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之鑑,每隔百年,持鉴之人便可重返往昔光阴,亲歷一遭。
那为何短短时间,竟被动用了三次。
莫非时光亦是可以封存的,齐子木竟一直藏而未用?
如此说来,它究竟能堪用多少次?
陆昭昭又为何知道自己用了光阴鉴?
陈根生未瞥陆昭昭一眼,左手掐诀,淡吐一语我是一朵云。
而后他右手高举光阴鉴,面上笑容如沐春风,人和镜子都缓缓散去。
眼前景象骤然疯狂倒退,天地万物皆归安静。
时光之中居然传来陆昭昭的声音。
“光阴鉴逆天悖理,你能经得起几回这般折腾?”
陈根生恍若未闻。
北原魔土那漫天的北原风雪一把抹去,露出了原本的朗朗乾坤。
红枫谷,后山悬崖。
陈根生猛地睁开眼。
不远处的洞口,光线昏暗。
一个穿著青衫的中年文士,正负手而立,脸上掛著那种掌控一切的温和笑容。
虫魔江归仙。
“峰顶有一座洞府,住著红枫谷百年一遇的天才,他们未来的希望,即將结丹的圣女。”
“我要你毁了她。”
“不是杀她,是让她爱上你,为你道心崩毁,为你修为尽散……”
江归仙话没说完,有些许质疑,又有些困惑。
“你不是陈根生吧?”
眼前这人……
那是怎样一种姿態?
那是一种极致倦怠,於周遭万物皆漠然置之的倨傲。
这人居然连抬眸瞥他一眼的兴致亦是欠奉。
江归仙脸上笑意,已然有些掛不住了。
“不知是哪位路过的前辈,夺舍了这蜚蠊精的躯壳?还是你本身就是陈根……”
陈根生闻得此言,方才缓缓偏过头来,说了个滚字,便朝著天际飞去。
……
此时的红枫大殿。
掌门陈青云正自出神。
红枫谷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外门弟子良莠不齐,內门更是青黄不接,偌大个宗门,就像是这深秋里的红枫,看著红火,实则那叶根子都已经乾枯,一阵风就能吹个精光。
唯有一个陆昭昭。
陈青云抬头。
陆昭昭立於大殿门口。
她眸中含著迷茫,恰似刚从一场大梦醒来,还未彻底醒转。
陈青云眉头微蹙。
“你不在圣女峰闭关,跑来大殿作甚?”
再过几日便是她衝击金丹的关键日子。
这关乎红枫谷未来百年的气运,容不得半点闪失。
“把那光阴鉴给我。”
陈青云眼里满是惊疑。
“那是中州玉鼎真宗的镇宗之宝!是齐子木让我替他温养些时日的。这东西牵扯著多大的因果,你知不知道?”
陆昭昭抿了抿唇角。
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一瞬间,她脑海之中陡增诸多莫名记忆,那些是关乎未来的片段?
陈青云咂咂舌,哂然一笑,復又轻轻摇头,整个人塌下肩来,慨然长嘆一声。
“罢了,罢了。”
“此物只许观瞧片刻,看完了速回圣女峰闭关。此番若结丹之事稍有差池,纵是身死,我亦无顏去见红枫谷列祖列宗。”
说著,陈青云伸手摸向了右手那枚古朴的纳戒。
他的神识熟门熟路地探了进去。
没摸著。
他皱了皱眉。
许是放偏了位置?
他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陈青云的动作停住了。
站在对面的陆昭昭,看著掌门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疑惑,再然后……一点点变成了惊恐。
陈青云猛地抬起手,神识不要命地往里灌,恨不得把那纳戒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翻个底朝天。
原本放置光阴鉴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陈青云心头忽生惶恐,自忖若遗失光阴鉴,自身是否会被牵连,红枫谷又是否会因此覆灭。
当此中州盛世,玉鼎真宗威势赫赫,何其可怖……
他忽取一炷香点燃,静候青烟裊裊,直至燃至尽头。
心绪方才渐定,竟隱隱鬆了口气。
“红枫列祖列宗有示意……说红枫大运全在你身上,昭昭,祖宗说往后有救了,定无祸事!”
陈青云双膝缓缓跪地,面朝大殿之外,语声低微,似是自语。
“列祖列宗且放心,青云在此立誓。”
“青云纵拼得身死道消,亦要护昭昭周全。谁敢动她便是动我红枫谷未来,我便是化作厉鬼……”
大殿內,迴荡著老人的誓言。
陆昭昭对著陈青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陈青云依旧跪在那里,久久未起。
“镜子……去哪了呢?”
此时的內门长老洞府。
张轻辽眼皮半耷拉著。
“思敏,你想好了?”
地上跪著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女,有些靦腆。
“想好了。”
张轻辽嘆了口气。
“思敏啊。”
修仙修仙,若是连那点子血脉亲情都斩不断,还修个什么劲儿?
可眼前这个……
罢了。
也是个苦命的。
“你既心意已决,为师也不便强留。”
张轻辽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隨手丟给他。
“持此去领了本年的月俸,而后为师自会去执事堂掛个任务,帮你寻一位稳妥的师兄,护你回那越西。”
“如今世道纷乱,若不如此安排,为师心难安。何况你身上还带著那观虚眼。”
李思敏吸了吸鼻子,强忍著眼眶里的酸涩,神色间带著几分赧然,恳切说道。
“徒儿若再流连谷中,非但长生大道无望修成,反倒要落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徒儿…… 或许当真没有修仙的缘分。”
张轻辽一挥袖袍。
“无妨无妨,为师理解你的。”
“回去给你父亲抓几服好药,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一场师徒情分。”
李思敏兴高采烈的走了。
红枫谷的秋意,总是来得比別处更早些。
满山红叶似火烧,本该是这世间难得的盛景,落在李思敏眼中,却只剩下一地萧索。
修了十来年,修成了个炼气二层的笑话,还得为了家中那点子生老病死的俗事,断了这看似光鲜的仙路。
李思敏低著头,脚尖踢著路上的石子。
“也好咯,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吸了吸鼻子,自我开解。
“回家伺候老爹几年,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什么筑基,那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才能想的事儿,我就不跟著瞎掺和了。”
想是这么想。
可心里酸涩,就像是嚼了一把没熟的青杏。
牙倒了,心也皱巴了。
外门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遭。
平日里总是低著头匆匆赶路,生怕衝撞了哪位师兄师姐。
今儿个都要走了,她倒是敢抬起头,好好瞧瞧这红枫谷的景致。
路过甲字號院落区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
金红余暉洒在那些鳞次櫛比的小院屋顶上。
“唉……”
一声嘆息。
甲字十九號院门口,一个穿著青色弟子服的年轻男子,正靠在门上。
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一头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髮丝扫过他那削薄的嘴唇。
好俊的师兄啊!
李思敏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师……师兄好啊。”
陈根生看著她。
“要下山啊?”
李思敏愣了一下。
这师兄还会算命?
“是啊……”
“缺个护送的?”
陈根生又问。
李思敏眼睛瞪圆了。
“师兄怎会知晓?我师傅方才已然下令,遣人去执事堂报备了……”
陈根生冷笑。
“就你这点微末道行,再添上这一脸倒霉相,莫说黑风岭那般险地,便是踏出宗门往西行数里,遇上一头稍显壮实的野狗,也能將你这身细皮嫩肉给叼了去。”
这话真难听。
她脸一红,低下头。
“哦…也没有那么艰难吧…那条路也就几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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