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矿场。
数千修士躬身於那及腰深的烂泥之中。
角落一隅。
两个身影挨得极近。
年长些的那个,面容清癯,虽一身泥污,却难掩眉宇间傲气。
他是筑基后期,在这片矿区里,算得上是难得的高修。
年少那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炼气前期的修为,底子薄,此刻嘴唇冻得发紫,手不住地打摆子。
“李大哥我筛不动了。”
李清瞥了一眼远处堤坝上持鞭巡视的监工,不动声色地往少年身前挪了挪,借著身形遮挡,將自己筛中那几粒米粒大小的金砂,悄悄倾倒进少年的筛子里。
“且忍忍。”
李清声音沙哑。
“再熬个把时辰便放饭了。今日听闻是有餿馒头,好歹能填个肚子,虽不如辟穀丹……”
少年看著筛里多出来的金砂,眼眶一红。
“我想回家。”
少年低头,盯著那浑浊的泥水,神色恍惚。
“我想吃我娘包的薺菜餛飩了。那时候我就不该听那道士的忽悠,说什么我有灵根,是大造化……哪成想,修了仙,反倒活得连村头的赖皮狗都不如。”
“这多宝道人不是纯畜生吗?”
李清动作一顿,手中筛泥的动作慢了几分。
“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大哥,你说咱们还有出去的一天吗?我想吃薺菜餛飩,哪怕是餿的也行。”
李清嘆气,话没说完,眼睛直直瞪大。
“死了就出……”
“李大哥?”
少年觉出不对,伸手去拉李清的袖子。
只见李清脊背正一点点地挺直,脸开始浮现出一种冷漠与嫌恶。
“这具身体,还算凑合。”
“你方才问,还有没有出去的一天?”
少年下意识地点头,身子却本能地往后缩。
“有的,小友。”
李清张开了嘴。
只是轻轻一吸。
仿佛是鯨吞沧海,又似风捲残云。
少年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囊,瞬间乾瘪。
原本红润的面庞,灰败、塌陷。
鲜红的气血,精纯的神魂,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流光,顺著七窍被强行扯出,径直没入李清那张开的口中。
界河堤坝之上。
黄管事正提著鞭子,嘴里骂骂咧咧,正欲教训几个偷懒的散修。
忽觉身后风声骤止.
静得让人心慌。
他回头。
只见那漫无边际的界河滩涂之上,原本数千修士,此刻都保持著劳作的姿势。
数千具肉身,几乎在同一时间崩解。
漫天血雾炸开,聚成一条浩荡的血河。
血河倒卷,如长鯨吸水。
尽数归於那个站在泥潭中央、身形清瘦的青衫男子口中。
黄管事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他眼睁睁看著那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李清,气息节节攀升。
天穹之上,雷云匯聚,却又在一息之间被那冲天而起的血煞之气衝散。
刑司行走意犹未尽。
既然血食不足,那便吃土。
方圆千里,界河断流,堤坝崩塌。
以李清为圆心,整整一块陆地,连同深埋地下的矿脉、岩层、地火,被生生剜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顽童,拿著勺子在西瓜上狠狠挖了一大块。
巨大的阴影投下,遮蔽了天光。
那是一块足以填平沧海的陆块。
李清仰头,下頜骨脱臼般张开,直至极限。
那恐怖的吸力再次爆发。
百里陆块在半空中不断压缩、崩解、提纯,化作滚滚土黄色的地脉精气,如同黄龙入腹,被他一口吞下。
一声饱嗝。
李清的身躯,在这股庞大的力量衝击下,皮肤表面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血痕,又在下一瞬被强行修復。
化神修为。
他神色淡然。
若是此刻有人立於九天之上俯瞰。
便会惊恐地发现。
边缘国的版图,与北地交接之处。
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块。
原本標註著界河矿场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是被苍天咬了一口的残缺大饼。
刑司行走,悬浮在黑洞上方。
“这肉身虽粗糙了些,经炼化提升后,倒也能勉强一用,较之那多宝却是靠谱多了。”
他微微侧首,眸光似能穿透千山万水。
多宝一日不死,他道心便一日难安。
心念微动,刑司行走一步跨出。
脚下虚空生莲,瓣瓣晶莹却无半分烟火气。
缩地成寸本是仙家无上神通,此刻用在这具裹挟著土腥味的凡俗躯壳上,竟凭空添了几分厚重感。
半炷香后。
李清面色沉鬱。
那多宝仿佛凭空蒸发了。
……
多宝历,111年。
春分。
按理说,那吞了百里矿场的刑司行走,该是在这边缘国找那林家小姐,或是直捣黄龙去寻那多宝道人的晦气。
可这一年,风调雨顺得有些诡异。
那李清,自吞了地脉精气之后,便再无半点声息。
这世道乱了套,仙人也非皆是断情绝欲的石头。
这李清,或者说那位刑司行走,压根没把那所谓的任务放在心上。
他在逛。
从中州边缘的界河,一路向南。
他这具肉身虽是凡胎重铸,到底底子还在,缩地成寸,一日便是千里。
但他走得很慢。
三月扬州,烟雨如织。
他收敛了一身骇人的威压,化作个寻常富家翁,隨意在某个湖畔赁了艘画舫。
也不叫歌女作陪,只点了一壶新雨后的龙茶水,一碟子汤包。
他自北向南,食遍了新中州的凡俗珍饈。
“这便是人间!”
李清低喃。
他忽觉索然无味。
非是珍饈无味,而是这具肉身到了极限。
那李清本就是个炼气期的底子,纵使被他以后土精气强行拔高,终究是朽木难雕。
五臟六腑已被凡俗浊气侵蚀,再难承载他这尊大神的真灵。
“该回去了。”
言罢李清一步跨出。
这一步,未落於水中,亦未踏向岸边。
原本晴朗的秋空,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缝隙,罡风倒灌,湖水沸腾。
周遭游人惊骇欲绝,纷纷直呼神仙显灵。
李清置若罔闻,只微微整理了衣冠。
那具原本圆润的身躯,在触及裂缝的瞬间,如烈日下的积雪般消融瓦解。
皮肉剥落,骨骼成灰,化作漫天尘埃洒向瘦马湖,算是还了这方水土的养育之恩。
唯有一道神魂流光,冲天而起,没入裂缝之中。
白玉京,刑司偏殿。
此前尚有几位仙僚围坐,终日商討著何时一同下界,寻个自在逍遥。
谁曾想,事態的走向竟渐渐偏离了初衷。
隨著下界归来的降神者將见闻带回,上界之人眼界渐开,更有甚者,竟借著降神通道之便,做起了代购,倒也算得上一桩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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