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秦岭深处的这片变异红松林,迎来了一天中光线最充足的时刻。
然而,那惨白色的冬日阳光,在穿透了头顶那些交错横生的枯死树枝后,洒在积雪深达半米的林间空地上,却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气温死死地钉在零下十八度,哪怕是轻微的呼吸,都会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团浓郁的白雾。
经过了两个半小时的艰难跋涉,周逸、张大军、孤狼,以及大龙、小吴等六人,终於站在了那座被大雪半掩埋的“木头坟塋”面前。
在他们身旁,那架减重到极限的平底木製雪橇静静地停在冰槽里。而那头作为“生物发动机”的变异驼鹿,在卸下了牵引绳后,正臥在雪地里闭目养神,贪婪地恢復著体力。
“呼……”
周逸呼出一口白气,走上前去。
他用手里那根探路用的硬木棍,轻轻拨开了覆盖在原木堆上层的一层厚厚积雪。
昨天傍晚,为了防止变异鼠类和硬甲虫啃食这些极其珍贵的高能燃料,小吴和大龙拼著呼吸道被化学气体轻微灼伤的代价,在这堆重达两吨的变异红松原木表面,喷洒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虫涂料”。
此刻,那层由变异铁线藤强酸汁液、生石灰粉末以及变异野猪松脂混合而成的涂料,在经歷了零下二十多度极寒的一夜洗礼后,已经发生了极其彻底的物理和化学固化。
展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层厚达两三毫米、呈现出一种极其死寂的灰黑色、表面布满了犹如癩蛤蟆皮般粗糙颗粒的坚硬“毒壳”。
这层毒壳,不仅完美地渗入了原木表面的树皮纹理之中,更是將这十几根粗大的变异红松原木,死死地、毫无缝隙地粘连、冻结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黑色堡垒。
“当!当!”
周逸用木棍的尖端,在灰黑色的毒壳上用力敲击了两下。
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乾脆,就像是敲击在实心的生铁疙瘩上一样。木棍的尖端甚至被反震力震得有些发麻,而那层毒壳表面,仅仅只留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白点。
在原木堆周围半米范围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著几十具变异雪鼠和硬甲虫的尸体。它们僵硬得如同石头,有的嘴角还残留著被生石灰和强酸腐蚀出的惨白泡沫。大自然的清道夫们用生命证明了这层防线的绝对致死性。
“涂层很完美,木头里面的灵气和油脂一点都没漏,全封在里面了。”
周逸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眾人,脸色却並不轻鬆,“但问题是,这层毒壳把这堆木头彻底焊死成了一个两吨重的整体。我们要怎么把它们分开?”
李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他看著那座黑色的木山,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这有什么难的?昨天咱们连冰层都凿开了,今天还怕这一层薄薄的壳子?”
李强说著,用那双依然缠著厚厚纱布、僵硬无比的手,极其费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沉重的“重型却邪刀”。
“大军叔,你们往后退退。我拿刀背或者刀刃,顺著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缝隙狠狠劈几下,只要力量够大,就不信劈不开它!”
李强说著就要上前,举起手中的重刀。
“住手!你给我放下!”
张大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严厉,他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了李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脑子里装的是全是肌肉吗?!”
老兵指著那层灰黑色的外壳,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冷酷。
“你仔细看看那上面是什么!那是生石灰、是强酸、是变异松脂!这玩意儿虽然现在冻住了,但它里面包裹的化学物质並没有消失!它是一层剧毒的化学装甲!”
“你这一刀如果用蛮力劈下去,確实能把壳劈碎。但是!”
张大军加重了语气:“在巨大的物理衝击力下,这层脆化的毒壳会瞬间崩碎成成千上万块极其细小的、带著强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飞溅出来!”
“我们现在没有防毒面具,只有普通的防寒口罩!只要有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毒渣溅进你的眼睛里,你的眼球十分钟內就会被彻底烧穿!如果吸进肺里,你连今晚的太阳都见不到!”
李强被张大军这番极其现实、极其血淋淋的警告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赶紧把手里的却邪刀插回了刀鞘,看著那堆木头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堆隨时会爆炸的地雷。
“大军叔说得对,绝对不能用锐器劈砍,也不能產生大面积的粉碎性破坏。”孤狼走上前来,眉头紧锁,“但如果不拆开,我们不可能把两吨重的整体搬上雪橇。”
“用钝器。利用『冷脆效应』和震盪原理。”
张大军没有废话,他转头看向大龙和小吴这两名后勤兵。
“大龙,去雪橇上,把昨天我们用来撬木头的那几根实心钢管(汽车半轴)拿过来。小吴,把你们的工兵铲拿过来,记住,不要用刃口,只用铲子的平背面。”
很快,工具被拿了过来。
张大军戴著厚重的帆布手套,极其小心地走到原木堆前。他没有去碰那些毒壳,而是极其仔细地观察著原木与原木之间、因为堆叠而自然形成的那些极其狭窄的缝隙。
虽然毒壳將表面封死了,但原木之间的圆柱体接触面,必然存在著內部的空隙。
“就是这里。”
张大军找到了一条位於最外侧一根原木下方的缝隙。他將那根大拇指粗细、长约一米的实心钢管,极其精准地对准了那道缝隙,然后轻轻地插了进去。
“孤狼,你来敲。记住,绝对不能发死力,不要用蛮力去砸!”
张大军退后两步,指导著孤狼。
“这层变异松脂涂料在常温下是有韧性的。但现在是零下十八度!在极度低温下,它的物理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变得像玻璃一样『脆』。”
“你用工兵铲的背面,顺著这根钢管的尾端,极其有节奏地、一点一点地敲击。我们要利用金属传导进去的低频震盪波,从內部去瓦解、震裂那层冰冻的粘连层!”
孤狼心领神会。作为特种侦察兵,他对力量的精细控制远超常人。
他双手握住工兵铲的木柄,將平整厚实的铲背对准了那根实心钢管的尾端。
“当。”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克制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没有火星,没有飞溅的碎片。
这股敲击的力量,顺著实心钢管,极其精准地传递到了两根原木交接的最深处。
“当……当……当……”
孤狼保持著一种如同钟錶般精確的节奏,每隔一秒钟敲击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完美,既能產生足够的震盪波,又不会导致钢管发生形变。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耐心和专业素养的物理剥离作业。
在足足敲击了三十多下之后。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冰面在春天裂开的第一道缝隙般的声音,从原木堆的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著,那层原本浑然一体的灰黑色毒壳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道犹如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这道裂纹顺著两根原木的交界处,极其迅速地向上方和下方蔓延。
“裂了!有门儿!”李强在后面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
“换个位置,继续震!”
张大军极其谨慎地將钢管拔出,又插入了距离刚才位置半米远的另一处缝隙中。
“当……当……当……”
极其枯燥的敲击声在雪林中持续迴荡。
隨著震盪点的不断增加,那些因为极寒而变得异常脆弱的松脂毒壳,內部的应力结构终於被彻底破坏。
“咔嚓——!”
伴隨著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那根位於最外侧、重达將近两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其表面连接的毒壳终於整齐地断裂开来。这根原木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彻底与主体原木堆分离开来。
没有毒粉飞扬,没有酸液溅射。
他们用最基础的物理学震盪原理,极其完美、极其安全地在这座剧毒的堡垒上,拆下了第一块“积木”。
“呼……”孤狼放下工兵铲,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即使是这种看似不需要发猛力的敲击,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保持绝对的精准也是极其消耗体能的。
“第一步成了,”周逸看著那根分离出来的原木,“但接下来的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死结。”
周逸的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喜悦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
木头虽然分离了。但它依然静静地躺在雪地上,距离那架停在几米外的平底雪橇,还有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根木头重达两百公斤。
如果是在平时,李强或者孤狼,只要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死死地扣住原木的粗糙树皮,凭藉著强化后的力量,完全可以將它硬生生地抱起来,扔进雪橇里。
但是现在,两个极其残酷的客观条件,彻底锁死了这条常规路径。
第一,木头的表面包裹著一层布满颗粒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强酸石灰毒壳。哪怕他们戴著劳保手套,只要直接用手去搬运,在两百公斤的巨大摩擦力下,手套会被瞬间磨破。那些带有毒性的碎屑一旦接触到皮肤,甚至渗入伤口,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李强、孤狼、以及另外两名主力队员,他们那双在昨天拉縴时被严重磨损、甚至冻伤的双手,此刻正处於“结痂脱皮”的极度脆弱期。
新长出来的粉红色肉芽组织,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要他们敢用手去握紧任何重物,只要肌肉一发力,那层脆弱的新皮就会瞬间崩裂,导致大面积的毛细血管破裂和二次感染。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荒野里,双手废了,就等於半个死人。
“不能用手碰,不能直接搬。”
张大军看著那根黑乎乎的原木,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大龙,小吴,你们俩的手是好的。你们能抬得动吗?”李强看向那两名后勤兵。
大龙和小吴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极其尷尬的苦笑。
“强哥,我们俩就是普通的烧锅炉的,虽然这几天也跟著吃『金玉面』,力气比以前大了点。但这是两百公斤的死木头啊,而且外面还包著一层滑溜溜的冰毒壳,我们俩就算把腰累折了,也不可能把它抬起半米高、举进那个雪橇的货舱里啊。”大龙极其诚实地回答道。
力气大的手废了不能碰,手好的人力气不够抬不动。
这仿佛是一个大自然特意为人类设置的、极其充满恶意的死循环。
时间在滴答作响。
寒风再次开始在林间穿梭,带走每个人身上宝贵的体温。
周逸站在那架平底雪橇旁,目光在雪橇、原木以及眾人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检索著各种可能在野外实施的工程学方案。
“用槓桿撬?”孤狼提议,“像昨天那样,搭个斜面,把它撬上去?”
“不行,”张大军摇了摇头,“昨天我们是用撬棍直接顶著木头底部撬。但现在这木头外面包著毒壳,用撬棍去顶,极其容易把毒壳杵碎,到时候毒渣飞溅,大家都要倒霉。而且只靠撬棍,很难在斜面上控制原木的滚动方向,一旦滑落砸下来,腿就断了。”
“不用撬棍去顶。”
张大军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亮锐的光芒,老兵的记忆深处,浮现出了几十年前,他在东北大兴安岭当兵时,看到那些老林业工人如何在没有重型机械的陡坡上,將几吨重的巨木极其轻鬆地装上大卡车的画面。
“用绳子。”
张大军转过头,看向那几盘一直背在队员们身上的、长达十米的变异铁线藤绳索。
“大自然给我们关上了一扇门,但古典力学,永远会给我们留下一扇窗。”
“周顾问,”张大军快步走到雪橇旁,“麻烦你和大龙他们,去周围砍几根粗壮的变异灌木枝干,依然像昨天那样,在雪橇边缘搭一个三十度的斜面滑道。”
“孤狼,李强,你们的手不能握重物,但肩膀和后背能受力吗?”
李强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肌肉还有些酸痛,但相比於那双废掉的手,躯干的力量依然完好。
“肩膀没问题,皮甲垫著呢。怎么干,大军叔你发话!”
“好!”
十分钟后。
一个极其简陋、但却充满了物理学美感的装卸系统,在雪地上搭建完成。
两根粗壮的灌木枝干,一头搭在雪地里,一头稳稳地架在雪橇的边缘,形成了一个平缓的斜面跑道。
张大军拿著两根长达十米的铁线藤绳索,走到了那根分离出来的原木旁。
接下来的一幕,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工业智慧”。
张大军並没有將绳子绑在原木上。
他將两根长绳的一端,极其牢固地死死绑在了雪橇內部、靠另一侧的两个精钢固定环上。
然后,他將两根绳子拉直,顺著搭好的斜面跑道延伸下来。
“看清楚了!”
张大军拿著绳子的中段,走到那根变异红松原木的下方。他极其巧妙地將绳子从原木和雪地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然后让绳子绕过原木的外侧,最终从原木的上方兜了回来。
两根长长的绳尾,被张大军跨过雪橇,远远地拋到了雪橇的另一侧。
“这叫『绳索对滚装车法』(parbuckling)。”
张大军站在雪橇的另一侧,捡起那两根绳尾,向眾人解释著这套极其古老却又极其高效的力学系统。
“在林业上,这是专门用来在没有吊车的情况下,往高处装载重型圆木的绝招。”
“这其实就是一个最基础的『动滑轮』系统!”
张大军指著那根被绳子“兜”在底下的原木。
“绳子的一头固定在雪橇上,这就是支点。原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滑轮!而绳子的另一头在我们手里。”
“当我们站在雪橇的对面,向后拉动绳子的时候。这根原木,就会在绳子的包裹和拉扯下,顺著斜面,自己向上滚动!”
“动滑轮的物理特性是什么?省力一半!”
张大军的眼神极其明亮:“两百公斤的木头,用这种方法拉,我们只需要付出一百公斤的拉力!更重要的是……”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用手去直接触碰那根带有剧毒硬壳的原木!”
“它不会滑动,它只会极其平稳地『滚』上去!”
这个极其精妙的力学方案,瞬间让所有陷入绝境的队员们看到了希望。
“李强,孤狼,还有另外两个伤员。过来!”
张大军指著雪橇对面的空地。
“你们的手不能握绳子。那就转过去!”
“把绳尾在你们的肩膀上、腰上,垫著皮甲,死死地缠绕两圈!不要用手抓,用你们身体的重量,像拉犁的牛一样,背对著雪橇,给我向后走!”
“大龙,小吴,你们两个体力好。你们站在斜面的两边。不要用手碰木头,拿著工兵铲。你们的任务,不是往上推木头,而是当木头往上滚的时候,用铲子在后面稍微顶一下,保证原木滚动的时候两头平行,不要歪出斜面跑道!”
“所有工序,完美避开直接接触!完美避开手部发力!”
“准备!”
这场充满了废土生存智慧与极限物理微操的装载作业,正式开始了。
李强和孤狼等四名伤员,背对雪橇,將粗糙的铁线藤绳索死死地缠绕在肩背上。虽然皮甲提供了缓衝,但当那股沉重的拉力传来时,绳索依然深深地勒进了他们的肌肉里。
这种拉扯,依然伴隨著剧痛。
但相比於用双手去搬运导致皮肉撕裂的毁灭性后果,这种身体重心的后倾拖拽,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提供的物理输出。
“一!二!走!”
张大军站在侧面,大声下达著口令。
李强紧咬牙关,双脚的冰爪死死抠进雪地里,身体极其夸张地向前(背对雪橇的方向)倾斜,利用自身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向后倒退了一步。
“嘎吱……咯吱……”
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绳索的兜底拉扯下。那根重达两百公斤、表面覆盖著剧毒灰黑外壳的变异红松原木,没有经过任何人的直接接触,竟然真的顺著那两根灌木搭成的斜面跑道,极其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
向上滚动了起来!
“稳住!两边平行!”
大龙和小吴紧张地握著工兵铲,在原木滚动的后方极其轻微地拨动著,確保这根庞然大物不会在斜面上发生偏斜。
“继续走!別停!”
李强感觉肩膀上的皮甲被勒得深深凹陷了进去,底下的血痂隱隱作痛。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
这种劳作方式,极其枯燥,极其消耗耐心。
但它是绝对安全的。
“咚!”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第一根两百公斤的原木,在滚过斜面的最高点后,稳稳地落入了雪橇那宽大的载货舱內。
“呼……”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没有欢呼,因为这仅仅是第一根。
“干得漂亮,”张大军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他走上前,解开绑在雪橇上的绳头,“继续!去剥离第二根!”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对体能和意志力进行极致碾压的马拉松。
每一次循环,都需要:用工兵铲的钝面震裂毒壳的缝隙,用温水化开底部的暗冰,用撬棍將其分离,穿绳,倒退拉拽,最终滚入雪橇。
在这个零下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里。
这六个伤痕累累的汉子,再加上两个后勤兵。他们没有依靠任何超凡的法术,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高科技机械。
他们就像是一群最卑微、却又最顽强的工蚁,利用著几千年前人类祖先就掌握的古典力学,將这座重达八百公斤的“毒木山”,一根一根地,极其艰难地转移到了雪橇之上。
时间,在这个枯燥的重复中,飞速地流逝著。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太阳那惨白色的光轮,已经极其无情地贴近了西边连绵的秦岭山脉轮廓。原本洒在雪地上的光线,开始迅速失去温度,森林里的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深。
“最后一根……进了!”
隨著大龙的一声疲惫的呼喊。
第四根,也是最后一根粗大的变异红松原木,极其沉重地砸在了雪橇货舱的最上方。
这四根木头,加上一些散落的碎料,总重量被极其精准地控制在了八百公斤左右。
这是王崇安在经过极其严密的物理核算后,给这架平底雪橇和那头变异驼鹿设定的绝对安全红线。
“停止装载。绑绳子。”
张大军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的双手虽然没有直接搬木头,但长时间的指挥和辅助撬动,依然让他的体力逼近了红线。
“大军叔……”
李强瘫坐在雪地上,他看著雪地里,那座依然剩下了一千两百公斤、散发著极其诱人高能燃料气息的变异红松原木堆。
那种在极度匱乏的末世中,对於生存资源的极度渴望,像是一把火在烤著他的心。
“这底盘今天那么滑……驼鹿走得那么轻鬆……”
李强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贪婪与挣扎,他的声音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大军叔,基地里的暖气只剩下3度了,大家都在挨冻。这剩下的木头,咱们要是再放几天,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岔子。”
“就……再加一根行不行?就一根!也就多两百公斤!咱们在后面推一把,它肯定能拉得动!”
这个提议,在这个即將被寒夜吞没的森林里,极其致命。
多拉两百公斤,基地就能多温暖一天。这对於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都是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甚至连大龙和小吴,都停下了手里捆绑的动作,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了张大军。
张大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根距离雪橇最近的、散发著松香的红松原木。
老兵那因为冻伤而起皮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这些木头全部拉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地里那些裹著被子发抖的工人们正在经歷怎样的煎熬。
足足过了半分钟。
在太阳即將彻底落山的那一刻。
张大军猛地转过头,极其强硬、极其冷酷地,將视线从那堆木头上强行撕裂开来。
“我说了,不加!”
张大军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狠辣。
“八百公斤是安全红线!这是科学计算出来的极限容错率!”
“你以为底盘滑就万事大吉了?那是空车!现在加上八百公斤,这雪橇在雪面上的压强已经呈几何倍数暴涨!”
“一旦超过临界点,一旦在回去的那五公里路上,哪怕遇到一个极其微小的雪坑,或者冰面出现粘连。多出来的这两百公斤,就会瞬间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会让雪橇彻底卡死,它会让驼鹿的心臟因为超负荷而瞬间停跳!”
“到时候,別说这第五根木头,连这八百公斤,连这头鹿,我们都会彻底失去!”
张大军指著李强的鼻子:“在荒野里,贪心,就是死罪!绑死绳扣!任何人再敢看那木头一眼,我敲断他的腿!”
理智,极其残酷但又无比正確地,战胜了人性的贪婪与侥倖。
李强死死地咬著牙,不再说话。他默默地转过身,用极其粗大的铁线藤,將雪橇上的那四根原木,极其死命地交叉绑紧。
下午四点整。
所有的装载和固定作业,全部完成。
周逸走到一直安静地臥在旁边雪地里的变异驼鹿身前。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极其珍贵的、装有“死苗草饼糊糊”的不锈钢盆。
极其浓烈的、混合著粗纤维和微弱灵气的香味,在极其冰冷的空气中扩散。
驼鹿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积雪中翻动了一下,极其顺从地、甚至带著一丝急迫地站了起来。
在食物的诱惑下,它並没有抗拒张大军將那极其沉重的牵引主绳,死死地掛在它胸前的硬木车軛钢环上。
“准备出发。”
周逸端著盆,站在了驼鹿的正前方,將盆子停留在它管状眼罩视野的极限边缘。
张大军站在左侧,握紧了副韁绳。李强、孤狼等人,则极其疲惫地分散在雪橇的两侧和后方,隨时准备在遇到障碍时充当“人肉剎车”和“方向修正器”。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昨天那个令人绝望的黄昏。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身后拖拽的,不再是让他们绝望的阻力,而是一架凝聚了人类最高废土工程学智慧的平底雪橇。
“驾!”
张大军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口令。
驼鹿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那股庞大、极其沉滯的静態重量。
它那犹如小山般的胸前肌肉群猛然暴起,硬木车軛极其均匀地压迫在它的肩胛骨上,它低下了头,粗壮的后腿在冰雪中死死地抠住,猛地向前一发力。
“嘎吱——!”
两千公斤的总重量,在瞬间將底部的雪层压出了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能拉动吗?这层“琥珀脂”能承受住八百公斤配重带来的极限静摩擦力吗?
“嘶——咔!”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重剑出鞘般的声音。
雪橇底部的变异野猪皮滑轨,在瞬间极其狂暴地压碎了表层的一点点阻碍,极其顺滑地切入了那条被冻得坚硬如铁的“u型冰槽”之中。
没有卡死,没有融冻粘连。
八百公斤的死重,在这完美的物理学底盘和冰雪轨道的配合下,终於极其平稳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滑动了极其沉重的半米!
“动了。”
张大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紧握著韁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台由变异巨兽与人类智慧拼接而成的“生物重载列车”,终於在惨白色的夕阳余暉下,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正式迈出了它极其艰难的返程第一步。
然而。
看著前方那条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显得极其幽深、漫长的五公里冰雪车辙。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鬆懈。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静態起步仅仅是过了第一关。
在这长达几个小时的黑夜跋涉中,这架重达一吨的雪橇是否会中途卡死?那层极其脆弱的“琥珀脂”润滑膜是否会在持续的摩擦中损耗殆尽?这头刚刚適应挽具的巨兽,在面对黑暗和疲劳时是否会再次发狂?
真正的重载越野考验,並没有结束。
它只是以一种更加漫长、更加折磨人意志的形態,在这条通往希望的冰雪之路上,才刚刚开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