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设在甘溪乡卫生院门口。
横幅拉了两条,一条写著“甘溪乡卫生院设备升级交付仪式”,另一条写著“金家慈善基金会乡村医疗帮扶计划启动仪式”。
音响是从乡政府借的,话筒有点杂音,调试了半个小时才勉强能用。
金鑫站在门口,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她身后是那间卫生院,外墙皮没重新刷,窗户还是旧的,门口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
但透过窗户往里看,诊室里摆著崭新的桌椅,药柜上整整齐齐码著药品,输液架靠墙排了一排。
设备到了。装修没到,她只有三天,金藏刷脸刷来了七卡车的设备,但装修——三天,二十个工人同时进场也干不完。
她试过了。第一天晚上她让工头连夜干,工头说“金总,水泥要干,油漆要散味,您给我三天我能做什么?做个厕所都不够。”
所以她做了个决定,刷內墙,刷白就行,用最环保的涂料。
记者到了。
第一家来的是省台的,摄像扛著机器下来,先扫了一圈卫生院的外墙,皱了皱眉。
金鑫迎上去,笑著伸出手:“辛苦了,先喝口水。”
第二家是市报的,姓周,老记者了,下车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没急著往里走,掏出小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第三家是个自媒体平台的,带著个主播,一下车就举著手机开始拍:“家人们看啊,这就是甘溪乡卫生院,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金鑫看见那个主播把镜头对著掉皮的墙面摇了三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没变。
九点半,记者会开始。
金鑫站在话筒前,没有发言稿,没有提词器,连ppt都没有。她身后就是那间卫生院,旧的墙,新的窗,旧的门框,新贴的指示牌。
她先说了开场白——感谢媒体关注,感谢乡政府支持,感谢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的人。
然后到了提问环节。
省台的记者第一个举手,问题很常规:“金总,这次设备升级总共投入多少?覆盖多少村民?”
金鑫回答了一千八百万,覆盖十一个自然村,约两万三千人。
周记者第二个举手,他站起来,先看了一眼卫生院的外墙,然后问:“金总,我有个疑问。你们基金会做这个项目,宣传了这么久,我们来了看到的,说实话,这个卫生院看起来跟没怎么动过一样。墙皮掉著,地也不平,您说的『升级』体现在哪里?”
几个记者的笔停了下来,摄像把镜头推近了,对准金鑫的脸。
金鑫没慌,她转过身,推开卫生院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周记者,您进来看看。”
记者们跟著她走了进去。
一进门,感觉完全不同了。诊室里,新的诊疗床铺著白色床单,墙上掛著新的视力表和健康宣传画,药柜里药品按类別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盒都能看到生產日期和批號。
输液室,新的输液架靠墙排开,座椅是新的,扶手上还有没撕掉的保护膜。
检查室里,康復器材擦得鋥亮,孙老板发来的设备上还贴著厂家质检的绿色標籤。
周记者走了一圈,没说话。
回到院子里,金鑫重新站在话筒前。
“周记者刚才问的问题很好,为什么卫生所没有重新装修?”
她指了指身后的墙面:“因为我只有三天时间。”
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金鑫说:“这个项目出了些意外,具体原因涉及案件侦办阶段,我不方便透露。但结果是钱被骗了,设备没到位,三天后记者要来,村民要来,病人要来。我面临一个选择:是关起门来装修好,再请你们来看,还是先把能做的事做了,再跟你们说实话。”
她停了一下:“我选了后者。”
“外墙没刷,因为三天刷不了,用了最环保的材料刷內墙,有环保局的合格证。
其它的,水泥要干,油漆要散味,就算请一百个工人同时进场,我也不能拿村民的健康开玩笑,所以,我不刷了,这钱,我用来买药了。
但设备我到了,药品我到了,器材我到了。这些东西三天之內从七个不同的厂家调过来,每一件都是我亲自盯著装车、运输、卸货、安装的。”
她看著周记者,也看著所有人。
“慈善不是面子工程。墙白了,不漏雨,乾净卫生,够用了。钱要花在刀刃上——刀刃是设备,是药品,是老百姓看病的时候有没有听诊器、有没有血压计、有没有救急的药。不是墙上的腻子白了几个度。”
周记者沉默了几秒,把本子合上了:“金总,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刚才说钱被骗了。一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你现在站在这里,心里不难受?”
金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难受。但难受不能耽误干活。钱没了可以再赚,病不能等。”
她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自媒体主播第一个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接著是周记者,他把本子揣进口袋,也拍了两下手。
金鑫没让他们继续拍下去,她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停下。
“谢谢。但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来听我诉苦的。我是来请大家帮忙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这是甘溪乡及周边三个乡、四十七个自然村的名单,每个村有多少老人、多少慢性病患者、多少行动不便需要上门诊疗的,我让人花了一周时间统计出来的。”
她把名单举起来,对著镜头。
“设备到了,药到了,但卫生院只有一个,医生只有两个半,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大夫,一个刚毕业的定向生,还有半个是每周三来坐诊一天的县医院轮值医生。两万三千人,不够。”
“我今天借各位的镜头,说一件事,金家慈善基金会正式启动『乡村医疗伙伴计划』。我们出设备、出场地、出运营经费,面向全省招募退休医生、全科医生、护士,来甘溪乡及周边乡镇驻点服务。待遇从优,条件我写在基金会的公眾號里了。”
她放下那张纸,看著镜头。
“各位如果愿意帮个忙,把这条信息发出去。我替甘溪乡两万三千个老百姓,谢谢大家。”
说完,她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得很深,头髮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前面。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周记者第一个开口:“金总,这段我不会剪。”
金鑫看著他,没明白。
周记者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发。”
记者会结束后,人群散了。
金鑫一个人站在卫生院门口,看著那条裂了缝的水泥地,看著那面没来得及刷的墙,看著那两条横幅在风里轻轻晃。
林雨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著手机:“金总,公眾號后台炸了。那条招募信息发出去了两个小时,收到了三百多封邮件。有退休的主任医师,有刚规培完想下基层的年轻医生,还有一个是三甲医院icu的护士长,说想换个活法。”
金鑫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还给她:“回復每一封。不管最后来不来,都要回。”
林雨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金鑫站在原地看著那条裂开的水泥缝,缝里长出了一棵草,绿得发亮。
金彦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平板上放著记者会的回放。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金鑫说的话,第二遍看的是金鑫说话时的表情,眼眶红著,眼泪没掉下来,嘴角一直带著笑,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硬撑的,撑得很辛苦,但她撑住了。
秘书站在旁边,等他指示。
金彦说:“把基金会那个项目的资料调出来,从立项到审批到打款,每一个环节,谁签的字,谁盖的章,谁做的尽调,全部查一遍。三天之內,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秘书点头:“是。”
金彦又说:“那个叫刘德厚的,让法务部跟进。不光要追钱,要追刑责。金额、手段、受害人数,能加的都加上。告诉律师,我不在乎钱能不能追回来,我在乎这个人能不能判得重。”
秘书又点头:“是。”
金彦自己说了:“她说她胆子小。”
秘书愣了一下。
金彦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带著点骄傲,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胆子比我大。”
金琛从金彦那儿出来之后,开著那辆新车在城里绕了三圈。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
新车里有一股皮子味儿,他闻不惯,把车窗摇下来,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骑自行车那三年,冬天冷风也是这样灌进裤腿里的。
区別是——以前他心疼油钱不敢开暖风,现在新车暖气足,但他捨不得关窗,因为皮子味儿熏得头疼。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金鑫的號码。
想了想,没打。
又翻到金藏的號码。
想了想,还是没打。
最后翻到了“钱钱”——他老婆的备註名,存的是“钱钱”,三个钱幣的emoji,因为他觉得两个不够。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钱钱的声音:“干嘛?”
金琛说:“老婆,我请你吃饭。”
“什么饭?”
“兰州拉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钱钱说:“你爸又刺激你了?”
金琛:“……你怎么知道?”
钱钱说:“你一受刺激就带我去吃兰州拉麵,说是忆苦思甜。你爸要是给你钱了你就带我去吃日料,你爸要是骂你了你就带我去吃海底捞,你爸要是打你了你就带我去吃烧烤。兰州拉麵,属於最高级別的受刺激。”
金琛想了想,还真是。
“那我今天升级一下,加份牛肉。加两份。”
钱钱笑了:“行。你等著,我换个衣服。”
金琛掛了电话,发动引擎,往兰州拉麵馆开去。
开了一半,他又把车停在路边,给金鑫发了条消息。
“鑫鑫,记者会我看了。很棒。”
发完之后他觉得“很棒”这个字太单薄了,又补了一条:“比哥强。”
过了两分钟,金鑫回了一条:“哥,我说过,你在前面冲,后面的面子工程,我负责。”
他拿起手机,给金彦发了条消息:“爸,车我收了。钱你还欠我两亿八千五百万。利息我不要了,但本金一分不能少。我给你二十年,每年还我一千四百二十五万。你自己看著办。”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你当年要是早告诉我那三亿是你做的局,我至於吃两年食堂吗?食堂大妈那张脸我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
过了不到一分钟,金彦回了一条,就两个字:“做梦。”
金琛看著那两个字,气得把手机摔在副驾上,然后捡起来,又发了一条:“那你还欠鑫鑫一千八百万呢,我会告诉她,等著她闹死你~~”
拉麵馆里,钱钱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摆著两碗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大的那碗上面铺著两份牛肉。
金琛坐下来,看著那碗面,忽然笑了。
钱钱问他笑什么。
金琛说:“我以前请你吃麵,加一份牛肉心疼一星期。现在加两份,还是心疼。”
钱钱说:“那你別心疼了,这顿我请。”
金琛摇头:“不行。必须我请。这是仪式感。”
钱钱白了他一眼:“什么仪式感?穷过的仪式感?”
金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穷过的仪式感,有你陪著真好。”
他拿起筷子,埋头吃麵,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钱钱。”
“嗯?”
“谢谢,你陪著我。”
钱钱拿起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吃你的面。再不吃凉了。”
金琛低下头,继续吃麵,钱钱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他碗里。
金琛抬头看她。
钱钱依旧平常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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