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 - 第348章 发热的滑轨与微下坡的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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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
    在零下十五度的秦岭原始雪林中,一种极其奇异且绵长的摩擦声,正取代了呼啸的寒风,成为这片白色荒野里唯一的主旋律。
    这声音听起来並不尖锐,也不刺耳,反而带著一种犹如撕裂极其厚重的极品丝绸时才有的顺滑质感。
    这正是那架承载著八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的平底木製雪橇,在昨夜被彻底压实、冻硬的“u型冰雪槽”中滑行时所发出的动静。
    经过了最初起步时那几秒钟极其惊险的物理对抗,当这台由一吨重变异驼鹿充当动力源、由人类废土工程学提供底盘支撑的“生物重载列车”真正跑起来之后,它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屏息的动態平衡。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周逸,此刻正经歷著一场极其熬人的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拉锯。
    他那只被严重冻伤、呈现出紫黑色的右手,依然被死死地绑在胸前的防寒服上,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端著那个不锈钢盆。盆底,那一小团用粗盐和“金砖”碎末化开的糊糊,早已经在极寒的空气中被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疙瘩,但它散发出的那种混合著高浓度灵气与咸腥味的致命诱惑,依然在寒风中极其稳定地飘向身后。
    周逸的步伐必须保持一种近乎机械般的绝对匀速。
    他不敢走得太快。一旦他拉开的距离超过了驼鹿管状眼罩下方那三十度的狭窄视野极限,这头依靠视觉残留和嗅觉本能前进的巨兽,就会瞬间因为失去目標而陷入迷茫,进而產生停步甚至挣扎的应激反应。
    他更不敢走得太慢。如果他走慢了,身后那头肩高將近一米八、体重一吨的庞然大物就会极其轻易地追上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攻击,仅仅是那对宽大的角质巨蹄在惯性下的一次普通踩踏,就足以將周逸的脊椎骨瞬间踩碎。
    不仅是物理距离的把控,还有精神层面的微操。
    周逸必须时刻维持著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源源不断的生物磁场。这股磁场就像是一根无形的安抚丝线,轻轻地縈绕在驼鹿的神经中枢周围。
    而在他的身后,那头原本狂躁的变异驼鹿,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其奇妙的“巡航节律”之中。
    动物的神经系统在面对无法摆脱的持续性负重时,会本能地寻找一种最节省能量的做功方式。经过了最初的抗拒和试探,驼鹿发现,只要它顺著脖颈上那道硬木车軛传来的均匀压力,保持著一个固定的频率向前迈步,胸前就不会有那种撕裂皮肉的突然拉扯感。而正前方,永远有一股让它灵魂都感到渴望的食物气息在若即若离地引导著它。
    “呼哧……呼哧……”
    驼鹿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深沉。它那巨大的肺泡每一次开合,都在极其稳定地为庞大的肌肉群输送著氧气。它的双眼虽然被遮挡,但它那强健的四肢却像是不知疲倦的机械连杆,在冰槽底部极其规律地交替起落。
    它进入了一种类似於老黄牛耕地时的“机械工作態”。它的大脑主动屏蔽了外界多余的噪音和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迈步”和“追逐气味”这两件最简单的事情上。
    “保持这个节奏……稳住……”
    走在左后方的张大军,手里虚握著铁线藤副韁绳,压低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提醒著眾人。
    老兵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虽然雪橇现在滑行得极其顺利,但他那颗在战场上磨礪出的心臟,却一刻也不敢放下。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里,表面上的平静往往是灾难降临前的最强偽装。
    ……
    与冰槽內顺滑前行的雪橇和驼鹿形成极其残酷对比的,是走在冰槽两侧、负责护航和警戒的人类猎人们。
    u型冰雪槽的宽度只有一米五左右,刚才好被驼鹿庞大的身躯和那架宽阔的平底雪橇塞得满满当当。
    这就意味著,除了走在正前方引路的周逸,其余的护航人员——张大军、孤狼、李强,以及作为替补后勤兵的大龙和小吴,根本无法享受到这条被压实的“冰雪高速公路”带来的任何物理红利。
    他们必须穿著极其笨重的“竹片踏雪板”,走在冰槽两侧、那些完全没有经过任何踩踏的、积雪深度依然达到半米的原始雪原之中!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体能黑洞。
    “呃啊……”
    李强走在雪橇的右后侧,每迈出一步,他的喉咙深处都会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哼。
    竹製踏雪板虽然防止了他整个人深陷进雪坑里,但宽大的竹板表面,在每次抬腿时都会不可避免地承载上几斤重的积雪。
    他必须依靠大腿根部的髂腰肌,极其野蛮地发力,將绑著沙袋般沉重的双腿,从没过膝盖的深雪中硬生生地“拔”出来,跨越一段距离,然后再重重地踩下去。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他大腿外侧和腹股沟处,那些在昨天的高强度拉縴和冻伤中形成的大面积紫黑色血痂。
    今天早上,医疗兵刚刚警告过他,这些血痂下方的粉红色新生肉芽极其脆弱。而现在,隨著他在这半米深的积雪中进行著夸张的“高抬腿”行军,他身上那件为了防刺穿而特製的、极其粗糙坚韧的“蛮牛i型”变异野猪皮甲,正在隨著他的每一个动作,极其无情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擦著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
    “呲啦——”
    李强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甲內衬的粗糙麻布,像是一把生锈的銼刀,硬生生地將一块刚刚凝固的血痂给蹭得翘了起来。
    一股钻心蚀骨的奇痒,瞬间混合著毛细血管崩裂的尖锐刺痛,犹如一道高压电流,直衝他的大脑皮层。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贴身速乾衣。但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下,这些汗水根本无法蒸发,很快就在衣服纤维里变成了冰冷的湿气,像是一层冰块一样贴在他的脊背上。
    “强哥……你没事吧?你的腿在抖……”走在侧前方的后勤兵小吴,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强,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担忧。
    “別管我……看好雪槽的边缘……”李强咬碎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双手死死地攥著那把加长的精钢工兵铲,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小吴和大龙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们虽然没有受重伤,但作为后勤兵,他们的基础体能远不如这些专业的强化猎人。更何况,他们的任务极其繁琐且关键。
    “大龙!左边那根枯树枝!挑开它!”
    孤狼在队伍的最后方,如同幽灵般注视著全局,突然低声喝道。
    大龙立刻反应过来,他看到在前方不到两米的冰槽边缘,有一根昨天被大风颳断的、拇指粗细的变异灌木硬枝,正斜斜地倒插在冰槽的轨道內。
    如果是普通的木头,一吨重的雪橇碾过去可能直接就压碎了。但这里的植物经过灵气强化,硬度堪比钢筋。如果雪橇底部的野猪皮滑轨以极快的速度碾压在这根硬枝上,那层极其珍贵的“琥珀脂”润滑膜瞬间就会被刮破,甚至连底盘的野猪皮都会被撕裂出一道口子!
    大龙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扑了一步,甚至因为发力过猛而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他手中的工兵铲狠狠地向前一探。
    “鐺!”
    在雪橇的前端即將碾压上去的最后半秒钟,大龙用铲子的边缘死死地抵住了那根变异硬枝,將其强行挑飞出了冰槽的范围。
    “呼……”大龙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感觉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保持专注!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是战士,是这台机器的保养员!任何可能破坏底盘的尖锐物,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根树枝,都必须在雪橇压过去之前提前清理掉!”孤狼的声音冷酷而严厉。
    每个人都像是一个紧绷到了极限的齿轮,死死地咬合在这台极其脆弱的“生物物流机器”上。
    驼鹿在冰槽內走得平稳如水,而护航的人类却在冰槽外的深雪中,经歷著一场堪比凌迟的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
    ……
    队伍就这样在死寂的变异雪林中,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节律,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了一个多小时。
    周围的景色几乎是一成不变的。高耸入云的枯死红松、被大雪压弯的变异灌木、以及天空中那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铅灰色阴霾。
    “前方地形有变。”
    一直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周逸,突然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极其低微的预警声。
    眾人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不是怪兽,”周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透著一丝极其严峻的物理学考量,“是一段下坡。”
    张大军立刻通过透出林间缝隙的光线,观察著前方的地势。
    那是一段隱藏在茂密林带之间的天然缓坡。
    坡度极其微小,目测绝对不超过两度。在平时,或者在普通的土路上,这种级別的缓坡,人类走在上面甚至都感觉不到地形的倾斜,连自行车停在上面都不一定会溜车。
    但是。
    在这片被彻底冰封的极寒雪原上。
    当承载著这支队伍的是一条被压得坚硬如铁、光滑如镜的“u型冰槽”。
    当在这个冰槽中滑行的,是一架底部涂满了“特种生物琥珀脂”、滑动摩擦係数几乎趋近於零、且自身加上货物总重量高达惊人的一吨(两千斤)的重载雪橇时。
    这个区区一到两度的微小下坡,瞬间从一个无关痛痒的地形起伏,变成了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足以吞噬所有人性命的物理学深渊!
    “全体注意!准备接力剎车!”
    张大军的吼声在瞬间撕裂了小队的寧静。老兵的后背在这一刻猛地窜起了一层冷汗,他太清楚在绝对光滑的冰面上,一吨重的物体一旦获得向前的加速度,会產生多么恐怖的动態惯性!
    “周顾问!压住它的速度!千万別让它跑起来!”张大军衝著前方大喊。
    周逸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不仅停止了晃动手中那个散发著香味的不锈钢盆,反而极其强硬地將自身的生物磁场转化为一股沉重的、如同实质般的阻力墙,死死地压向了后方驼鹿的神经中枢。
    驼鹿感受到了前方的压迫感,本能地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些不安地想要停下来。
    但是。
    物理法则的恐怖之处在於,它从来不会因为生物的意志而发生任何偏移。
    当雪橇那庞大而沉重的车身,极其缓慢地越过那道微小坡度的临界线,將超过一半的底盘探入下坡路段的瞬间。
    重力,极其无情地接管了一切。
    “嘶————!!!”
    原本那如同撕裂丝绸般轻柔、平缓的摩擦声,在短短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內,突然发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突变!
    那声音变得极其尖锐、极其刺耳,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冰刀在钢化玻璃上疯狂地刮擦!
    因为那架重达一吨的平底雪橇,在微小向前的重力分量牵引下,以及那层极其完美的“琥珀脂”润滑下,它向前的滑动速度,在瞬间超越了前方那头变异驼鹿的步行速度!
    它在加速!
    “它滑下去了!快拉住!”李强在雪橇的右后侧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架庞大的木製雪橇,就像是一枚脱膛而出的重型炮弹,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其沉重、不可阻挡的动能,顺著那条冰冷的u型冰槽,朝著前方那头毫无防备的变异驼鹿的后腿,极其凶猛地撞了过去!
    十米!
    八米!
    五米!
    如果让这架携带者一吨动能的雪橇,狠狠地撞上驼鹿那相对脆弱的后脚踝。
    驼鹿的腿骨会在瞬间被折断,它那庞大的身躯会因为剧痛和失去平衡而轰然倒地。而那架失去控制的雪橇,会带著两吨重的原木,从它身上极其残忍地碾压过去,甚至会带著巨大的惯性,將走在最前面的周逸一起捲入这堆致命的钢铁与木材的绞肉机中!
    “拉闸!!!”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悬於一线的瞬间。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孤狼,和右侧的李强,同时爆发出了一生犹如泣血般的狂吼。
    他们两人,是这支队伍最后的保险丝。在他们的腰间,死死地缠绕著两根连接在雪橇最尾端合金拉环上的、粗如儿臂的铁线藤剎车绳。
    没有任何犹豫。
    孤狼和李强,顶著大腿肌肉撕裂的剧痛,將身体以一种极其夸张、几乎与雪面平行的三十度角,狠狠地向后倒仰了下去!
    “砰!砰!”
    他们双脚上穿著的、用变异铁甲虫外壳和废旧轮胎皮製成的简易冰爪,在他们全身爆发力量的重重践踏下,犹如四根粗壮的钢钉,极其狂暴地、深深地刺穿了半米厚的积雪,死死地楔入了最底层那坚如岩石的暗冰层中!
    “呃啊啊啊——!!!”
    隨著两人將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全部掛在了那两根剎车绳上。
    “崩!!!”
    铁线藤绳索在一瞬间被拉伸到了极致的物理极限,发出了极其刺耳的、仿佛纤维隨时会根根断裂的恐怖哀鸣!
    一吨重的巨大动態惯性,顺著这两根绳索,犹如一道无可匹敌的高压电流,瞬间、毫无缓衝地反噬到了孤狼和李强的双臂、肩膀和腰椎上!
    “咔咔……”
    孤狼那原本就带著僵硬旧伤的左臂关节,在这股恐怖拉力的撕扯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危险的骨骼错位声。他的脸色瞬间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了惨白色,但他的双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抠住绳索,半步不退!
    李强的情况更糟。他大腿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在这瞬间的极限爆发下,如同被重锤击中,血痂瞬间大面积崩裂,温热的鲜血涌出,染红了皮甲內部的麻布內衬,但又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中瞬间冻成冰碴,刺痛著他的每一根神经。
    但是,这还不够!
    两个人类的体重和力量,在平地上或许能拉住一辆汽车,但在这种极其光滑的冰雪下坡道上,想要瞬间拉停一吨重的、正在加速的死重,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的身体,虽然死死地保持著向后倾斜的姿势,但双脚上的冰爪,却在坚硬的暗冰层上极其无奈地向后滑动,犁出了四道深深的、甚至擦出细微冰晶火星的惨白沟壑。
    雪橇依然在向前滑行!
    四米!
    三米!
    驼鹿似乎也感受到了身后逼近的巨大危险,它不安地想要回头,巨大的蹄子在冰面上开始慌乱地踩踏。
    “大军!让它发力!別让它停下!”
    周逸在前方看出了端倪,如果驼鹿停下,撞击必然发生。唯一的办法,是让驼鹿的步伐速度,重新超过雪橇的下滑速度!
    张大军双眼赤红,他猛地一抖手中的韁绳,不再顾忌是否会惊嚇到这头巨兽。
    “走!给我跑起来!驾!”
    张大军的怒吼声伴隨著周逸极其强烈、甚至带著一丝杀意的生物磁场压迫,瞬间笼罩了驼鹿。
    驼鹿在极度恐惧的刺激下,本能地爆发出了求生的力量。它那粗壮的四肢猛地在冰面上扒动,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向前窜出了一大步!
    就是这一步的加速。
    为后方的剎车爭取到了最致命的零点几秒钟的缓衝时间。
    “给老子……停下!!!”
    李强在这一刻,仿佛將灵魂深处所有的野性和不甘都彻底点燃。他放弃了双手的拉扯,直接將那根粗大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自己的腰上,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將身体向著冰槽右侧的一棵粗壮的变异枯树狠狠地撞了过去。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棵树,形成一个固定的人肉绞盘!
    “轰!”
    李强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而就在他完成这个极其危险战术动作的同一瞬间。
    那架一直在向前滑动的重型雪橇。
    其底部那张被极其严密地绷紧的变异野猪皮。
    终於展现出了它那隱藏在光滑琥珀脂之下、最为恐怖和精妙的仿生学终极防御机制。
    在雪橇顺滑前进时,野猪皮上的毛髮是顺著滑行的,阻力极小。
    但是,当孤狼和李强在后方拼死施加了极其巨大的、向后的反向拖拽力时!
    这股反向的拉扯,瞬间改变了雪橇底盘受力的微观物理状態。
    那成千上万根被极寒彻底冻硬、隱藏在琥珀脂润滑膜下方的变异野猪硬毛,在感受到逆向拉力的瞬间。
    犹如无数根极其微小、却又坚不可摧的钢钉,极其狂暴地、整齐划一地倒竖了起来!
    “哧啦——!!!”
    一声极其刺耳、极其沉闷,仿佛是成千上万把微型锯条同时切割冰面的恐怖撕裂声,在雪橇的底盘与u型冰槽之间轰然炸响!
    那些倒竖的硬毛,极其凶狠地刺破了表层的一点点冰霜,死死地、不可理喻地咬住了下方那坚如岩石的暗冰层!
    “逆毛止退!”
    这是大自然在漫长的进化中,赋予这些在冰雪荒原中生存的顶级掠食者,最完美的防滑机制。
    “砰!”
    伴隨著一声犹如重物落地的巨大闷响。
    那架携带著恐怖动能、距离驼鹿后腿仅仅只剩下不到半米距离的重载雪橇。
    在人类拼死的向后拉拽,以及底盘成千上万根“生物钢钉”的极限咬合下,终於被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拖慢了速度,最终,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猛兽,极其沉重地、稳稳地停顿在了那道微小的下坡路段上。
    纹丝不动。
    “呼……呼……”
    死寂。
    在这片冰冷的雪林中,除了狂风掠过枯树梢的悽厉哨音,就只剩下六个人类极其粗重、犹如破风箱般剧烈拉扯的喘息声。
    孤狼瘫坐在雪地里,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那双犹如狼一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那架停住的雪橇。
    李强靠在那棵枯树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顺著树干滑落在雪堆里。他的腰部被藤蔓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痕,皮甲的边缘深深地切进了他的皮肉,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们挡住了。
    用血肉之躯,用大自然的馈赠,硬生生地挡住了这足以摧毁一切的物理惯性。
    驼鹿在前方焦躁地踏著步,它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已经解除,那股让它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消失了。它打了一个响鼻,渐渐安静了下来。
    “別躺著……起来,调整呼吸……”
    周逸慢慢地走了回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刚才那瞬间的磁场爆发,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发黑。但他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这只是一次微小的下坡。这五公里的路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坎。”
    “大军叔,检查挽具。孤狼,李强,检查剎车绳。大龙小吴,去前面探路,把任何可能改变雪橇重心的石头和树枝都给我清理掉。”
    “这头机器虽然好用,但它没有剎车片。我们,就是它的剎车片。”
    ……
    队伍在经歷了这场极其惊险的物理对抗后,变得更加谨慎。
    行进的节奏从“匀速滑行”变成了“步步为营”。
    每遇到一处稍微有些起伏的地形,无论是上坡还是下坡,队伍都会极其默契地停下来。
    上坡,大龙和小吴会在前面用工兵铲在冰槽里极其细致地凿出一个个浅浅的防滑坑,確保驼鹿的蹄子能够拥有绝对的抓地力,而孤狼和李强则在后面隨时准备拉紧剎车绳,利用“逆毛防滑”防止雪橇倒退。
    下坡,则是全队最紧张的时刻。周逸会在前方极其严格地控制驼鹿的速度,甚至是用食物引诱它“倒退著走”来降低向前的动能,而后方的四个人则会化身“人肉地锚”,死死地拽住绳子,一点一点地把雪橇“放”下去。
    这种极度压榨神经和体力的微操,让行军的速度再次变得如同龟爬。
    时间,在极其枯燥和充满压抑感的冰雪跋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
    原本只是惨白的阳光,此刻已经被越来越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遮蔽。风势开始加大,捲起地上的浮雪,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犹如白色幽灵般的雪龙捲。
    气温,正在不可阻挡地向著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的深渊跌落。
    “周顾问,天快黑了。”
    张大军看了一眼天色,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忧虑。
    “晚上在林子里走,能见度太低。如果我们看不清地形,刚才那种下坡的失控情况,只要发生一次,在黑暗中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周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启著內观视野,默默地估算著队伍目前的行进距离。
    “我们走了多久了?”周逸问。
    “两个半小时。”孤狼看了一眼腕錶,“距离出发的伐木点,大约走了两公里多一点。”
    周逸沉默了。
    两个半小时,两公里。
    这速度比他们来时拉著空车还要慢上一倍。但这已经是他们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大龙,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顾问……大军叔……”
    大龙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隱隱的不安。
    “你们来闻闻……这空气里,是不是有一股怪味儿?”
    周逸和张大军立刻快步走上前。
    不需要大龙提醒,当周逸走到队伍的最前端时,他的嗅觉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一丝异样。
    这片变异雪林,在暴雪过后,原本空气中瀰漫的只有那种极其凛冽、乾净的冰雪气息,以及偶尔夹杂的一点变异植物特有的苦涩味。
    但是现在。
    在这股极其冰冷的寒风中,竟然夹杂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又让人绝对无法忽视的——焦糊味。
    那不是木头燃烧的味道,也不是塑料或者电线短路的臭味。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类似於某种极其粘稠的动物油脂,在高温下被长时间剧烈摩擦、炙烤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带著一丝酸败和刺鼻辛辣的焦油味。
    周逸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们昨天傍晚在基地实验室里,林兰教授用强酸汁液和变异野猪脂肪混合,熬製“特种生物琥珀脂”时,曾经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其特殊的生化油脂味!
    “停下!全体停止前进!”
    周逸的声音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孤狼,拿手电!照雪橇底部!”
    孤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雪橇的侧面,不顾地上的严寒,直接趴在雪窝子里,將手里那把光线已经开始发黄的战术手电筒,极其艰难地探入了雪橇底盘与冰雪车辙之间那不到十几厘米的狭小缝隙中。
    手电筒那微弱的光晕,在极其黑暗的底盘下方艰难地扫过。
    “看清楚了吗?滑轨怎么样?!”张大军焦急地大喊。
    孤狼没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雪地里,保持著那个姿势足足过了十秒钟,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当他抬起头,看向周逸和张大军时。
    这位一向以冷酷和坚韧著称的特种侦察兵,此刻那张沾满冰雪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无法掩饰的绝望。
    “周顾问……”
    孤狼的声音乾涩得仿佛吞下了一把砂砾。
    “不用看了。”
    他极其无力地指了指脚下那条被雪橇压过的冰雪车辙。
    在昏暗的光线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孤狼手电筒光晕的边缘,眾人极其清晰地看到。
    在那原本应该是一片惨白色的冰面上。
    竟然极其突兀地、触目惊心地,残留著一条长长的、呈现出暗褐色、散发著刺鼻焦糊味的油脂拖痕。
    “磨穿了。”
    孤狼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如此的无力和悲凉。
    “底盘的琥珀脂润滑层……在持续一吨的死重和两公里的极限冰面摩擦下,已经消耗殆尽了。”
    “野猪皮的角质层,已经开始直接和暗冰层发生物理硬摩擦。刚才的焦糊味,就是猪皮上的硬毛在极高压强下被冰面强行磨平、烧焦的味道。”
    孤狼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往前走五百米……失去了琥珀脂的防水和润滑保护,这层野猪皮就会在极寒中彻底被磨烂、吸水。”
    “然后,它会极其迅速地和脚下的冰层,发生不可逆转的融冻粘连。”
    “这架雪橇,將会变成一块彻彻底底的废铁,永远地被焊死在这个冰原上。”
    死寂。
    整个队伍陷入了比昨夜那个雪洞还要让人窒息的死寂。
    他们克服了野兽的恐惧,克服了地形的阻碍,甚至克服了自身生理的极限。
    但他们,终究没能逃过最残酷的物理学定律——物理磨损。
    没有任何一种天然或者人工的润滑剂,能够在承载一吨重物的情况下,在粗糙的暗冰上毫无损耗地滑行五公里。
    这是工业常识,但在绝境中,人们总是幻想著奇蹟。
    然而大自然,从不相信奇蹟。
    周逸转过头,看向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在一片被夜色渐渐吞没的风雪中。
    那块形状极其奇特、犹如双峰骆驼般巨大的变异岩石,正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人类的不自量力。
    老骆驼岩。
    距离前哨站,还有极其漫长、遥远、不可触及的两点五公里。
    他们,又一次,极其残忍地。
    被大自然用一种极其不可抗拒的物理法则,死死地卡在了这段归途的绝对中点。
    天色,彻底黑了。
    而这一次。
    他们没有多余的琥珀脂,没有温暖的雪洞,也没有可以用来取暖的“金砖”碎屑。
    只有刺骨的寒风,逐渐失效的防冻液,以及那架即將变成废铁的、承载著基地几万人希望的重载雪橇。
    绝境,以一种更加冷酷、更加不留余地的姿態,在黑夜中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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