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啊......”
最后几个字,陆怀山说得格外轻。
可落在陈秋耳中,却像是有某种说不出的重量。
房间里明明不冷,陈秋却觉得,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因为陆怀山这句话,不像单纯的感慨。
更像是一个走到人生尽头的老人,在看破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后,选择了不再追问。
陆怀山望著他,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年轻人......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谢你...”
“你让我在走之前,又见了她一面......”
陆怀山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秋站在床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怀山看著桌上的空盘子,眼神很温和。
可那种温和里,又带著一点让人说不出的悵然。
“年轻人。”
他忽然说道:“你不用紧张。”
陈秋心头微微一动。
陆怀山笑了笑。
“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奇怪的事。”
“有些事能解释,有些事解释不了。”
“人活到我这个年纪,反倒没那么多非要弄明白的执念了。”
他说著,声音慢慢低了些。
“这世上,有些事,不该问得太明白。”
“我吃到了,这就够了。”
陈秋心里鬆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怀山会追问,会怀疑,会把这件事往某些更玄的方向想。
可陆怀山没有,
这个老人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乎答案了。
他只是吃到了那口饭,
於是,
便不问了...
陆怀山靠在枕头上,微微喘了两口气。
吃完那四道菜,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可他的精神,却比刚才明显好了一些。
他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陈秋立刻道:“您说。”
陆怀山看向他。
“如果可以的话,再做一次。”
陈秋一怔。
“再做一次?”
陆怀山嗯了一声。
“不是给我,是给孩子们。”
陈秋没有立刻说话。
陆怀山慢慢道:
“他们那时候还小,母亲走得早。”
“很多东西,他们已经不记得了。”
“他们只知道我这些年没有再娶。”
“只知道我临走之前,想再吃她做过的菜。”
“可他不知道,她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陆怀山眼神里浮出一点笑意。
“她脾气其实不算好,做饭也不是每次都好吃。”
“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总说我太瘦。”
“他们没记得这些了,只记得,有个早早离开的母亲。”
“可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母亲不是一个模糊的名字。”
“她活过,笑过,曾在这个家里...璀璨的绽放过...”
陈秋听得心里发沉。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好,我再做一次。”
陆怀山像是终於放心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陈秋道:
“您不用一直说谢谢。”
陆怀山笑了笑。
“该说的,我这辈子,说谢谢的时候不多。”
“年轻时总觉得,很多事都是钱能解决的。”
“后来才知道,不是,钱能买很多东西。”
“可买不回一盏灯,买不回一口饭,也买不回一个真心等你回家的人。”
陈秋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颤。
陆怀山停了片刻,又说道:
“让明砚进来吧。”
陈秋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陆明砚几乎立刻抬起头。
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看到陈秋出来,他马上上前一步。
“陈先生,我父亲怎么样?”
陈秋看著他。
“老爷子让你进去。”
陆明砚的眼眶本来就有些红。
听到这句话,喉结滚动了下:“好。”
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房间里,陆怀山靠在床头,桌上的四个盘碗都空了。
那一瞬间,陆明砚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门口,声音发哑。
“爸。”
陆怀山看著他,目光难得柔和。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陆明砚快步走过去,到了床边,却又不敢太靠近。
陆怀山看著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儿子,忽然笑了一下。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陆明砚低著头,声音很低。
“爸,您……您还好吗?”
陆怀山点点头。
“好,吃了一顿饭,舒服多了。”
只是这么简单一句话,陆明砚差点没忍住。
这段时间,父亲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喝粥都只喝几口,每次他们端菜进去,最后端出来的也几乎没怎么动。
他都快忘了,有多久没有听父亲说过一句“舒服多了”。
陆怀山看著他,忽然说道:
“明砚啊。”
陆明砚立刻抬头。
“爸,我在。”
陆怀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一句话,直接砸在了陆明砚心口,眼泪几乎瞬间涌了上来。
陆明砚连忙低下头,想忍...
可根本忍不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失態过了。
接手天宸以后,他习惯了做决定。
因为他是陆明砚,
是陆怀山的儿子!
是天宸集团的接班人!
他不能慌,不能软,不能让人觉得陆家后继无人。
可这一刻,父亲只是一句“辛苦你了”,就让他这些年强撑出来的壳,一下子裂开了。
陆明砚声音哽咽。
“爸。”
“我不辛苦。”
陆怀山轻轻摇头。
“辛苦就是辛苦,我看得见。”
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你这些年,做得很好,天宸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陆明砚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低声道:
“我一直怕做不好,怕让您失望。”
陆怀山看著他,眼里有心疼,也有愧疚。
“我以前对你太严了。”
“总觉得,你是我儿子,就应该比別人扛得住。”
“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也会累。”
陆明砚用力摇头。
“没有,爸,您別这么说。”
陆怀山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否认,只是继续说道:
“我年轻时候,一心想把日子过好。”
“想让你妈以后不用再跟著我吃苦。”
“可等我真把天宸做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看著窗外,目光渐渐远了。
“后来我就想,那就把天宸做得更大。”
“好像只要天宸越来越大,就能证明我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也能证明,她当年没有跟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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