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敏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陈根生不耐烦的说道,似乎有些急了。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好听难听,我带你回去。”
李思敏被他噎住了。
“你要是想要灵石,我……我月俸还没领,身上只有几块碎灵石,都给你!”
陈根生没理她,只愈发急切地催促。
“隨便你,要不你喊吧,你喊破喉咙,今天也得跟我走。”
李思敏只是心里在想,这人有病,跟他走?
那不是吃大亏?
意思是他吃大亏。
那么俊的师兄!
山风渐起,卷落红叶如雨。
陈根生忽然昏迷,倒得乾脆利落,直挺挺地往那青石板上一砸。
他眉心处有一团散不去的黑气,看著不像是装的。
拿著那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未来九千岁,去换那一瞬的化神伟力。
换贏了也就罢了,偏生他还作弊。
九千年的寿元本就是假的。
假上叠假。
陈根生蜷缩成一团。
……
夕阳缓缓沉落西山。
一辆运猪崽的独轮车,咿咿呀呀地叫唤著。
推车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背上背著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手里攥著车把手。
车斗里没猪,躺著个大活人。
独轮车每碾过一块石头,陈根生就得跟著翻个跟头。
李思敏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师兄你可真沉。”
她凑近了些,再次借著月光打量著车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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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俊啊。
“我都要走了,本来想著悄没声地溜了,结果捡了你这么个大便宜。”
“算了,捡都捡了。”
她重新抓起车把,像是给自己鼓劲。
“好歹也是个男的,万一遇上那劫道的,我就把你往那一扔,指不定那些好汉还能放我一马……”
车轮子再次转动起来。
陈根生脑子里嗡嗡作响,抽抽了一下,全是齐子木那老狗临死前的惨叫。
“醒了?”
李思敏嚇得手一抖,差点把车给掀翻进沟里。
她赶紧停下车,转过身,一脸警惕地盯著陈根生。
“別乱动啊!不然我打死你!”
陈根生翻了个白眼。
“给我水。”
李思敏愣了一下。
“你是人是鬼?”
“我是你相公。”
陈根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李思敏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拿出葫芦灌了他一嘴。
“喝吧喝吧,喝完了別嚷嚷啊。”
陈根生被迫灌了一大口凉水,呛得直咳嗽。
“能不能慢点??”
李思敏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又將葫芦系在腰间。
“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突然说话,嚇死人。”
水珠顺著陈根生的下巴滑进衣领,凉颼颼的。
她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凑到他耳边,像是做贼似的说了一句。
“我要將你绑回家了,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得报答我?”
“师兄你也別怪我,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要回越西老家,路途遥远,身边没个伴儿我害怕。”
“……”
陈根生看著头顶那轮冷月,半晌没说话。
车轮滚滚,越走越荒凉。
车身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走慢点。”
他忍不住开口。
“咱们慢不了啊。”
李思敏头也不回。
“得赶在天亮前翻过这座山。这地界不太平,听说最近那伙响马闹得凶,专门劫掠过往的修士。”
山道崎嶇,碎石如刃。
陈根生指了些莫名的方向。
李思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那是走马沟,全是烂泥塘子。要是走那边,几天都翻不过这山头。
“前面这条才是官道,听话啊,咱们得赶路。”
陈根生说了一句,又闭上了眼。
“走那边,大富大贵,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李思敏嘀咕半天,心里打起了鼓。
夜风呼啸,前面的山林子里黑魆魆的。
“也行。”
她调转车头,推著车軲轆轧进那条覆满枯草的烂泥小径。
“此番若真遇上响马匪类,其实也无所谓,我给你符籙,你来赶人。”
陈根生冷笑一声。
路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李思敏只能没话找话。
“师兄,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根生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陈根生。”
“我叫李思敏,越西人,我爹是……”
“嗯,我知道。”
“你也去过越西?”
“几百年前去过。”
陈根生隨口胡诌。
李思敏权当他在说疯话,也不计较,只是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其实我这次回去,就不打算出来了,別人说我不是修仙的料,我也觉得是。”
她嘆了口气。
“我想我爹了,前些日子家里来信。”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飘荡,有些天真,又有些释然。陈根生躺在车里,听著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寧静。
“回家挺好。”
“修士死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最后都便宜了那土里的虫子。”
李思敏听得一激灵。
“大晚上的別说这么渗人的话行不行?”
“实话往往都难听嘛。”
月冷荒村,独轮车軲轆压碎了更深露重。
烂泥路像是没有尽头。
车斗里那人倒是安生,像是那一筐等著过秤的死猪仔,半点活人气都不带。
若是这条路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倒也还行。
前头的李思敏忽然脚下一顿,独轮车惯性带著车尾往上一翘,差点把陈根生给倒进泥坑里。
路的尽头,既无劫匪响马,也无阴火蝶的影子。
唯立一红袍女子。
陆昭昭在路中,手中长剑沥沥,已染血跡。
晚风过处,难动其髮丝分毫。
冷月清辉,不入其眼底半分。
她温柔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想躲幻梦蚕。如今阴火蝶死了,江归仙也殞於我剑下,事情我都替你办妥了。”
“交出光阴鉴,或隨我归红枫谷……”
李思敏一脸迷糊,望向陈根生。
只见他勉力撑起身躯,步履踉蹌,一瘸一拐行至陆昭昭跟前,唇瓣翕动,不知道问些什么东西。
而陆昭昭微微摇头,缄口不语,眼帘低垂。似是生怕触怒於他,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李思敏心头茫然,竟生出几分身如过客的疏离。
就好像自己是误入了故事的外人,与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
明明是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俊俏师兄绑在拖车上,满心只想早点回到越西镇,守著老父尽孝,往后成亲养老,过些安稳日子。
可此刻看著陆昭昭,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原来这位好看的师兄早就名花有主了。
而自己不过是个半路冒出来的多余的人。
窃鉤者诛,窃国者侯。
窃光阴者,万古长愁。
他伸手一捞,原是那前尘旧梦皆被那陆昭昭,早早在未来就收入了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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