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狂躁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钢铁猛兽,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黑夜中疯狂咆哮。
两道极其刺眼、粗大如柱的远光灯光芒,如同两把锋利无匹的巨大光剑,极其蛮横地劈开了前哨站外那浓重如墨的冰雪迷雾。光柱中,无数被狂风捲起的雪粒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般疯狂乱舞。
对於已经被彻底冻僵在雪地里、甚至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的周逸、张大军等人来说,这两道从三百米外直射而来的惨白灯光,简直比盛夏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刺得他们布满血丝的双眼一阵剧痛,甚至不受控制地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来了……接应来了……”
大龙瘫坐在距离雪橇不到两米的雪坑里,他那被防毒面具勒出深深红印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著。他想要站起来挥手,但双腿的肌肉早已经在极限的寒冷和透支中彻底锁死,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瘫痪病人一样,极其艰难地在雪地里蠕动了一下上半身。
三百米外。
那辆经过了极其暴力改装、后斗上焊死了巨大工业绞盘的重型皮卡车,並没有像眾人期盼的那样,直接踩死油门衝到他们的面前。
伴隨著一阵极其刺耳的剎车声和轮胎防滑链在冰面上刮擦出的金属爆鸣。
皮卡车在距离他们大约还有一百五十米的地方,也就是前哨站那条由“变异青竹”铺设而成的防滑便道的最末端,极其突兀地、死死地踩下了剎车。
“嘎吱!”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稳稳地停在了竹排路的边缘。
“怎么停了?!开过来啊!再开过来一百米啊!”李强被绑在雪橇侧面的护栏上,他那已经麻木的声带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丝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吼。
“不能开!”
张大军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老兵那被冰霜糊满的脸庞上,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和对物理法则的绝对敬畏。
“刘工是个明白人。”张大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前面是竹排路,底下有支撑。但从皮卡车停下的地方到我们这里,这一百五十米,全是积雪深达半米的原始雪地!下面全是没有压实的鬆软粉雪和要命的暗坑!”
“那辆皮卡车加上绞盘,自重超过三吨!只要它的前轮敢碾下那条竹排路,压进这片深雪区。不到十秒钟,它的底盘就会被积雪彻底托死,四个轮子会在雪坑里疯狂空转打滑!”
“到时候,不仅拉不回我们,那辆车连同车上的绞盘,都会变成一堆陷在雪地里出不来的钢铁废铁!那是我们最后的一张底牌,绝对不能搭进去!”
张大军的分析极其残酷,但这就是废土荒野中最真实的力学现状。大自然不会因为你急需救援,就改变雪的承重极限。
重型机械有重型机械的威力,但也有它无法跨越的物理禁区。
“嗡嗡嗡!”
皮卡车並没有熄火。车门被猛地推开,机械厂厂长刘工裹著厚厚的军大衣,像个圆滚滚的肉球一样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紧接著,陈虎带著另外两名驻守战士也从车斗里翻了下来。
隔著一百五十米的深雪,刘工拿著一个大功率的扩音喇叭,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失真:
“老张!周顾问!车进不去了!底盘太低会托底!”
“先把那头鹿解下来!千万別让绞盘的拉力伤了它!那是咱们的活宝贝!”
这句极其势利、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话,在此时此刻却成了最正確的战术指令。在两吨木头和一条人命面前,那头“生物发动机”的价值,甚至高过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类。
“解绳子……”
周逸极其虚弱地靠在雪橇前方。他那只紫黑色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绑在胸前,左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向身旁的张大军。
张大军没有任何废话,他咬紧牙关,极其艰难地从雪地上爬了起来。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了刃、甚至表面结了一层冰的开山短刀,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那头依然保持著跪臥姿態的变异驼鹿。
驼鹿此刻的状態堪称惨烈。
它庞大的身躯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白毛汗冰甲,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整个腹腔的剧烈震颤。胸前那套粗糙的消防水带挽具,早已经被它自己的汗水和渗出的鲜血彻底冻成了一个坚硬的冰铁箍,死死地勒在皮肉里。
当张大军拿著刀靠近时,驼鹿本能地感到了不安,巨大的耳朵向后背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乎想要挣扎。
“別动……大个子……给你鬆绑……”
张大军的声音极其低沉,他没有试图用蛮力去解开那个已经被冻成死结的精钢卡扣,而是直接將刀刃对准了连接在雪橇前端的那条最粗的铁线藤主牵引绳。
“呲啦……呲啦……”
刀刃极钝,铁线藤在极寒下又硬如钢筋。张大军只能像锯木头一样,极其费力地、来回地切割著。他冻僵的双手根本使不上力,刀柄好几次从手里滑脱。
足足耗费了五分钟,伴隨著最后一声沉闷的纤维断裂声。
“崩!”
那根承载著一千五百公斤绝望死重的主牵引绳,终於彻底断开!
在绳子断裂的那一瞬间,变异驼鹿仿佛卸下了一座压在灵魂上的大山。它极其长地吐出了一口浓烈的白雾,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那被蒙著眼罩的头颅缓缓抬起。
失去了身后的物理拖拽,它那原本被极度压抑的野性本能有了復甦的跡象。它不安地刨动著前蹄,似乎想要在盲目的状態下向旁边的密林深处逃窜。
但就在这时。
一百五十米外的皮卡车上,那台柴油发动机极其规律的“突突”声,以及排气管喷出的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柴油废气味,顺著微弱的寒风,极其精准地飘进了驼鹿那硕大的鼻腔。
这股在野生动物闻起来极其噁心的工业污染味,此刻在这头巨兽那简单的神经迴路中,却引发了一场极其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
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它正是在这种充满了发电机轰鸣和柴油味的封闭院落里,得到了安全的庇护,吃到了极其美味且富含能量的“金砖糊糊”。
柴油味=安全=没有捕食者=有高能食物。
这种在极端折磨下被极其粗暴地建立起来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在这一刻,极其强悍地压倒了它想要逃向未知荒野的恐惧本能。
“呼哧!”
驼鹿打了一个响鼻。它放弃了向两侧逃窜的念头,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在没有任何人类拉拽韁绳的情况下,这头重达一吨的变异巨兽,竟然极其顺从地、凭著对那股柴油废气味的本能追寻,深一脚浅一脚地,主动向著那辆打著刺眼远光灯的皮卡车走了过去。
它那庞大而蹣跚的背影,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极其悲壮。
“它自己过去了……”大龙瘫在地上,看著这一幕,震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畜生……居然认识回家的路?”
“这不是认识路,这是对生存资源的本能趋附。”周逸靠在木头上,声音微弱得犹如游丝,“它知道那里有吃的,有暖气。野生动物对能量的渴望,比我们人类还要纯粹。”
隨著“生物引擎”被安全分离,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场冰雪救援中最残酷、最折磨人的纯物理学环节。
“大龙!小吴!陈虎!你们三个下来拉钢缆!”
刘工在扩音器里极其急切地大吼。
只见皮卡车后斗上,那台巨大的工业绞盘开始极其缓慢地反转。一根粗如成人大拇指、由多股高强度合金钢丝绞合而成的牵引钢缆,被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这根钢缆在平时看来是救援的神器,但在此时此地的极寒雪原上,它却变成了一条令人绝望的“冰冷毒蛇”。
陈虎带著大龙和小吴,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半米深的积雪,来到了皮卡车尾部。
“戴上最厚的手套!千万別让皮肤直接接触钢缆!”刘工大声警告著,“这钢缆现在的表面温度是零下二十五度!这玩意儿比冰块还吸热,你的手要是光著摸上去,瞬间就会被粘掉一层皮!”
陈虎三人咬著牙,將隨身携带的备用帆布手套套在原本的劳保手套外面。
大龙第一个弯下腰,极其吃力地將那沉重的精钢锁扣和最前端的一截钢缆抱了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呃啊!”
刚一入手,大龙就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太重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绳子!这根高强度工业钢缆,每米的重量都在两公斤以上!
他们要將这根钢缆,从皮卡车的位置,一直拉到一百五十米外的那架重型雪橇前!
这就意味著,当他们拉到最后几十米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不仅要克服半米深积雪的恐怖阻力,他们的肩膀上,还要硬生生地拖拽著重达两三百公斤的、犹如僵死铁棍一般的钢铁线缆!
“走!別磨蹭!”陈虎將钢缆的一段极其粗暴地缠在自己的腰间,走在最前面开路,“一步一步蹚过去!”
这是一场极其悲壮的“逆向拉縴”。
三名救援队员,像是在拖拽著一条没有生命的钢铁巨龙。
最初的三十米,他们还能勉强直立行走。
到了五十米,钢缆在雪地上拖行的长度越来越长,它那沉重的自重將底下的积雪极其死命地压实,產生的巨大滑动摩擦力,让大龙和小吴的腰都快要被勒断了。
“呼哧……呼哧……”
到了八十米。
三个人已经彻底无法直立。他们就像是三只在雪地里绝望爬行的甲虫,双手死死地抠住前方的积雪,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用尽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力量,极其缓慢地向前蠕动。
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钢缆,即使隔著两层手套和厚重的防寒服,那种仿佛能將骨髓都冻结的寒气,依然极其霸道地渗透进了他们的肩膀和腰椎。大龙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完全是凭藉著一股惯性在机械地向前爬。
“快了……还有最后二十米……”
陈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防寒面罩里全是冻结的冰碴和血水,那是他用力过猛咬破嘴唇流下的。
这短短的一百五十米。
在没有任何遮蔽的暴风雪中。
这三个男人,足足爬了二十五分钟。
当陈虎那极其颤抖的双手,终於摸到雪橇最前端的那个精钢固定环时,他整个人直接眼前一黑,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卡……卡进去……”陈虎极其虚弱地对身后的大龙嘶吼。
大龙和小吴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將那个沉重无比的合金钢锁扣,“咔噠”一声,极其死命地锁死在了雪橇的承重环上!
“锁上了!刘工!拉!”小吴用尽全身力气,对著一百五十米外的皮卡车发出了犹如濒死般的嚎叫。
收到信號。
皮卡车后斗上的刘工,没有任何犹豫,极其果断地推下了那台巨型电动绞盘的启动操作杆。
“嗡————!!!”
伴隨著大功率工业电机的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那根横亘在雪原上、长达一百五十米的钢铁长蛇,在瞬间崩得笔直!
钢缆表面的积雪和冰碴,在极其恐怖的张力下瞬间爆碎,化作一层白色的冰雾。那根原本呈现出下坠弧度的钢缆,在半空中被拉得犹如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錚錚”声。
这台工业绞盘,拥有著高达五吨的恐怖额定拉力。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五吨的拉力,去拖拽一架总重量一吨半的雪橇,这本该是一场极其轻鬆的物理碾压。
然而。
在下一个零点一秒,大自然极其无情地、用它那绝对冷酷的物理学法则,给所有过於迷信现代工业的人类,上了一堂极其残忍的实战课。
“嗡嗡嗡——!!!”
绞盘的电机在疯狂地咆哮,声音甚至因为过载而变得极其尖锐、嘶哑。
但是。
在远处的雪原上。
那架承载著一千二百公斤变异红松、底部涂满琥珀脂的平底雪橇。
竟然。
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怎么拉不动?!”站在皮卡车旁的一名战士惊恐地大喊,“绞盘的功率已经推到最大了!”
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绞盘在疯狂地向后收卷钢缆,而远处的雪橇却如同焊死在大地上一样岿然不动。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释。
既然拉不动前方的死物,那这股高达数吨的恐怖拉力,就极其狂暴地、顺著绷紧的钢缆,极其无情地反向作用在了这辆作为绞盘基座的重型皮卡车上!
“嘎吱——!!!”
皮卡车那四个已经完全抱死、甚至套著防滑铁链的巨大越野轮胎。
在下方的冰雪路面上,竟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辆自重超过三吨的重型皮卡,竟然在冰面上,被远处的雪橇极其诡异地、向著深雪区一步一步地“反向倒拽”了过去!
“臥槽!车在往后退!它把车给拽走了!”
刘工在车斗上嚇得魂飞魄散,急忙极其粗暴地一把拉下了绞盘的急停製动闸!
“嗡——哧——!”
电机的咆哮声戛然而止。那根绷紧的钢缆在半空中极其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皮卡车也在向后滑行了將近半米后,极其惊险地停在了竹排路边缘的鬆软深雪前。
只要再往后退半米,皮卡车的后轮就会彻底陷入粉雪区。到时候底盘托底,不仅雪橇拉不回来,这辆极其珍贵的救援车也將彻底变成一具被困在雪地里的钢铁棺材!
冷汗,瞬间浸透了刘工的后背。
“这不可能……”刘工看著远处那纹丝不动的雪橇,声音都在发抖,“五吨的绞盘拉力!就算是一块实心的石头也该被拖动了啊!这雪橇底下明明涂了琥珀脂的!”
“琥珀脂已经磨没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周逸极其微弱、却又透著一种极其残忍清醒的声音。
“刘工,你忘了我们在半路上匯报的故障了吗?”
“经歷了前两公里的极限摩擦,雪橇底盘上那层脆弱的野猪皮和琥珀脂已经被冰碴子彻底磨穿。现在,雪橇底部的粗糙木质框架,是直接接触著地面的冰层的。”
“在刚才停滯的这半个小时里,木材吸收了底部的冰雪融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中,早已经发生了极其深度的『融冻粘连』。”
周逸的话,犹如一把冰冷的利刃,刺穿了所有的幻想。
“它现在不是停在冰面上。它是彻彻底底地,和这整片大地,冻成了一整块坚不可摧的巨型冰岩。”
“这架雪橇的静摩擦力,此刻是无穷大。”
“別说是五吨的绞盘,就算你现在开一辆主战坦克过来,如果不打破这层融冻粘连,你只会把雪橇的车头生生扯断,也绝对拉不动它分毫。”
绝望,犹如实质般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皮卡车旁和雪橇旁的所有人。
他们带来了最强悍的工业机械,却依然被大自然用一层薄薄的冰水,极其轻蔑地锁死在了最后的三百米外。
“难道……就真的只能放弃这批木头了?”大龙瘫在雪地里,眼眶通红地看著雪橇上那散发著松脂香气的原木。这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啊。
“不能放弃。”
一直倒在雪地里、仿佛已经昏死过去的张大军,突然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兵极其缓慢地、用极其扭曲的姿態,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拿武器,而是极其精准地,从大龙腰间拔出了那把用来扫雪的平口工兵铲。
同时,他极其粗暴地一脚踢在了旁边同样瘫软的小吴身上。
“起来!別装死!”
张大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恶鬼在咆哮,“不想让基地里的人冻死,就给老子爬起来!”
“刘工!”张大军衝著通讯器大吼,“找铁链!把你那辆皮卡的后车架,给我死死地拴在旁边前哨站大门的那两根钢筋混凝土承重柱上!”
“用车身当锚点!用混凝土柱子当地锚!彻底锁死这辆车的退路!”
刘工在车斗上猛地一愣,隨即瞬间反应过来。
“对!地锚!快!拿拖车铁链!把后桥和水泥柱子锁死!”
几名驻守战士立刻如同疯狗般衝进行李箱,拖出粗大的重型铁链,將皮卡车的尾部与三十米外前哨站那厚重如山的混凝土大门门柱,极其野蛮地缠绕、锁死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哪怕前方有十吨的拉力,只要水泥柱子不倒,这辆皮卡车就绝对不可能再后退半寸。
“车锁死了!但雪橇怎么破冰?!”刘工大喊。
“我们来破!”
张大军极其艰难地拖著那条伤腿,走到了雪橇右侧的前端。
他极其残忍地举起手中的工兵铲,將铲口那相对锋利的边缘,极其精准地对准了雪橇木质底座与下方坚硬暗冰层之间那极其微小的一道接缝。
“大龙!小吴!拿撬棍!到左边去!找准缝隙插进去!”
张大军的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刘工!听我口令!”
“当我喊拉的时候,你把绞盘推到最大功率!不要管雪橇会不会散架,给我死命地拉!”
“我们在这边,在钢缆绷紧受力的那个绝对瞬间,用工兵铲和撬棍,利用物理槓桿原理,强行去撬动这层冰雪焊缝!”
“要么,它连著大地的冰皮被我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要么,我们这几个人被弹飞的撬棍当场打死!”
“除了硬干,没有退路!”
这是一场极其疯狂、极其危险的、人类肉体与工业机械的极限协同微操。
在雪橇的受力端,如果撬动的时间早了,没有钢缆的拉力配合,人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如果撬动的时间晚了,钢缆巨大的拉力会直接扯断雪橇的木质车头。
必须在钢缆的张力达到临界值、雪橇底盘即將崩溃的那极其微小的零点几秒內。
用人力槓桿,极其精准地打破那无穷大的静摩擦力平衡点!
“准备……”
张大军深吸了一口仿佛带著冰刀的冷气,將工兵铲的铲口死死地卡在冰缝里,双手握紧铲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空压在了上面。
大龙和小吴在另一侧,同样將撬棍死死地卡进冰层。
“放!”
刘工在车斗上,极其果断地將绞盘的动力杆推到了最底端。
“嗡————!!!”
工业电机爆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尖啸。那条一百五十米长的钢缆瞬间在半空中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黑线。
巨大的拉力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皮卡车的后悬掛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嘎吱声,那条连接在混凝土柱子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巨大的拉力甚至让那根粗壮的混凝土柱子都掉落了几块水泥碎屑。
但皮卡车,被死死地锚定了,没有后退半分!
所有的恐怖拉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在了那架被冻死的雪橇车头上!
“嘎吱……嘎咔咔咔……”
雪橇的木质框架发出了犹如人类骨骼即將被生生碾碎般的恐怖哀鸣。最前端的牵引木樑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恐怖形变。
它快要被扯断了!
就在这雪橇即將被拉力彻底撕裂的千钧一髮之际!
“给老子……破!!!”
张大军双眼因为极度用力而爆出血丝,他发出一声犹如厉鬼般的疯狂嘶吼。
他、大龙、小吴。
三个濒临绝境的人类,將全身最后的一丝血肉之力,毫无保留地、极其狂暴地压在了那根微不足道的槓桿上!
“砰!咔嚓——!!!”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地下炸雷般恐怖的冰层碎裂声。
在老骆驼岩下轰然炸响!
那层將雪橇底盘与大地死死“焊”在一起的厚重暗冰。
在这股高达五吨的机械拉力,以及三根极其精准切入底部的物理槓桿的极度重压下。
终於,极其惨烈、极其不甘地,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轰!”
一大块混杂著泥土和碎冰的冻土层,竟然被雪橇的底盘直接生生地带了起来。
失去了静摩擦力的封锁。
那架承载著一千二百公斤变异红松、犹如一座黑色坟塋般的重载雪橇。
在绞盘那恐怖拉力的疯狂拖拽下,极其粗暴、极其野蛮地碾碎了前方所有的积雪和冰碴,伴隨著一阵极其刺耳、仿佛要將耳膜刺穿的木材摩擦冰雪的尖锐惨叫声。
犹如一头脱困的钢铁犀牛,硬生生地、被强行拖动著,向著前哨站的方向极其沉重地滑行而去。
“动了……终於他妈的动了……”
张大军手里的工兵铲脱手飞出,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雪地里,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大龙和小吴也犹如两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倒在被雪橇犁出了一道深沟的冰雪中,甚至连抬手去擦掉脸上冰渣的力气都没有了。
“绞盘不要停!匀速回收!把它一口气拖进大门!”刘工在车上疯狂地大吼。
“嘎吱……嘶啦……”
在这片漆黑如墨的极寒荒野上。
伴隨著绞盘那极其单调的机械轰鸣,以及雪橇底盘在冰面上发出的悽厉摩擦声。
这架装满了足以拯救基地数万人性命燃料的残破雪橇。
终於,在这群伤痕累累、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汗的人类护送下,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跨越了那最后的三百米死亡禁区。
“噹啷。”
当雪橇那沉重的尾部,伴隨著最后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终于越过了前哨站那两扇厚重的气密大门。
“关门!锁死液压阀!!!”陈虎嘶吼著按下了大门的控制开关。
“轰隆——咔噠。”
极其厚重的钢铁大门极其严密地合拢,將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以及那漫漫无尽的极寒黑夜,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这层钢铁防线之外。
前哨站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但这里没有任何欢呼,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除了那台发电机依然在发出“突突”的运转声,整个院子里陷入了一片犹如乱葬岗般的死寂。
满载的雪橇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底盘的木头散发著浓烈的焦糊味。
在那头正在大口吞咽草料的变异驼鹿旁边。
周逸、张大军、孤狼、李强、小陈、大龙、小吴。
这七个参与了这场极限运输的男人,横七竖八、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个人的身上都覆盖著厚厚的冰霜,他们的胸腔在极其微弱地起伏著,仿佛一群刚刚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连灵魂都被彻底榨乾的幽灵。
刘工站在皮卡车旁,他伸出手,极其颤抖地摸了摸那台为了拉回雪橇、已经因为严重过载而变得滚烫、甚至在冒著青烟的工业绞盘电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陷入昏迷的猎人,又看了看那架底盘已经被彻底磨烂、木製框架严重变形的重载雪橇。
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前哨站里。
刘工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轻鬆,反而透出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冰冷。
“今天,我们是用命,极其侥倖地把这批木头拉回来了。”
刘工极其沙哑地呢喃著。
“可是,底盘彻底报废,绞盘电机濒临烧毁。猎人们的身体更是遭受了极其严重的二次重创。”
“前哨站距离主基地的锅炉房,还有整整三公里极其顛簸、充满暗冰的竹排路。”
“明天……”
“在这极其绝望的物理损耗下,我们到底该拿什么,把这八百公斤的死重,运回主基地那已经降至冰点的生活区?”
野外的追逐战虽然结束了。
但这场极其残酷的、考验著人类工程学底线和物流系统韧性的物理学折磨。
不仅没有完成闭环。
反而在这个看似安全的据点里,以一种更加现实、更加令人无计可施的姿態,向这群濒临崩溃的倖存者,下达了明天更残酷的死亡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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