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黄昏,向来不是一幅供人欣赏的风景画,而是一场无声且极其残忍的猎杀倒计时。
当那轮如同死鱼眼般惨白的落日彻底沉入西侧那连绵起伏的冰雪山脊线后,光线就像是被某种贪婪的巨兽一口吞噬。隨之而来的,是气温如同断崖般地疯狂暴跌。零下十五度、零下二十度、零下二十五度……每一次温度计上水银柱的微小收缩,都伴隨著空气中水汽瞬间凝华成冰晶的轻微碎裂声。
“停!都別动!千万別让它再往前拽了!”
张大军的嘶吼声在空旷寂寥的雪原上陡然炸响,他的嗓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乾冷空气的撕扯,听起来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剧烈摩擦。
老骆驼岩,这块形状诡异、犹如一头双峰骆驼般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大变异岩石,此刻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然而,这短短的三十米,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道足以將他们全军覆没的天堑。
“大军叔!怎么了?!”走在队伍侧翼,大腿上血痂崩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李强,惊恐地转过头。他那被冻得僵硬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拽著辅助牵引绳。
“滑轨磨穿了!不能再走了!”
孤狼从雪橇右侧的雪坑里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这位一向以冷酷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著称的特种侦察兵,此刻那双犹如狼一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极其罕见的惊惶。
“底盘的琥珀脂已经彻底耗尽,野猪皮的角质层正在和底下的暗冰直接发生物理硬摩擦!刚才那股焦糊味就是皮毛被烧焦的味道!”孤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指著雪橇下方,“如果我们再强行往前拖哪怕十米,底盘的猪皮就会被彻底磨烂、撕裂!一旦里面的木头底座直接接触到冰雪,这架雪橇就彻底报废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呼吸瞬间停滯。
“那……那停下来不就行了?就在这儿休息……”小吴结结巴巴地说道。
“放屁!你以为停下来就没事了吗?!”
张大军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把推开小吴,疯狂地冲向雪橇的尾部。
“这是冰面!这是零下二十五度的冰面!”
张大军的声音悽厉得让人胆寒,“刚才两千公斤的重量压在没有润滑油的猪皮上,极其剧烈的物理摩擦已经在底盘和暗冰层之间產生了一层极其微薄的『液態水膜』!现在雪橇停下来了!摩擦生热停止了!”
“在这该死的极寒里,这层水膜在几十秒內就会重新冻结成坚不可摧的死冰!它会把野猪皮、木底座和这片大地,完完全全地『焊死』在一切!”
“这叫『融冻粘连』!如果让它冻实了,就算明天太阳出来,就算那头鹿力气再大一倍,我们也绝不可能再把这架雪橇拉动分毫!”
老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一般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物理法则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不能走,因为走会磨烂底盘;他们也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彻底焊死。
“那怎么办?!”大龙急得原地打转,手里的工兵铲不知道该往哪里挥。
“垫起来!把它给我撬起来!隔离底盘和冰面!”
周逸在最前方,果断地下达了极其疯狂的指令。他一把扯下蒙在驼鹿眼睛上的作训服遮挡布,强行用身体挡在巨兽前方,释放出全部的生物磁场,死死地压制住因为突然停车而烦躁不安的驼鹿。
“快!我们只有不到三十秒的黄金时间!”
“大龙、小吴!去旁边挖!找石头!找枯树枝!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硬的就行!”
“孤狼、李强!拿撬棍!上槓桿!”
这绝对是一场在死神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压榨著人类肉体最后潜能的极限抢险。
大龙和小吴像疯了一样扑向路边的雪窝子,用工兵铲疯狂地劈砍著那些被积雪掩盖的变异灌木,甚至不顾手指被冻土割破,硬生生地从冻得像生铁一样的泥地里抠出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和粗壮的枯枝。
而在雪橇的尾部。
孤狼和李强,这两个身上带著严重冻伤和肌肉撕裂的伤员,咬著牙,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咆哮。
他们將两根粗大的实心钢管,极其精准地斜插进了雪橇尾部那尚未完全冻死的微小缝隙之中。
“找支点!垫上!”
张大军將一块刚挖出来的冻土块死死地塞在钢管下方,作为槓桿的支点。
“一!二!给我起!!!”
张大军、孤狼、李强,三个加起来接近五百斤体重的壮汉,將自己的胸膛和腋下死死地压在钢管的末端,双脚的冰爪在冰面上疯狂地蹬踏,几乎是將全身的骨骼和肌肉力量,在这一瞬间进行了一次毁灭性的超载爆发。
“嘎吱——轰!”
木製雪橇那庞大而沉重的底盘,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呻吟声。
在三人的拼死压迫下,在槓桿原理那极其不可思议的物理放大多用下,这架总重量超过两吨的重型雪橇,它的尾部,竟然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翘起了不到五厘米的微小缝隙!
“塞进去!快!!!”孤狼的眼角崩裂,鲜血顺著脸颊流下,他的左臂发出极其危险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折断。
“进去了!进去了!”
小吴和大龙连滚带爬地扑到雪橇底盘下方,不顾一切地將那些石头和粗糙的变异枯竹枝,死死地、密集地塞进了那道只有五厘米高的缝隙之中。
“撤力!”
“砰!”
隨著三人鬆开钢管,两吨重的雪橇轰然落下。
但这一次,它没有砸在平整的冰雪车辙上。那些塞进去的石头和枯树枝,犹如一个个微小的桥墩,极其顽强地撑住了雪橇的重量。
虽然木头被压得发出了极其刺耳的碎裂声,虽然石头陷入了冰层。
但这短短两三厘米的架空悬浮,极其完美、极其关键地,切断了雪橇底部野猪皮与冰雪地面之间那致命的热传导和水分接触!
融冻粘连的物理死结,被这几个凡人,用最野蛮、最粗糙的土办法,硬生生地在最后关头给截断了!
“呼……呼……呼……”
李强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气,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剧烈地抽搐。他那一双刚刚结痂的大腿,此刻早已经被鲜血重新染红,但在这零下二十五度中,鲜血连流淌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作了冰冷的血色鎧甲。
孤狼靠在雪橇的木头上,左手无力地垂著,胸膛像破烂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张大军跪在雪地里,双手撑著地面,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成功保住了这辆“重型货车”没有被焊死,但也彻底耗尽了这支队伍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行动力。
……
“滴……滴……滋啦……”
在极其微弱的红光照明下,孤狼颤抖著摘下手腕上的军用战术终端。
屏幕上的光线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右上角的电池图標呈现出极其刺眼的红色空槽状態。在极寒的侵袭下,这块军工级鋰电池的內部化学反应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停滯。
“没电了……”孤狼的声音乾涩得可怕,“最多还能撑半分钟,它就要自动关机了。”
“发报。简码。向基地通报我们的状態。”
周逸走过来,借著那最后一点微光,果断地下达了指令。
孤狼点点头,强忍著手指的僵硬,在屏幕上极其快速地输入了一组简短的摩斯密码和特定代码。
【底盘磨损,失去机动能力。迫降半程点(老骆驼岩)。全员存活。物资保全。等待天亮。】
“发送!”
“嗶——”
伴隨著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提示音,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发送成功”图標。
下一秒。
“噗”的一声。
那块陪伴了他们一路、代表著人类现代工业最高通讯结晶的战术终端,在屏幕闪烁了两下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冷、漆黑的废铁。
他们与长安一號主基地之间,那条唯一能够传递信息的脐带,在这一刻,被这无情的极寒黑夜彻底剪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犹如实质般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六个人。
“走……进避风处……”
张大军艰难地爬起来,用嘶哑的声音招呼著眾人。
在开阔的雪地里停留,就等於是在排队等死。
他们极其缓慢地、拖著那头同样疲惫不堪、喷著浓烈白气的变异驼鹿,极其艰难地挪动到了那块巨大的、形如双峰骆驼般的老骆驼岩的背风侧。
这块岩石极其庞大,它完美地阻挡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如同剔骨尖刀般的主风向。
但这依然不够。
在这个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更无法生火的零下三十度旷野里,即使是背风的岩壁下,气温也足以在两小时內夺走一个成年人的生命。
“臥下。”
周逸牵著驼鹿的韁绳,將它引导到了岩壁和雪橇形成的一个极其狭窄的死角里。
驼鹿並没有反抗。
它太累了,而且作为野生动物的本能,它比人类更清楚在极寒黑夜里如何保存体温。在感觉到这处避风的死角后,它极其顺从地、甚至带著一丝急迫地,弯曲了那粗壮的前膝,轰然臥倒在了铺著一层薄雪的冻土上。
它將那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前腿之间,將身体蜷缩到了极致,儘量减少体表的散热面积。
“挤过去。全都挤过去。”
张大军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五个汉子,下达了一个在文明社会看来极其荒谬、但在废土生存中却无比神圣的指令。
没有人觉得骯脏,也没有人觉得羞耻。
李强、孤狼、大龙、小吴,以及周逸和张大军。
六个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男人,极其粗暴地、却又极其小心翼翼地,一头扎进了那头变异驼鹿庞大身躯的腹部、大腿內侧以及脖颈下方的缝隙里。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感官衝击。
驼鹿的皮毛非常粗糙,甚至带著一些冰冷的冰碴。它身上的气味极其刺鼻,混合著汗酸味、泥土腥味和排泄物的骚臭。
但是。
当他们將身体死死地贴紧那层皮毛,当他们像一群寻求庇护的幼崽一样,將手脚甚至脸颊埋进巨兽那极其厚实的绒毛深处时。
一股极其庞大的、源自於一吨重高能级生物体內犹如火炉般燃烧的基础代谢热量,犹如最温暖的潮水,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渗透了他们那冰冷的防寒服,包裹住了他们那即將停摆的心臟。
暖和。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带著浓烈生命腥味的温暖。
这头在白天被他们强行套上枷锁、当成苦力驱使的荒野巨兽,在此时此刻的极寒黑夜里,却成了他们这六个人类活下去的唯一火炉。
驼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它那巨大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动了一下,感受著腹部下方多出来的六个“寄生虫”。
它没有踢打,也没有挣扎。
在绝对的严寒面前,大自然的杀戮法则被暂时冻结。它似乎明白,这些散发著微弱体温的“两脚兽”,也在某种程度上为它极其脆弱的腹部提供了一层肉体保温层。
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脆弱,却又无比神圣的跨物种共生,在这个漆黑的岩石死角里,达成了沉默的契约。
……
夜色越来越深。
风雪在老骆驼岩的上方极其狂暴地肆虐,发出悽厉的尖啸。
六个人紧紧地贴著驼鹿,虽然不用立刻冻死,但那种透骨的阴冷依然在一点点地消耗著他们的体能。更可怕的是,飢饿和对明天的迷茫,正在啃噬著他们紧绷的神经。
“大军叔……”
小吴把头深深地埋在驼鹿的腋下,牙齿依然在微微打颤,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明天……明天天亮了,我们怎么办?”
“雪橇的底盘磨烂了……琥珀脂没了。这头大鹿就算是睡醒了,它也绝不可能在没有润滑的情况下,把两吨重的木头拖过剩下的两点五公里冰雪路。”
小吴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刺中了所有人心底最绝望的那个死结。
是啊。
底盘废了,润滑脂耗尽。
这才是他们被迫停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我们得找油脂,”大龙在旁边极其虚弱地接话,“可是……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上哪去找能替代琥珀脂的油脂?难道……去林子里抓一只变异野兽,现场熬油?”
“放屁!”
张大军虽然闭著眼睛,但声音依然严厉。
“大半夜的,在这种能见度为零、零下三十度的林子里去打猎?先不说我们现在的体力能不能打得过一只变异老鼠,就算打得过,血腥味一出来,引来狼群,我们六个人加上这头鹿,全都是別人嘴里的夜宵!”
“黑夜的森林,是人类的绝对禁区。谁敢出去,谁就是找死。”
死局。
彻彻底底的物理与生態学死局。
雪橇无法移动,不能去打猎获取新油脂,而没有油脂雪橇就永远卡死。
这仿佛是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將他们死死地困在了老骆驼岩的阴影之下。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其深重的绝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微弱的时候。
“我们不需要去打猎找脂肪。”
周逸那极其平静、却透著一股洞悉物质本质的清冷声音,在狭小的、散发著兽臭味的避风角落里缓缓响起。
“大自然最优质的、最高能的、甚至也是最好提取的油脂,並不长在动物的身上。”
周逸极其艰难地从驼鹿的脖颈处抬起头,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烁著极其锐利光芒的眼睛,越过面前那些厚重的积雪,死死地盯在了那架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被防风帆布严密包裹著的重载雪橇上。
更准確地说,是盯在了雪橇上绑著的那两吨物资上。
“周顾问……你的意思是……”孤狼猛地睁开了眼睛,作为侦察兵的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周逸话语中那极其隱秘的指向。
“没错。”
周逸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抽出了那把战术匕首。
“你们忘了,我们今天拼了命、从那个向阳坡上剥离下来、並且装在车上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这是变异红松原木!”
“在它那层极其坚硬的木质部导管里,在它那层因为极寒而停止流动的韧皮部缝隙中。”
“封存著这片秦岭山脉中,提纯度最高、蕴含著最精纯灵气、且在任何低温下只要稍微加热就能化作极品润滑剂的天然瑰宝——!”
“变异红松脂!”
周逸的话,就像是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瞬间劈碎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层厚厚的绝望阴霾!
对啊!
他们守著的,不仅仅是两吨用於燃烧的木头燃料。
这更是一座高达两吨的、天然的“植物油脂矿”!
机械厂的刘工在熬製“琥珀脂”的时候,除了变异野猪的脂肪,不就混合了大量的变异松脂作为提升粘附性和抗冻性的极性材料吗?!
在这极寒的荒野中,他们不需要去冒险猎杀怪兽,他们需要的一切救命稻草,其实就静静地躺在他们的雪橇上!
但这巨大的惊喜,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张大军极其冷静的理智给无情地戳破了。
“周顾问,思路是对的。松脂確实是最好的天然润滑剂。”
张大军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苦涩。
“但是……你忘了一个最致命的前提。”
“为了防止那些变异雪鼠和硬甲虫把我们的木头啃光,昨天傍晚,小吴和大龙,亲手在这两吨木头的表面,喷洒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虫涂料』!”
“现在,这些原木的表面,早就被一层混合著铁线藤强酸、生石灰和焦油的、坚不可摧的灰黑色『毒壳』给彻彻底底地封死了!”
张大军指著外面的黑暗。
“这层毒壳极其脆弱且带有强腐蚀性!如果我们用斧头或者铲子去大面积地劈砍原木,试图提取里面的松脂。那脆化的毒壳就会瞬间崩碎成无数带有强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
“在这么大的风雪里,那些毒渣一旦飞溅到我们的眼睛里、吸进肺里。我们不仅提取不到松脂,反而会当场变成一堆瞎子和肺水肿的死人!”
这就是作茧自缚的残酷现实。
他们亲手为这批木材穿上了一件剧毒的“生化铁布衫”,成功地抵御了变异鼠群的啃噬。
但现在,这件铁布衫,也极其完美、极其绝情地,將他们自己获取生存资源的大门,死死地焊死了。
“我知道。”
周逸没有任何惊讶,他的脸色在微弱的雪光下显得极其平静。
“所以,我们不能砍。不能劈。”
“这是一场极其精密的、容不得任何剧烈物理震盪的外科手术。”
周逸极其费力地从驼鹿温暖的皮毛下钻了出来。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瞬间如同无数把剔骨刀般刮过他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战。
他紧紧地握著那把战术匕首,一步一步,极其坚定地走向了那架装满木材的雪橇。
“大军叔,把手电筒打开。调到最弱的一档光。给我照亮原木的截面端。”
张大军咬了咬牙,也从驼鹿身边爬了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把电量已经见底的手电筒。
昏黄而微弱的光晕,极其吝嗇地打在了那堆被帆布覆盖的原木尾端。
周逸极其小心地掀开帆布的一角。
露出了那些原木被电锯极其平整地切割开的横截面。
“毒壳是为了保护树皮和韧皮部而被喷洒在原木的圆柱体表面的。但在这些被锯断的横截面上,毒壳的覆盖是最薄弱的,甚至在某些木质纹理的裂缝处,木心是直接暴露在外的。”
周逸极其靠近那些原木的截面,他的鼻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著毒药酸臭和木材深处极其微弱的松脂清香。
“我要顺著这些截面的木质纹理裂缝,极其细微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冻结在年轮深处的松脂冰晶,给刮下来。”
周逸举起了手中的战术匕首。
他將匕首的刀尖,极其精准地对准了其中一根原木截面上、一条只有不足两毫米宽的木质裂缝。
“不能用蛮力。只能用刀尖挑、用刀刃刮。”
“吱……吱……”
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在啃咬硬木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周逸的手腕在发抖。在这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拿著冰冷的金属匕首进行这种犹如微雕般的精细作业,简直是对人体神经末梢的一场凌迟。
更何况,他还要极其小心地避开截面边缘那些可能沾染了毒壳粉末的区域。
一次刮削,只能带出极其微小的一点点、呈现出淡黄色、混合著冰碴子的松脂粉末。
张大军站在旁边,用一个空著的、用来装压缩饼乾的铁皮罐头盒,极其小心地接在刀尖下方,承接著那些如同金砂般珍贵的粉末。
这是一场极其荒谬、极其耗时,却又无比神圣的“废土採矿”作业。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周逸的睫毛上已经结满了厚厚的冰凌。他握刀的那只手,甚至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完全是凭藉著极其强大的精神意志和肌肉记忆,在机械地重复著刮削的动作。
当那个小小的铁皮罐头盒底部,终於铺满了一层薄薄的、大概只有不到两百克的淡黄色松脂碎屑时。
“噹啷。”
战术匕首从周逸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雪地上。
周逸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原木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哨音。
“够了……周顾问……够了。”
张大军极其心疼地收起那个罐头盒,声音沙哑地劝阻道,“这大半个罐头盒的量,虽然不多,但只要化开,足够给那两条滑轨重新涂上一层极薄的润滑膜了。”
“但是……”
老兵看著那个装满冰冷粉末的铁盒,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沉重的无力感。
“这松脂现在冻得跟石头粉一样。在这没法生明火的雪地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大风中……”
“我们用什么去把它融化?用什么把它变成那种可以涂抹的粘稠油脂?”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物理学难题。
在这个绝对缺乏高温热源的环境里,一盒冰冻的树脂粉末,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周逸没有说话。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从张大军手里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铁皮罐头盒。
然后。
在张大军极其震悚、无法理解的目光中。
周逸极其果断地拉开了自己最外层的防寒服,拉开了里面的抓绒衣,甚至拉开了那件最贴身的速干內衣。
他直接將那个装满了零下三十度冰冷粉末的铁盒子,极其残忍地、毫无缓衝地,死死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紧紧地、结结实实地,贴在了自己心臟跳动的位置——那片人类躯体上最温暖、也是最脆弱的肌肤之上!
“周顾问!你疯了!!!”
张大军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惊呼,伸手就要去抢。
“別碰我!”
周逸猛地后退了一步,死死地捂住胸口,声音极其沙哑,却透著一股犹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决绝。
“没有火,我们还有命!”
“这三十六点五度的人体核心体温,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最稳定、最持续的热源!”
“它能化开这些冰碴。它能让这些松脂重新变成救命的润滑剂。”
周逸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有一种为了生存而將自己彻底逼入绝境的极致疯狂。
“回去。回骆驼岩下面。”
周逸转身,极其僵硬地向著那个狭小、腥臭的避风死角走去。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就算是用血肉之躯去焐。”
“在明天天亮之前,我也必须把这盒希望,给焐成滚烫的岩浆。”
寒风呼啸,夹杂著冰雪的咆哮声,彻底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在这个被神明遗忘的冰雪绝境中。
一盒冰冷的树脂,一个燃烧著生命之火的胸膛。
一场人类与绝对零度之间,极其微观、极其惨烈、且没有任何退路的终极热力学拉锯战,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中,极其残忍地拉开了帷幕。
明天,依然遥不可及。
而这用命焐热的半盒松脂,究竟能不能撑起那两千两百公斤的绝望重量?
一切,都还在未知的深渊中,剧烈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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