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这神仙宫的新人,自己好歹是凭著资质和身家清白被选上的,大概率能分到那些仙子身边做个侍奉。
而这陈汉,不过是个顺手捡来的劳力,註定只能在灶房里跟烟燻火燎过一辈子。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刘通清了清嗓子。
“先去杂务处领腰牌。”
云头升起,风声呼啸。
陈根生缩在云尾巴上,半眯著的眼睛,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座传说中的內海第一宗。
確实是大。
大得离谱。
下方的山峦灵脉,如同巨龙蜿蜒,每一座山头上都立著琼楼玉宇。
那灵气浓郁得吸一口都觉得肺腑生凉。
云头落在一处偏殿前。
殿门口站著个中年胖子,也是个管事的,正拿著本册子在勾勾画画。
见刘通来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刘长老这趟差事辛苦啊。又带好苗子回来了?”
刘通下了云头,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这女娃叫赵清婉,身家清白,手脚利索,看著是个细心人。我看就送到灵兽园那边去吧,正好那边缺人照看那些个鹤啊鹿的。”
赵清婉心中一喜。
灵兽园,那可是个肥差!
那些个灵兽平日里吃的喝的,隨便漏一点下来,都够自己受用的了。
而且若是能跟那些个灵兽混熟了,將来未必没有机会被哪位贵人看中,收做正式弟子。
“多谢刘长老!”
赵清婉激动得又要下跪。
刘通却没理她,转头指了指陈根生。
“至於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把这个顺手捡来的憨货往哪儿塞。
“叫陈汉,有一把子力气,脑子不太灵光,但胜在老实听话。”
那胖管事打量了陈根生一眼,撇了撇嘴。
“这种夯货也就是去烧火的料唄,或充作后勤力夫罢了。炼气修士大抵如此。”
胖管事领著陈根生七拐八绕,离那云端正殿是越来越远。
脚下的白玉地砖渐渐变成了青石板,最后乾脆成了夯实的黄泥路。
“便是此处了。”
胖管事在一处依山而建的大院前停下脚步。
院墙高耸,灰扑扑的,看著不起眼,但那墙根底下隱隱流转的阵法波动,却昭示著此地亦非凡俗。
“这是咱们力夫房的腰牌。你是新来的,规矩我只说一遍。”
胖管事背著手,那一身肥肉隨著他的动作颤了颤,语气里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
“没活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待著,別在那仙师们飞来飞去的道上瞎晃悠。要是衝撞了哪位贵人的法驾,被打杀了也是白死。”
“咱们这是后勤力夫房,虽说是神仙宫里最低贱的去处,但也不是外头那些阿猫阿狗能比的。每月的灵米、灵泉都有定数,別贪,別抢。”
“第三……”
“干活勤快点。若是遇上宗门大典,那就是你们露脸也是露怯的时候。干得好,赏两百块下品灵石;若是摔了碰了东西,把你拆了卖骨头都赔不起。”
陈根生佝僂著腰,连连点头,把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大人放心!俺力气大,在家就是挑大粪的一把好手,肯定不给大人惹祸!”
胖管事嫌弃地挥了挥手。
“找个空铺位歇著。最近也没什么大典,且养著膘。”
陈根生捏著那块木牌,推开厚重的院门。
本以为会看到一幅热火朝天、汗流浹背的苦力劳作图。
毕竟在凡俗也好,在低阶宗门也罢,杂役那就是牛马,是耗材,是不停转动的磨盘。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陈根生都忍不住愣了三愣。
院子里极大,种著几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虽不是什么灵根,但也长得鬱鬱葱葱,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摆著几张磨得发亮的石桌。
十来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汉子,正围坐在石桌旁。
有的在抠脚,有的在晒太阳,有的正捧著个大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不知是什么泡的茶水。
还有两个,居然在下棋。
若是忽略掉这神仙宫的背景,这哪里像是修真界的底层杂役房?分明就是凡俗村头的老来乐茶馆。
见著生人进来,那些汉子也就抬了抬眼皮,没甚么警惕,更多的是一种吃饱了撑的之后的慵懒。
“新来的?”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壮汉,把搭在脸上的草帽拿下来,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脸。
他上下打量了陈根生一眼,见他手里捏著那块木牌,便往旁边的空石凳上努了努嘴。
“坐。”
陈根生有些侷促地走过去,屁股只敢坐半边,双手搓著衣角,怯生生地问道。
“各位大哥……这……管事的让俺来干活。那柴火在哪劈?那水缸在哪挑?俺閒不住。”
“噗!”
那正在喝茶的汉子一口水喷了出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红脸壮汉乐不可支,拍著大腿道。
“劈柴?挑水?”
他指了指这偌大的神仙宫,语气里带著股子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兄弟,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这是神仙宫!內海第一大宗!”
“烧火用的是地火阵,那是从地脉里引出来的真火,万年不灭,用得著你去劈柴?”
“用水那是引的天河水,自有聚灵云阵负责降雨蓄水,一开那是哗哗的流,用得著你去挑?”
陈根生张大了嘴,一脸的呆滯和震惊。
“那……那咱们干啥?”
红脸壮汉重新把草帽盖在脸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声音从草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咱们是力夫,不是苦力。”
“平日里嘛,就是负责给各个殿宇送送並没有什么大用的摆设,或者替那些仙子们搬搬不想用储物袋装的赏玩物件。”
“但这神仙宫里的仙师们,个个都会法术,御物术那是基本功。咱们能干的活儿,法术都能干,而且干得比咱们快,比咱们好。”
陈根生更是不解。
“那养著咱们干啥?白吃饭?”
旁边那个下棋的老头落了一子,慢悠悠地接了话茬。
“这你就不懂了。”
“这就叫排场。”
“虽说御物术方便,可若是遇上那十年一度的宗门大典,或者是迎宾的大日子。要是全靠法术飞来飞去,那显得多冷清?多没烟火气?”
“这时候,就得咱们这些力夫出场了。”
“百十號壮汉,穿著整齐的號衣,喊著號子,抬著那巨大的金鼎、玉案,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大殿上走。那气势,那叫一个雄浑,那叫一个庄重。”
“仙师们要的就是这么个凡俗的调调,显得他们高高在上,有人伺候。”
老头说完,嘆了口气,颇有些感慨。
“所以啊,咱们平日里的活儿,就是养膘,练练號子。只要大典的时候別腿软,这就是个神仙差事。”
陈根生听得目瞪口呆。
这神仙宫的资源,当真是多到了没处花的地步,养群閒人当摆设?
“这……这就是神仙日子啊!你妈的!”
他一屁股坐实了那石凳,学著旁人的样子把腿一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俺在老家起早贪黑就为了口吃的。没想到进了这神仙窝,居然是来享福的。”
周遭汉子见其模样皆善意一笑,便各理閒事,不復相顾。
唯余一白眉的同龄汉子,袖手而立,沉吟不语,不知所思何事。
陈根生呵呵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手里头有把匕首。
说罢,他提著那柄不起眼的短匕,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白眉汉子闻声抬眼,瞥了眼陈根生手中的匕首。
“干嘛,这是神仙宫,阁下拿著匕首是作甚。”
陈根生只说道。
“第一世灵力溃散,往昔你所言,我尚记於心。”
白眉汉子闻言,霎时惊悚失色。
“我遁匿於此,你竟仍能寻来?根生有话好说……为兄全是苦衷阿!!”
陈根生莫名收起了刀,往自己心口扎了几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走来几个身著锦袍的金丹修士,看模样是来视察后勤的,他们神识一展开,便觉不妙。
刚踏入院门,大惊失色,为首一人厉声喝说。
“好大胆子!一个后勤力夫竟敢在此持械杀人?我神仙宫规矩森严,绝容不得半分私斗暗斗!拿下!”
白眉汉子见状,眼神飞快一转,连忙拱手辩解。
“几位仙师明鑑!此人突然持匕逼近,小的正欲阻拦,他却反倒自残,绝非私斗啊!”
陈根生捂著心口,脸上露出几分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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