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唯一在北方的火炉,能在盛夏於此地举行活动的,都是狠人。
而《超级男声》便是这样狠角色,竟然敢把第一站的海选赛区,设了在齐南这座城市。
齐南第二中学操场化为一处大型临时等候区,参与海选的队伍曲折不直,从带有凉棚的地方蜿蜒伸展到空旷无遮挡的阳光下。
此时的审美正是21世纪初,海选队伍中形形色色的半大小伙儿,他们样貌不同,大多都满脸混杂著油和汗。虽然基本没有化妆的男生,可仍有人想標新立异。於是他们便从衣服和髮型入手,所以队伍中不少人都选择了用卡通大图案、或者是从以纯、美邦精选挑选的战袍,搭配著效仿f4或者周杰伦,用摩丝打造出一头不短不长的髮型。散落在队伍的各个地方。
林棣被夹在人群中,怎么说呢,就很小清新。
穿著一条洗得发白牛仔裤,和一件彻底湿透的棉白t,背后背著一把一看就有年代感的吉他,很简单的文艺风,在队伍中间像一股清流。
他胃里早已一片空旷,没办法只能不停舔舐自己稍微发光的嘴唇,紧张代替了大部分情绪,林棣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未吃早饭,身体频发来的不適信號。
讲真,林棣能站在海选的队伍里,是花了很大决心的。
跟《超级男声》在盛夏把齐南设置为第一赛区一样,是个“狠人”。
这事,还得把时间倒回林棣十三四岁时。
那时他正在初中。那时候重播《还珠格格》,片头曲《当》响起时,他筷子戳在碗里,嘴跟著哼了起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瀟瀟洒洒……”
画面里,尔康正策马奔腾,紫薇在宫廷里轻抚古琴。歌声高亢,他心头也跟著发热。
饭桌上摆著简单的两菜一汤,母亲依旧为他夹菜,父亲低头扒饭。就在这时,电视画面又切到了小燕子又唱又跳的片段。他没有看电视,只用耳朵听著电视中传来的歌声,突然他喉咙动了动,放下筷子。
“爸,妈,”他声音不大,埋头吃饭的父母都抬起了头:“要是我……我也去学唱歌,以后当歌星怎么样?”
这句话在狭小的客厅里盪开,电视里正好播到小燕子清脆的笑声。
母亲当时笑著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没当回事:“傻不傻,尽想些没边没影儿的事!歌星是那么好当的?你就好好读书,將来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他父亲林卫国的神情也变得格外严肃,他把筷子放下,目光紧锁在林棣身上,眼中有浓浓的疲惫与担忧。
张桂芬是齐南第一城区中心小学的英语教师,性格温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考个好大学上。
林卫国是城西一间濒临被兼併的“齐南第一机械厂”的车间副主任。
在齐南这座以重工业闻名的城市里,像他父母这样的工人成千上万,他们坚信“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虽然考公在当时还並未形成像后世一样的“狂热”,但毕竟有这样的基因,体制內的稳定性已是共识。大多数人普遍觉得“娱乐圈”不是一个稳定的工作。
它不稳定,所以更不想让儿子踏入一步。
林棣並非没有坚持过。
偶尔会在电视转到《同一首歌》或者音乐频道时多看几眼,或在家不经意哼起任贤奇、周捷伦的新歌。
每次,父母都不会在意。
可只要开口向父母提出想学音乐,討论和音乐任何相关的话题,均会被父母无视和打断。
是的,在有关於林棣学音乐这件事上,父母对他採用了“冷暴力”,这可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渐渐地,林棣也就放弃和父母沟通。
即使说了,也无济於事。
还不如靠自己想办法。
终於在两个月前,他终於攒够了一笔音乐启动资金:500元。
便以最快的速度在文化宫报了一个周末吉他速成班,还从老师手里购置了一台二手吉他。
每次上完课他都像做贼一样,把吉他锁在培训班的储物柜,肯定不能带回家。
不想被发现,更掺杂了一种和父母对抗的小心思。
还……带有一丝想要偷偷学习音乐最终惊掉全家下巴的坏念头。
就在上个周末的吉他课上,他听到了关於《超级男声》海选的消息。
课间休息。
培训班里的学员,像往常一样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他们一把打开窗户让风涌进走道,人手一瓶“旭日升”或“非常可乐”。
话题很隨意,也不知是谁突然就提到了胡南卫视上,这巧合总让后来的林棣都觉得有点宿命感。
“你们听说没?就那个胡南台,下周末要在二中搞《超级男声》海选。”李锐留著郭芙城髮型,语气里带著几分见过世面的炫耀说道。
他穿得全是名牌,在吉他班的学生里很是亮眼,集体活动或课余时间,他总是被眾星捧月。
“《超级男声》?啥玩意儿?”另一个胖男生接话:“我还超级猛男呢!”
迎来一阵大笑。
“就一个音乐唱歌节目唄,地方台联办的节目,要我说胡南也就《欢乐大本营》,其他的没几个节目有看头。”李锐撇撇嘴。
“我感觉也是!”胖男生继续附和,脸上是略带优越感的评判。
“地方台选秀有啥看头。”旁边另一个瘦高个插嘴。
“咱们要去选秀,首秀亮相怎么著也得上个《同一首歌》啊。”
李锐说完,还带了点小骄傲、仿佛自己真在“羊视”有人般,他拍了拍胖男生的肩膀:“到时候哥们儿我带你去,咱们一起红!”
“李锐火了可得记著我们!”
“到时候別忘了给我们要刘幻的签名!”
剩下几个人开始嘻嘻哈哈地吹口哨、起鬨。
李锐是听不出大家是在故意挪揄的,此时的他很享受这种被簇拥、被奉承的氛围,下巴都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在那个信息还不那么发达的年代,小男生的虚荣和快乐,有时候就这么简单直接。
林棣当时就靠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墙边,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参与討论,他向来不擅长这种插科打諢的起鬨,也不习惯顺著別人的话头奉承附和。
但是当“海选”“上电视”“胡南卫视”这样的词清楚地传入他耳中时,他的心臟还是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
上电视!
在当年网际网路刚起步,电视台还是新事物的时期,对於小城青年而言,“上电视”就跟当明星一样遥不可及。胡南卫视通过《欢乐大本营》《月季之约》,已经在大部分青少年心里成为了仅次於羊视的存在。甚至看胡南卫视,还有那么一点小时尚。
而胡南卫视的《超级猛男》……哦不!是《超级男声》要来自己的城市办一个歌唱类的选秀节目!
这让林棣瞬间开始兴奋起来。
一个大胆又夹杂罪恶感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如果我能站上那个舞台,我爸妈在电视里看到我,看到那么多人给我鼓掌……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改变呢?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摁不下去,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臟。
於是,他来了。
抱著昨天得到的200块新学期资料费,他像偷东西一样拿走了一张一百的钞票,用来交报名费。
一半是愧疚,一半是亢奋,他溜到了这里。
队伍挪动得像蜗牛。
前面的选手,水平堪称群魔乱舞。
那个穿著紧身黑皮裤,头髮又长又油腻的傢伙,在凉棚底下放声唱《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音调之高竟至张口便裂,把人耳朵都快震聋了,真是让人牙根发酸。
林棣下意识摸了摸背上的吉他硬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太阳太毒了,晒得他头脑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出现重影。
“喂,哥们儿?你还行吗?脸怎么这么白?”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看他摇摇晃晃,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林棣用力眨著眼睛,试图摆脱一阵晕眩感,“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体內的最后一丝力气被人抽取,双腿一软,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丧失之前,他感受到身后男生像受到惊嚇般大叫,然后一把扶住他后背:“我靠,兄弟咋了这是!”
……
黑。
如同在乌云笼罩,无任何灯光污染的原始村落的晚上。
然后,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像星星般出现在了天上。
他摸不到,因为距离太远,但总算感受到了自己的五指。
微弱的星光瞬间放大成刺眼的远光灯!
伴隨撕裂耳膜的剎车声!
他竟然全身都有了骨骼被碾碎的剧痛!
同时在脑海中出现的,还有一个名字。
林轩。
是2025年的林轩。
再次睁开双眼,他“看见”自己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坐在床上,大腿上放著一台……电脑?
这电脑……他从未见过如此轻薄的电脑……如此高清的屏幕……
他好奇的观察著房间,但隨后他马上注意到,屏幕上有一个他看不懂的编曲软体,和一个未完成的剧本,床头柜上,是一张被揉皱又谨慎地摊平的诊断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口传来疯狂地敲门声,杂乱无章,但极大的敲门声像炸弹一样在出租屋內炸开,他只能以最快速度下床开门。
他刚打开门想要制止门外人的举动,一阵白光火焰般袭来,密集的灯光矩阵和数百盏 led灯把林棣裹挟到一个舞台上。
他脚下是铺著流光地贴的钢化玻璃,面前是呈现金字塔结构的座位区,101个豪华座位层级分明地向上延伸。五位评委就坐在自己的正面方,他们身处光区,仿佛烈日下的神佛,要把他看穿。
站在中央的林棣,还来不及细想,评委的声音已透过扩音设备传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他凭藉脑中“绝对音感”的天赋,把一首高难度歌曲演绎得尽善尽美,就连自己都深感佩服。
评委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就按下了淘汰铃,他说:“很抱歉,你的唱功很好,但是你的风格……不合乎市场需求。”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钢针扎来:
“可惜了这嗓子。”
“还是坤坤那种好看,养眼~”
评委那双冰冷而漆黑的眼睛,在林棣视野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两个黑洞,把他猛然吸了进去,接著就是快速地下沉,坠入一个极速旋转的海浪旋涡之中,耀眼的阳光从水面上透过来,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突然,下坠停止。
他睁开眼,站在一个剧组面试室门外,手正搭上门把。
“下一个,林轩!”
他的意识尚在四处观望,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开房门,一下子便融入到落魄诗人的角色当中。
一段情绪炸裂的独白结束,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络腮鬍副导演摸著下巴说:“演技无可挑剔,很出色,不过真的抱歉,你的这个形象……和角色有点出入。”
林轩处境艰难,生活窘迫,仅仅为了谋生,他只好给一家小公司签约。这家公司认可他的出色唱功和演技,但依旧要求他自行承担费用,去参加指定的培训机构。他只能听从。
他扮演过只有一句台词“报”的家丁,也充当过镜头根本转不到的背景板,为了两百块钱,曾在大雨里多次从二楼跳下,给男主当替身。
他熬了许多个通宵写成的电影剧本《繁花一片》,被老板隨口说了句就拿走了,后来在某个流量明星的项目发布会上,编剧署名处並没有“林轩”二字。
所有画面“砰”地一声炸碎,坍缩成一片惨白。
那是病房。
生命最后一刻,电视上播放著一部没他名字的剧,这种怨恨和不甘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汹涌而来,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如果……如果能被看见……如果聚光灯下的人是我……”
在出租屋里努力钻研音乐和表演的时光,空怀一身绝技却不被认可的委屈,被人窃取心血却无力反抗的愤怒,还有被深深印在灵魂深处,对於舞台和镜头近乎病態的嚮往……
所有这些画面,就像失控的车流,猛烈撞击著站在十字路口的林棣,林棣十八年的平淡和压抑,和“林轩”疯狂地混合交融。
身体被撕裂又被强行癒合,他痛苦的无法睁开双眼。
醒过来!
必须醒过来!
那个机会……那个唯一的机会!
2025年的林轩生命定格的一瞬,他不甘和压抑的执念像是找到了合適宿主,他不是灵魂也没有意识,定向瞄准迅速扎向林棣心口。
如同一剂最猛的肾上腺素,林棣猛然睁眼!日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大口喘著粗气!
“醒了?感觉怎么样?听得见吗?”
看到林棣终於醒过来的女医生紧忙来到病床前查看林棣的情况。
林棣仔细观察这个世界,发现不再变换和拉扯,终於鬆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就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里的空气中飘著消毒水味,刺激林棣想起了晕倒之前的记忆,他不是在排队等待海选吗?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低头看他。
“我……这是哪?”
他向女医生询问道。
女医生递来一瓶水:“你中暑晕倒了,还有低血糖。”
林棣道谢后,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那些片段!也太真实吧!
林轩!
我竟然对林轩的记忆如此熟悉!
那不只只是一个梦!
林棣猛地抓住女医生的手腕,紧急问道:“海选……结束吗?”
女医生指了指墙上的掛钟:“报名应该是在四点截止。还差10分钟,以你的状態,得要休息。”
她想抽回手:“小伙子,比赛年年有,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行!”
林棣猛地揭开薄毯,即使头晕目眩,但仍支撑著身子向车外走去。
“哎!你这孩子!”女医生有点火了。
林棣面色惨白,但双眼异常明亮,犹如燃烧著熊熊烈火,透出一股执著坚定,非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气势。
女医生望著他那疯狂的模样,嘴边的责备话便收回了,她轻轻嘆气,从药箱取出两支葡萄糖口服液,递到他手中。
“把这个喝了!不然你没跑到报名点,就又得倒下!”
林棣毫不犹豫,用牙齿咬破瓶盖,然后把那种又甜又腻的液体直接倒入喉咙。
他向女医生深鞠一躬,拿起掛在床边的吉他包,快速转过身去,差点把医务车的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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