺师兄!你在哪儿?”
“阿旺!快出来,別躲了!”
巷口传来星仔和峰仔由近及远的呼唤。
阿旺扁著嘴望了望,顺手抄起墙角一个宽大的竹筐罩住自己,蜷在角落默默伤心。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垂著头从筐里出来,落寞地朝巷口走去。
他却未曾察觉,三名形跡可疑的男子正从对面逼近,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狞笑。
“干完这单就能交差了。”
“最近风声紧,这小子看著不太灵光,丟了也没人细找,正合適……”
三人交换眼神,嗤嗤低笑起来。
其中一人取出手帕,往上倒了些什么液体:“速战速决,拿了钱就去快活。”
口罩与帽子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只余眼中闪烁的贪婪。
而阿旺仍沉浸於悲伤,毫无觉察。
刚近巷口,一辆旧麵包车骤然剎停。
阿旺尚未回神,身后已被人猛然捂住了口鼻。
浓烈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他顿时奋力挣扎。
“安分点!再动要你好看!”
“老实上车!”
“唔……唔……”
阿旺被堵著嘴,双眼圆睁,手臂胡乱挥动间竟將一人狠狠推飞出去。
那人后背撞上电线桿,痛得蜷起身子一时发不出声。
剩下两名同伙愣了一瞬,车內司机已厉声喝道:“磨蹭什么!赶紧的!”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阿旺就往车里拖去。
“放开!快放开我!”
阿旺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吸进的药物让他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徒劳的挣扎根本抵不过那两人的钳制。
“老实点!別乱动!”
“快搭把手!这小子劲儿太大了!”
被阿旺撞开的男人捂著腰踉蹌走来,三人费尽力气才將人拖进车厢。
正在此时,折返的龙五与星仔、峰仔恰好撞见这一幕,当即朝麵包车衝去。
“师兄!”
“阿旺!”
龙五目光骤寒,骤然提速前冲。
车內人却毫不迟疑,司机猛踩油门,麵包车径直撞向星仔二人。
星仔慌忙抱住峰仔扑向道旁,惊险擦过车轮。
三人只能眼睁睁看著车辆绝尘而去。
“受伤没有?”
“没事。
五哥,现在怎么办?”
星仔扶起峰仔,拍去衣上尘土,眼中满是惶急。
他初来香江便遇上这等变故,一时失了主张。
“先联络寧哥。”
龙五转身奔向电话亭——外出时未带那笨重大哥大,此刻阿旺遭劫,必须立刻告知贺一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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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杂店內,钟锦荣与丁秀莲坐立难安。
丁秀莲尤其心焦,阿旺从未离开过她视线这么久,恐惧已攫住她的心神。
阮梅在旁轻声宽慰,贺一寧闭目 。
一楼厅堂异常安静,连用餐客人都压低话音。
二楼训练天养生的阿布忽然沉著脸快步下楼,將大哥大递给贺一寧。
“龙五来电,阿旺当街被绑。”
“什么?!”
消息如惊雷炸响,阿旺生父母猛地起身。
丁秀莲眼前一黑瘫软倒下,阮梅急忙搀扶。
钟锦荣瞪大双眼衝到阿布面前,声音发颤:“怎么会……那些人是不是要钱?我这就去筹!”
失而復得的长子绝不能出事。
若是 ,无非图財——他有的是钱,无论如何都要救回阿旺。
店內熟客纷纷围拢,爭相伸出援手。
“贺先生,我儿子在警署当差,我立刻叫他帮忙!”
五金铺的財叔率先开口。
“警察顶什么用?这种事得找字头!我细佬跟洪兴陈浩南的,我让他去求他大佬!”
说话的是个背心壮汉,虽相貌凶悍却是工地工人,平日最爱来店里吃牛杂。
贺一寧睁眼先谢过眾人,旋即看向阿布:“让华弟他们动起来。
叫星仔速回——他的天眼通能派上用场。”
又转向李富:“去把钟太太那位弟弟请来。”
他忆起旧事,那位舅父曾对阿旺与钟子聪下手。
无论此次是否有关,先控住再说。
“明白。”
阿布与李富齐声应下,转身疾走。
天养生忽然踏前一步:“我也去。”
贺一寧略感意外看他一眼,点头允准。
钟锦荣却愣在当场—— 为何牵扯妻弟宋智焕?难道……
“寧仔,这是……”
“钟叔宽心,阿旺我一定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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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某处屠宰场侧门,麵包车缓缓停稳。
车门滑开,三名男子兴冲冲將阿旺抬出车厢。
“总算成了!”
“这傻仔力气真邪门,我后背现在还疼得厉害!”
盲蛇拧紧眉头,刚才被阿旺猛推的那股力道仍残留在肩上——一个看似寻常的年轻小子,哪来这般蛮劲?
“干完这趟,拿了钱直奔钵兰街快活去,可憋坏我了……”
同行的送水辉咂了咂嘴,眼底浮起一层油腻的光。
旁边魁梧的汉子闷声接话:“算我一个。”
“你不是老念叨想见识钵兰街的场面么?这回我带路,包你开眼。”
送水辉咧嘴笑起来。
“当真?”
“骗你作甚!”
三人里只有盲蛇沾过江湖的边,送水辉平日真是送水工,另一个也只是码头出力的。
一次巧合让三人搭上线,有人许诺:绑一个活人到这屠宰场,十万现钞即刻到手。
钱字当头,他们便踏上了这条险路。
屠宰场派车接应,他们只管动手。
阿旺,已是这月里第三个被运来的“货”。
掀开厚重的防水布帘,他们將昏迷的阿旺抬上金属台面。
昏蓝灯光下,一个繫著污渍围裙的男人缓步走近,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冷。
四周铁鉤上悬掛著宰杀完毕的猪牲,整齐而寂静。
盲蛇立刻堆起笑容凑上前,双手不自觉搓动著,眼里全是期待。
“三十万,自己数。”
一袋钞票拋进盲蛇怀里。
他低头迅速翻查,確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塞进內袋。
“鬼哥,那我们先撤,下个月再联络。”
盲蛇招呼两人转身,却又在门口顿了顿,回头提醒:“对了,这小子劲头邪乎,您多留神。”
“知道了。”
被称作鬼哥的男人瞥了眼檯面上的阿旺,漠然頷首,隨即一把將人扛起,朝厂房深处走去。
那里,才是真正的“处理间”。
………………
加多利山的宅子里,贺一寧注视著面前鼻青脸肿的宋智焕,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得慑人。
“最后问一遍,阿旺是不是你派人绑的?”
宋智焕早已嚇得魂不附体,脸上涕泪纵横,拼命摇头哭嚎:“不是我……我和他无冤无仇……姐夫!姐夫你救救我!真的不是我啊!”
他转向一旁的钟锦荣,声音嘶哑地哀求。
钟锦荣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小舅子说情——他也觉得宋智焕没那个胆子动阿旺。
“你怕阿旺被钟叔认回去,影响你外甥的地位,所以先下手为强。”
贺一寧盯著他,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智焕哭得几乎脱力,但仍在拼命否认。
贺一寧皱了皱眉:到了这般地步,按理不该还敢撒谎。
正哭喊间,宋智焕突然一愣,抬起红肿的眼愕然看向贺一寧。
“寧仔,或许真不是他,不如先放——”
钟锦荣適时上前,话未说完却被宋智焕一句颤抖的问话打断:
“不对啊……私生子不该是你吗,贺生?”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阿布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其肩胛!剧痛让宋智焕登时惨叫出声。
贺一寧与钟锦荣俱是一怔。
——我是钟叔的儿子?
两人对视一眼,示意阿布鬆手。
钟锦荣沉声追问:“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宋智焕喘著粗气,神志已近涣散,断断续续吐出三年前的旧事:他与姐姐那时便查到贺一寧可能是钟锦荣的私生子,但从未想过藉此生事。
“自从贺生当上世界赌王……我和姐姐就没再提过这事……”
他抬起泪眼,“你们信我……我绝对没碰阿旺……”
贺一寧揉了揉眉心,向吉米仔要了支烟点燃。
半晌,他朝阿布摆摆手。
“放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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