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寧盯著静和公主的眼睛,手里迟疑著没有鬆开弓弦。
耳边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凝滯了。
迟疑的时间缓缓过去,她的理智开始慢慢回拢,越发的不敢轻易射出这一箭。
她拉著弓手反而因为紧张和愤怒,在轻轻颤抖。
静和毕竟是公主。
万一她伤了静和,一不小心露了馅儿,只怕……
“射!”
赵元澈的轻喝自身后传来。
姜幼寧毫无防备,一惊之下手中不由自主地一松。
“嗖——”
那箭带著细微的破空之声,直朝著静和公主而去。
她手本就有些发抖,赵元澈又出现的突然,受惊之下射出的一箭,自然没什么准头。
她目光不自觉地盯著那箭。
箭飞速向前,不过半息的工夫,箭头便狠狠扎进了静和公主左侧的颧骨上。
她仿佛听见了箭头入肉的声音,带出一蓬血花。
其实,这么远的距离,根本听不到声音。
她看著悽厉惨叫的静和公主,脑中嗡嗡作响,手里的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赵元澈教了她这么久。她也小试牛刀,曾用短剑指著赵铅华的心口,也曾用匕首逼迫过康王。
可实实在在地伤人,这是真正的头一回。
而且,她受伤的还是颇受乾正帝宠爱的静和公主。
她心口一阵发慌,踉蹌著后退了几步。
“呃啊——”
静和公主毫无防备,脸颊中了一箭。身体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摔坐雪地上,双手捂著伤处。
她何曾吃过这般的痛?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她疼得受不了,身子在雪地里翻滚,双足不停地乱蹬。
“公主殿下!”
“有刺客,快保护殿下!”
周围的一眾人都愣了一下,才从骇然中回过神来。
她的那些手下拔出武器,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哪里有刺客的影子?
“去稟报陛下,將殿下抬下山,快请太医。”
终於,还是静和公主贴身的婢女反应过来,赶忙吩咐。
出了这样的事,在场谁也没有继续打猎的心思。纷纷围著静和公主,预备抬她下山。
姜幼寧咽了咽口水,冻得发红的鼻尖皱了皱。
瞧著静和公主那边的阵仗,她越发的后怕。
大冷天的,后背竟发出些汗来。
“害怕了?”
赵元澈清洌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神,转过脸儿看他。
他正站在她身侧,看著上方静和公主的方向,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怎么办?”
姜幼寧下意识问他。
她声音又轻又软,带著些微的颤抖。像做错事的孩子,无措中夹杂著害怕。
她射伤了静和公主。
虽然解了一时之气,却后患无穷。静和公主可不是吃素的……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被揪出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知道你会射箭?”
赵元澈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
姜幼寧摇摇头。
听他问这一句,她心神忽然一定。
单这一件,加上静和公主一直觉得她是懦弱可欺的。就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心还乱著,但听他这样一问心里就安稳了许多。
“你是怎么摔下来的?”
赵元澈又问她。
“静和公主提前在那个坡上面洒了水,冻出了冰壳。马儿走上去打滑,我看好了这里提前跳下马。但是马儿掉下去了。”
姜幼寧探头往下看了看。
下面雪雾繚绕,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情形,自然也看不到那匹马。
只有马落下去的那条痕跡残留在雪上,看著触目惊心。
如果她不是提前看好落脚的位置,也会和马匹一样摔下去,不知生死。
好在那马是静和公主准备的,並不是赵元澈给她的雪影。
不然,她会更难过。
“我若不出现,你打算如何?”
赵元澈再次问她。
“我就说不知道为什么,马儿脚下会打滑。我滚下去侥倖活了命,但是迷了路。”姜幼寧抿了抿唇,指了另一个方向:“晚一点,我从那边绕回去。”
抬起弓箭对准静和公主的时候,她处於极度的愤怒之中,並没有想好退路。
但此刻,她已然冷静下来,迅速理清思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摆脱嫌疑。
她说完,並没有听到赵元澈说话。她不由抬眸看他。是她哪里考虑不周?还是说错了什么?
赵元澈的目光却落在她手上。
原本绵白如凝脂的手,这会儿冻得通红,细长的手指蜷曲著。
他往前一步,拉过她双手握在手中揉搓。
姜幼寧手指早已冻得发僵,指节都有些麻木了。被他温热的手握著摩挲,更是一阵刺痛。
她別过脸儿不看他,蹙眉將手往回抽,唇瓣抿得紧紧的。
之前,他在瑞王府对她那样的事还没过去呢。
今儿个来狩猎也是她逼著她来的,眼睁睁看著她被静和公主带到山上来算计。
方才从马上跃下来,稍微有点差池,她便要命丧山腹了。
他这会儿来装什么好人?
“仔细想一下,你今日所做之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赵元澈攥著她手不曾鬆开。
姜幼寧听他这样问,便知自己一定是考虑不周,所做的事情留下了破绽。
她顾不得將手往回抽,皱著眉头仔细回忆方才的事。
赵元澈不言不语,只替她暖著手,等著她慢慢思考。
好一会儿,姜幼寧看向被她丟在一侧的长弓和箭袋。
“要把这些扔了。”
她说著抽回手,俯身就去捡到两样东西。
“你要往哪丟?”
赵元澈问她。
“自然是丟下山去。”
姜幼寧將东西捡在手中,有些奇怪地看他。
这箭矢上没有標记,乾正帝若是派人查到她有这些箭矢,岂不就露了马脚。
她將这些东西丟下山去,不对吗?
“给我。”
赵元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姜幼寧不知道要做什么,抿唇看著他。
赵元澈手脚利落地拆了弓弦放进怀中,抬手將弓丟下山去。
姜幼寧眨眨眼。
还是他考虑得细致,这弓弦是她后换上的。乾正帝和静和公主若真要追究,在山脚下找到这张弓,发现弓弦不对,肯定会怀疑上她。
“这个,我带走。”
赵元澈將箭袋背在了身上。
“不好!”
姜幼寧看著他背起箭袋,忽然想起什么来,脸色一下变了。
赵元澈侧眸望她,抿唇不语。
姜幼寧有些焦急,想去牵他袖子,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
“我换下来的旧弓弦和静和公主给我的那袋子箭还在帐篷里!”
她一著急,乌眸睁大,眼圈便跟著红了。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惶恐焦急。
这是最大的破绽。
东西就在帐篷里,谁进去都能看到。
静和公主的箭有公主府的標誌。
只要有人发现了那袋子箭,稍微想一下,是她留下来的。她却背了一袋箭上山来。那她肯定逃不了。
“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赵元澈注视她,神色不变。
“当时,静和公主催得太急了,我没有想到。”
姜幼寧心头如同著火了一般,脑中乱糟糟的,鼻尖上见了汗。
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有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
赵元澈却慢条斯理地解了衣襟的一粒盘扣,拉过她双手放入他怀中,替她捂手。
“我不冷。”
姜幼寧心急如焚,下意识將手往回抽。
同时,她心里又有些怨他。
要不是他非让她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还有,方才她犹豫著要不要放箭呢,他在后头说话嚇她一跳,她才松的手。
不过,这些她也只是想想。
知道他锻炼她,都是为她好。
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急成这样了。他怎么还像没事的人一样,要给她捂手?
这会儿就算是手要冻掉了,她也是顾不上的。
“別乱动。”
赵元澈抓住她手腕,语气听著沉著。
姜幼寧不禁抬起乌眸看他,一下望入他眼底。
他笔直的眼睫微微垂下,乌浓的眸宛如天边寒星。深邃静謐如数九天的寒潭,仿佛多瞧一会儿,便要溺毙其中。
姜幼寧慌乱地转过眸子,咬住唇瓣。
她知道,他一旦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便有把握能解决问题。
所以,他是要帮她?
她顿时不敢动了,怕惹恼了他,他转身就走再不管她。她是最惜命的,可不想被静和公主抓住,就这么死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下来,四下里只有山风的呜咽声。
姜幼寧垂著脑袋,冻麻的手在他怀中被捂著,慢慢恢復了知觉。被寒风吹得苍白的脸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你有办法?”
半晌,姜幼寧实在按捺不住人群中的焦急和恐慌,小小声地开口问他。
“嗯。”
赵元澈微微頷首。
姜幼寧听他应了,乌眸顿时一亮。
“真的?”
她如画的眉目之间有了神采,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生动起来。
“亲我一下。”
赵元澈倏然抬眸,望著她的眼睛。
姜幼寧闻言怔住片刻,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之后,脸儿顿时烧起一片緋红。
她猛地后退一步,將手往回抽。
他怎么……怎么这么直接?
之前也提过这样的要求,但好歹是委婉的,是拐弯抹角的。
这会儿就这样直白地叫她亲他?
亲什么亲!
她记著那些仇呢。
赵元澈却硬攥著她手腕不松。
“时候不早了,再迟一些,静和公主就该到帐篷那处了。”
他瞧了瞧四周,不动声色地嚇唬她。
姜幼寧心里一紧。
静和公主到帐篷那处,就意味著见到乾正帝。
乾正帝很有可能即刻下令彻查此事。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赵元澈说罢,便望著她不再开口。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抿了抿唇迟疑片刻,终究是闔上眸子红著脸踮起脚尖,朝他凑去。
罢了,先渡过这个难关再说。
那些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了。
只是亲一下,有什么可矫情的?
赵元澈看著她逐渐凑近的脸。纤长卷翘的眼睫轻颤著,面上羞涩的红直染到耳后。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
不待她亲上来,便俯首迎了上去。
唇瓣之上,灼热一触即分,惹得她冰凉的唇暖了一下。
姜幼寧不由睁开水润的眸子,茫然地看他。
他……
不然让她亲他吗?他怎么先亲下来了?
“不生气好不好?”
赵元澈捧住她脸儿,拇指在脸颊处轻轻摩挲。
他晓得,她一直因为在瑞王府发生的事情同他闹彆扭。
“嗯。”
姜幼寧点了点头。鸦青长睫覆下来,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绪,心中泛起点点酸涩来。
那么多的事情,怎么可能凭他一句话便过去?
就算她想不生气,每每想起那些场景、那些羞辱和不尊重来,也不可能不生气。
不是生气,是记恨。
她恨他。
“我带你上去。”
赵元澈揉了揉她脸儿,牵过她手,带著她转身往前走。
两人上到山林內。
“找个地方休息。”
赵元澈吩咐她。
姜幼寧往前走了一段路,寻到一处:“这里行吗?僻静,背著风。如果有人来,从这个角度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可以吗?”
她指著那里,问赵元澈。
“嗯。”
赵元澈頷首。
他牵著她走过去,抬手扫开积雪,脱下大氅铺在地上,才示意她坐下。
姜幼寧靠著山壁坐下,两手抱著膝盖嘆了口气。
静和公主的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她心里总归是悬著的。
他说,她落在帐篷里的那些东西,他来解决。
可全程,他又没有离开。
这会儿,静和公主恐怕已经到帐篷处了。
说不定,乾正帝已经下令让人开始查。
她满心忧虑,抬起眸子欲言又止地看著赵元澈。
“你走后,我就让人將那些东西收走了。”
赵元澈淡淡地开口。
姜幼寧忍不住多瞧了他好几眼。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却能精准地回答出她心中所想。
他是怎么猜到的?
不对,这么说他早就解决了她留下的破绽?
那他还让她亲他!
她別过脸,心中很是不忿。
他就会欺负她。
“这会儿不能生火,將就吃。”
赵元澈从怀中取出乾粮,递给她一块。
姜幼寧知道,这就是她今日的午饭了。
她也不说话,接过来咬了一口。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折腾半日,她確实飢肠轆轆的。
乾粮入口又冷又硬,咀嚼起来也吃力,但顶饿。
她伸著脖子咽下一口。
赵元澈將水壶递给她:“在嘴里含一会儿,不然太冷。”
姜幼寧依著他说的,將水在口中含热了,再咽下去。
就这般一口乾粮,一口水,她竟將他给他的一块乾粮全数吃了。
赵元澈也吃了一块,问她:“还吃不吃了?”
“饱了。”
姜幼寧摇摇头。
赵元澈將东西收拾好,站起身瞧了瞧方向,指著一处道:“等太阳偏西时,你从这里往前走。会有人寻到这处。说辞都想好了?”
“想好了。”
姜幼寧站起身,看他所指的方向。
“知不知道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赵元澈偏头看她。
“什么?”
姜幼寧怔住,低头看自己。
赵元澈不说话,忽然伸手捉住她衣摆一侧,贴在边上粗糙的山壁上,用力一刮。
好好的衣裳,被刮出几个破洞来。
姜幼寧立刻明白过来。从高处跌到山崖下的人,怎么可能好端端的,衣裳、头髮一点都不凌乱?
她有样学样,当即抬起手来將自己的髮髻扯松,几缕鸦青髮丝垂落下来。
“你今日敢生出报復静和公主的心思,极好。”
赵元澈抬手,將她髮丝揉得更乱。
姜幼寧抬起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他,心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控制不住地乱跳。
他夸她了。
夸得这样直白。
跟他学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不吝嗇地夸她。
她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雀跃之下,她转头瞧了瞧四周,忽然抬起手来將手背放在粗糙的山石上,用力一蹭。
“嘶……”
尖锐的疼痛传来,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
赵元澈一把捉住她手腕,瞧见手背上蹭出的新鲜血痕,骤然变了脸色。
姜幼寧痛得脸皱成了一团,吸著凉气和他解释:“这样更真。”
摔下山崖,衣裳都破了,又怎么可能一点伤都不受?
赵元澈看著她,眸中罕见地泛起点点震惊。
他晓得她是有几分倔强的。
但不曾料到,素来爱哭怕疼的她,竟会如此坚韧。
“下次不许伤害自己。”
赵元澈摸出药膏盒,便要给她上药。
“不用上药了。伤口又不深,只是看著显眼。”
姜幼寧缩回手,蜷起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
上了药,看起来就不严重了。
那她这痛不是白挨了吗?
赵元澈捏著药盒,一时没有说话。
“你快走吧。”姜幼寧催促他,又忧心道:“这么久了,你没有打到猎物,陛下会不会怀疑你?”
“清涧他们打了猎物。”赵元澈瞧瞧左右,又细细叮嘱她:“你就在这处別乱跑。等走的时候,看好方向,不要走错路。”
“我记住了。”
姜幼寧乖乖点头答应。
赵元澈又瞧了她一眼,捡起地上的大氅抖了抖搭在手臂上,才抬步往外走。
姜幼寧盯著他的背影,又在心中嘆了口气。
赵元澈忽然转身走回她面前。
“怎么了?”
姜幼寧疑惑地看他。
“这个藏在袖中,防身。”
赵元澈递给她一把小巧的手弩。
姜幼寧接过来,好奇地打量。
这弩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黑,上头装著三支短小却锋锐无比的弩箭。
“会用吧?”
赵元澈问她。
“摁这里。”
姜幼寧指给他看。
“匕首给我。”
赵元澈取走她藏著的匕首,替她戴好手弩,这才转身离开。
姜幼寧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林中,一时心中空空的,悵然若失。
*
帐篷內,不时传出静和公主悽厉的哭声。
赵铅华躲在帐篷外,探头朝里张望。
她不知道静和公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只知道回来的时候,一群人围著静和公主进入了帐篷,然后就是叫太医。
一路上滴著血,静和公主一直哭得很悽惨,好像是受伤了。
就连乾正帝都回来了。
但是没有看到姜幼寧。是不是静和公主已经解决姜幼寧?
她心中隱隱不安,又不敢进去查看,只能在门口偷偷张望。
“滚开!”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赵铅华吃了一惊,回头便看到谢淮与手持利剑,走上前。
她嚇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忙后退几步。
之前,她所见的谢淮与都是吊儿郎当,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还从来没有见过谢淮与这宛如杀神的一面,看得她心惊肉跳,魂不附体。
谢淮与一把挑开帘子,进了帐篷。
软榻边,几个太医围著,正要给静和公主拔去脸上的箭矢。
边上,几个婢女都是一脸担心,手里捧著装著热水的铜盆,还有纱布一类的东西。
乾正帝坐在上首,皱眉看著这一幕。
大太监高义站在他身后,露出一脸的担心。
看到谢淮与进来,大太监连忙往前走了一步:“瑞王殿下……”
他要说,陛下在此,瑞王不可持利器进帐篷。
乾正帝也朝谢淮与看过去。
谢淮与压根不理会他们。
他径直走到软榻边,一把拉开一个太医。
那太医正欲询问,回头看到双眼通红的谢淮与,嚇得连忙捂住嘴巴。
“谢凝嫣,说,你把姜幼寧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谢淮与手中的长剑直直搭在静和公主脖颈上,口中毫不客气直呼其名。
他只是有事耽搁,晚来了片刻。谢凝嫣就將姜幼寧弄到山上去,不见了踪影。
这会儿他宰了谢凝嫣的心思都有。
静和公主手捂著脸,本就痛得不行,又被剑架在脖子上,不由尖声告状:“父皇,你管管他,他要杀我……”
她快要痛死了,心里烦躁得很。
脸上的伤口因为她的激动,涌出更多鲜血,混合著痛出来的眼泪,更是狼狈不堪。
她都已经这样了,谢淮与还敢来惹她。
她想反手將剑夺过来,杀了他!
“瑞王……”
乾正帝站起身来,皱著眉头。
“父皇休要讲,她不交代出姜幼寧的下落,儿臣情愿与她同归於尽!”
谢淮与怒不可遏。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姜幼寧是他的人。
静和公主敢动姜幼寧,是在作死!
“静和,你说吧。”
乾正帝坐了回去,缓缓开口。
静和公主暗暗咬牙,还是说出了姜幼寧掉落下去的地方。
父皇就是偏心。
谢淮与敢在这个时候拿著剑进来威胁要杀她,她脸上还插著箭呢。
父皇还让她说!
谢淮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
有风卷过缓坡,扬起雪沫。
谢淮与立在姜幼寧摔下去的地方,等待南风带人查探。
“殿下。”南风很快回到他身边稟报:“雪地上被淋过水,冻出一层冰壳。马匹踏上去打滑。姜幼寧应当是因为这个才会掉下山崖。”
“带人下去找。”
谢淮与看著崖下,面上一扫平日的散漫不羈,神色冰冷肃杀。眼底泛著嗜血的光,冷声吩咐。
南风答应一声,带著人慾走。
“等一下。”
谢淮与忽然叫住他。
南风不由看他:“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留一半人马给我。”谢淮与观察四周:“我到那边去看一下。”
那丫头如今有了几分机敏,不像从前那么软乎乎的好欺负。
或许,她已经从山崖底下上来了?
周围也得好好找一找。
“是。”
南风抬手吩咐几句,带著人绕道匆匆往山崖底下去了。
谢淮与骑上马儿,调转马头往山上而去。
“姜姑娘……”
一眾人散在山林之中,四处搜寻。
姜幼寧瞧著日头偏了西,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顺著赵元澈所指的方向而行。
歇了好一会儿,她恢復了力气,在山林之中走得也不慢。
按照赵元澈所说,前面会有一条小径。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仔细寻找。
果然,赵元澈所说的小径出现在眼前。
顺著小径一直往下走,便能看到山腰处的帐篷。
看样子没有走错。
她安了心,定下心神,继续往前走。
前头,隱约传来阵阵人声。
她不由停住步伐,侧耳倾听。
“姜姑娘……”
风吹过来,她听清了其中的一两道声音。
是在喊她!
“我在这儿!”
她应了一声,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
她这样生龙活虎的,哪里像摔下山崖的样子?
这般想著,她立刻放慢步伐,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殿下,姜姑娘在这里……”
一个眼尖的手下发现了姜幼寧。
“阿寧!”
谢淮与策马上前,瞧见狼狈不堪的姜幼寧,翻身跃下马儿,朝她奔过来。
“瑞王殿下。”
姜幼寧停住步伐,朝她行礼。
“你怎么样?”
谢淮与剪去她发间黏著的草叶儿,关切地上下打量她。
她头髮乱如蓬草,衣裳也摔破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一张巴掌大的脸儿一片苍白,漆黑的瞳仁中满是混沌与疲惫。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她定是嚇得不轻。
他解了大氅,裹在她身上。
“没事。”
姜幼寧抱紧自己,瑟瑟发抖。
“手摔破了?”
谢淮与瞧见她手背上的血痕,一把抓住她手腕拉到跟前,眉头皱到了一处。
“已经不疼了。”
姜幼寧挣扎著想抽回手。
已经有一会儿了,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痂,確实不怎么疼。
“擦点药。”
谢淮与从怀中取出伤药膏来,涂在她伤口上。
姜幼寧抬起乌亮的眸子看他。
从小,除了吴妈妈和芳菲,很少有人待她好。
那时候,府里只有赵元澈愿意护著她,帮助她。
可赵元澈从边关回来之后,就变了。
有时候对她很好很好,可有时候又那么恶劣。
杜景辰倒是挺好的。性子好,对她也好,模样也生得好。
只可惜他有那样一个母亲,不是可託付之人。
再看看眼前的谢淮与。
除了赵元澈,也只有他会留意她受伤了,给她上药。
可他之前骗过她那么多次,撒谎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真的一样。
而且,他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真的不择手段。
但此刻,看著他关切她的样子,她还是有些感动。
大概是,她太缺少疼爱了吧。
“我好看吗?”
谢淮与挑眉,扬起玩世不恭的笑,开口逗她。
见她无事,他心情大好,又恢復了一贯的散漫模样。
姜幼寧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盯著他出神,不由脸一红转过头去。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是个东西。
“下山去。”
谢淮与抬手替她戴上大氅的帽子。
他看她脸儿埋在他厚重的大氅绒毛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脸和乌溜溜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这般模样,实在可爱得紧,也好看得紧。
“来,上马。”
他伸手拉她。
“我不与你同乘。”
姜幼寧拧过腰肢,不肯听他的话。
“你骑著,我给你牵马。”
谢淮与转身一把抱起她。
姜幼寧来不及挣扎,便坐在了马上,只好握住韁绳。
“坐稳咯。”
谢淮与在前头牵著马儿,回头对著她笑。
“你笑什么?”
姜幼寧蹙眉嗔怒。
他老这样莫名其妙的,笑得他心里发毛。
“我高兴。你有没有听过西北有些地方,娶媳妇儿就是这样?新郎官牵著马,马上坐著新娘子……”
谢淮与笑著同她说话。
“你闭嘴,我要下去。”
姜幼寧便要翻身下马。
他满口胡言乱语,说的是什么?
“別別……我不说了,你坐好。”
谢淮与转身伸手拦著她。
两人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牵著马儿,说说笑笑往山下去了。
灌木丛后,赵元澈瞧著这一幕,手中的树枝“咔嗒”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清流在后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主子何苦呢,非要锻炼姑娘,让她自己走下去。
这下好了,预料中寻到姑娘的人来晚了,可是叫瑞王钻到空子了。
*
帐篷內。
静和公主脸上的箭矢,已经被几个太医联手,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但那箭矢带著倒鉤,儘管太医们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带下来一些皮肉,鲜血淋漓。
“快上药。”
太医取过药粉,敷在静和公主脸上。
静和公主痛叫一声:“蠢货,会不会轻一点?”
她平日里囂张惯了,这会儿痛得狂躁,说话自然不客气。
几个太医苦涩的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敢说话。
这药粉敷上去,本来就是会疼的,哪怕动作再轻这疼痛也不可能避免。
好在,敷药的疼痛只是片刻。
药粉起了作用之后,剧烈的疼痛终於消减下去。
太医们也用纱布替她仔细包扎了脸上的伤口。
静和公主疼出了一身的汗,抬手捂著伤口处坐起身来。
几个太医连忙后退。
“会留疤吗?我脸上会不会留下疤痕?”
静和公主第一句便问此事。
这伤可是在脸上!
“这……”
几个太医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敢回她的话。
这样严重的创口,又勾下了皮肉,怎么可能不留疤痕?
若是一般的疤痕,以后用些去疤痕的药膏,还能起作用。
可这少了的皮肉,拿什么补?
他们个个心里都有数,静和公主以后要顶著一张有疤的脸活下去了。
“说话!”
静和公主激动起来,声音尖锐。
她一喊,脸上动作太大,才止住血的伤口崩开,又浸湿了纱布。
她快要疯了。
看太医们的脸色,她就知道,她脸上要留下疤痕了。
一想到自己漂亮的脸蛋上,会留下一块丑陋的疤痕。浑身的血直衝天灵盖,理智就要崩断。
“殿下別激动……”
她这般模样,太医们更不敢说话了。
“啊——”
她崩溃地大叫。
猛地站起身来,將桌上的果盘一只一只摔向地面。
帐篷里满是瓷碗摔破的声音,碎片四溅。
太医和婢女们嚇得都跪了下来,个个低著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静和公主摔了小几上所有的东西,还不解气。最后將小几都掀翻了。
“好了,静和。”
乾正帝终於开了口。
他皱著眉头,看著静和公主发疯的样子,眼里有了几分不耐烦。
“我的脸,我的脸……父皇,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是谁,是谁在暗地里对我下手……”
静和公主朝他跪了下去,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她一定要让暗地里对他动手的人付出代价!
“去看看赵指挥使回来没有。”
乾正帝吩咐一句。
“是。”
大太监立刻吩咐人去。
片刻后,人便回来了。
“赵指挥使接了消息,正在回来的途中。倒是瑞王殿下已经带著姜姑娘回来了。要见陛下和公主殿下。”
“父皇,我不想见他!”
静和公主已然冷静下来。
听到谢淮与要进来,她不由一惊。
谢淮与到山上去了,肯定发现了她在那坡上动的手脚。
等一下进来,不得质问她?
“让他进来。”
乾正帝靠在椅子上,掸了掸衣摆。
“父皇……”
静和公主试图阻拦。
“该说的话,总要说清楚。”乾正帝皱著眉头看她:“你明知道他中意那丫头,总针对那丫头做什么?”
静和公主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出真正的缘故吧?她眼底闪过懊恼和恨意。
姜幼寧那个贱人,居然能活著回来,真是命大。
反而是她毁了容!
谢淮与带著姜幼寧走进帐篷。
“父皇。”
谢淮与径直拱手行礼。
“臣女见过陛下。”
姜幼寧屈膝,脸色苍白,看著羸弱至极。却还是姿態恭敬低著头。
她原本想回帐篷去换一身衣裳,但是谢淮与不让,硬將她拉到这帐篷里来。
“免礼。”乾正帝抬了抬手,看到她满身的狼狈问道:“你如何了?可曾受伤?”
“谢陛下关怀,臣女无碍。”
姜幼寧低著头回话。
静和公主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好端端的,除了衣服破了头髮散乱,竟没缺胳膊少腿的。
她心里更是恨意涌动。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这贱人居然毫髮无伤?还摆出这副可怜的模样来,给谁看?
“谢凝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派人在坡上淋水,冻出冰壳来特意让姜幼寧摔下山崖?”
谢淮与转头望著静和公主,一手叉著腰姿態慵懒,言语间却径直將事情算在了静和公主头上。
一路上,他已经向姜幼寧问清了事情的经过。
“我没有,你胡说什么?”静和公主矢口否认,过来又道:“你说什么淋水、冰壳?我根本听不懂,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淮与冷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偏偏你非让姜幼寧陪你上山。又偏偏让她走在最前面。真是好巧啊!”
“谢淮与,你不要红口白牙胡乱污衊人,说话要讲证据!”
静和公主冷静下来,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是她做的又如何?谢淮与拿不出证据,就別废话。
“陛下,赵指挥使回来了。”
外头的太监尖声稟报,打断了二人的爭执。
“让他进来。”
乾正帝抬头吩咐。
赵元澈打帘子走了进来。
一眼便瞧见姜幼寧站在谢淮与身侧。
二人离得极近。
谢淮与在她身前半步,呈回护姿態。
她也没有半丝抗拒,就那么乖乖地站在他身后,等著他保护。
赵元澈的眸光冷了一瞬,上前拱手行礼。
“见过陛下。”
“赵爱卿免礼。静和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乾正帝朝静和公主的方向抬了抬手。
赵元澈並没有看向静和公主,他面色淡漠,微微頷首:“臣在回来的途中,已经听闻静和公主的遭遇。”
静和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他一眼。
这会儿,她也没了打他主意的心思。
“查一下。”
乾正帝吩咐他,眼底闪过杀意。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大太监。
敢对皇家的人动手,伤的不只是静和,也是他一国之君的脸面。
这个人,必须找出来除掉。
“赵大人,这是公主殿下脸上取下来的箭矢头子。”
高义將箭头呈上。
赵元澈取过那带血的箭头,放在眼前细瞧。
姜幼寧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由自主掐住手心。
她知道不会有事,但还是克制不住心底的紧张。
今日,她伤的是堂堂公主,眼前坐的是一国之君。
要让她一点都不紧张,她实在做不到。
“陛下,这箭矢之上,並无明显標识。对方当时有备而来。”赵元澈放下箭头,缓缓开口:“我要询问公主殿下几句。”
乾正帝点头应允。
赵元澈这才转向静和公主,语气清冷:“敢问公主殿下,受伤之时可曾在周围见到可疑之人?”
“是她,是姜幼寧伤得我!”
静和公主指著姜幼寧,忽然高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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