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村口的风卷著还没化尽的雪沫子。
原本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红河村村口,此刻安静得就连那几条平日里最爱叫唤的土狗都夹起了尾巴。
那辆蓝色的解放卡车横在路中间就像一头拦路虎,挡住了全村人的喜悦,也挡住了红河食品厂的活路。
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国字脸干部,名叫张红兵,是省商业厅市场管理科的副科长。
他手里举著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公文,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村民们脸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陈才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婉寧站在陈才身后,手里那个装满了一万多块钱巨款的帆布包,此刻仿佛变成了几千斤重的大石头,坠得她胳膊发酸,心里更是突突直跳。
她太清楚这年代“投机倒把”四个字的份量了。
轻则没收非法所得,重则直接要把牢底坐穿。
赵老根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旱菸袋桿子捏得咯吱作响,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了起来。
“哪来的领导?”
赵老根往前跨了一步,把陈才挡在身后,那股子从土里刨食练出来的倔劲儿上来了。
“咱们村办企业那是响应国家號召,那是省里都掛了號的!咋就违规了?咋就要封存了?”
张红兵斜眼看了看这个穿著旧棉袄、满脸褶子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是大队长吧?”
“觉悟太低!”
“掛了號就能乱来?掛了號就能破坏国家统购统销的政策?”
张红兵把手里的文件抖得哗啦作响,声音提高八度,打著官腔道:“我们接到確实举报,你们红河食品厂未经许可,擅自跨区域运输大量生猪和肉製品,还在省城搞非法展销!”
“根据《关於打击投机倒把和加强市场管理的若干规定》,一定要严查!”
“现在,让开!”
“我们要去查封仓库和帐本!”
说著张红兵就一挥手,卡车后面又跳下来四个穿著制服的壮汉,一个个板著脸,腰里別著橡胶辊,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里闯。
“我看谁敢!”
这一声吼不是赵老根喊的,是张大山。
张大山这会儿眼珠子都红了。
好不容易盼来个好日子,好不容易这几天看著厂子红火了,这帮人一句话就要给封了?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隨著张大山这一嗓子,周围那百十號村民,“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有人手里还拿著刚从地里带回来的锄头,有人抄起了扁担。
刘建国和那几个知青更是冲在最前面,一个个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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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猪圈里滚了一身泥,好不容易把猪养大,能看著这帮人来摘桃子?
“想进厂子,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刘建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那股子书生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拼命的狠劲。
眼看著局面就要失控。
一旦动手,那就是“暴力抗法”,那就是性质变了。
张红兵也没想到这帮穷山恶水里的刁民这么难缠,看著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他心里也犯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
“干什么?想造反啊?”张红兵色厉內荏地喊道。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
“都退下。”
一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才从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慌乱。
他走到张大山身边,伸手把张大山举著的扁担按了下去。
“大山,咱们是正规企业,是文明单位。”
“別拿这些傢伙什,显得咱们没理。”
陈才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慢条斯理地撕开封口,自己叼上一根,然后把整包烟往张红兵面前递了递。
“这位领导,抽菸。”
张红兵愣了一下。
他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的要么是嚇得尿裤子的,要么是撒泼打滚的,要么就是刚才那种想动手的。
唯独没见过陈才这种。
好像被查封的不是他的厂子,而是別人家的一样。
张红兵没有接烟,板著脸说道:“少来这一套!別想腐蚀干部!”
陈才也不尷尬,笑了笑把烟收回来,自己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陈才隔著烟雾眯著眼睛看著张红兵,语气平淡道:“这位领导,您刚才念的文件是省商业厅发的吧?”
张红兵昂著头:“没错!主管全省市场流通,管的就是你们这种乱象!”
“嗯,商业厅,管市场,没毛病。”
陈才点了点头,就像是领导在听下属匯报工作一样。
隨后他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张红兵的眼睛。
“但是,您是不是忘了看一眼我们厂门口掛的那个牌子?”
陈才指了指不远处厂区大门口,那块被擦得鋥亮、盖著红绸布的铜牌子。
“省农业厅,菜篮子工程,定点实验基地。”
陈才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张科长,我们这里的每一头猪,每一罐肉,那都是省农业厅赵厅长亲自批示的『科研实验对象』。”
“我们是在搞科学实验,是在探索新的养殖和加工模式。”
“既然是实验,那就要採集数据。”
“我们把肉拉到省城去,那是为了採集『市场反馈数据』,是为了验证实验成果。”
“这属於科研范畴。”
“您拿著商业厅的文件,来查封农业厅的重点科研项目……”
陈才弹了弹菸灰,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这就像是拿著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
“张科长,您这手是不是伸得有点太长了?”
“这要是耽误了科研进度,让省里的实验数据出了岔子,赵厅长要是发起火来……”
陈才故意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张红兵。
这番话绵里藏针,有理有据。
周围的村民虽然听不太懂什么“管辖权”,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咱们厂是农业厅罩著的,商业厅管不著!
“说得好!才子说得对!”
赵老根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叫好。
张红兵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来之前孙厂长確实跟他提过那个批文的事儿,但他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个乡下小厂扯的一张虎皮。
可现在被陈才这么一上纲上线,把“投机倒把”变成了“科研实验”,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是真惹恼了农业厅的那位赵大炮,他一个小小的副科长,还真兜不住。
但看著周围村民那嘲讽的眼神,张红兵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要是现在撤了,那省商业厅的脸往哪搁?
孙厂长那边也没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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