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棣含了一口齐南炽热的空气,紧紧咬住后槽牙,向报名点的方向踉蹌飞奔。
此次林棣来此的目的在於参加一档名叫《超级男声》的节目,这个节目不是后来名声大噪,引发全民狂欢的《快乐男声》,而是《快乐男声》的前身和雏形,带有早期选秀特有的质朴气息和试验性质。
回到前一年2003年时,芒果台旗下的湖南娱乐频道,想要抗衡同在一台的哥哥频道湖南经视正在播的《绝对男人》,於是便仓促创建起《湖南大眾歌会-情歌王子选拔赛》。
“情歌王子”这个称號不知为何引发诸多爭议,年末之际仓促更名为《超级男声》,並与湖南卫视联手承办,在全国划定正州,长砂,长椿以及当前所在齐南四个分赛区。这一切发生在网络时代初始,信息的流传大多依赖电视和纸媒,所以《超级男声》从始至终都具有很强的地域性特徵。
想想看,某个地方台的节目如何在別的省份让人知晓呢?实际上是很难的。这便说明了李锐等人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地方台自己搞的小型活动节目”。
当下,林棣具备了双重记忆,特別有著从未来世界“林轩”那里得来的记忆,他比其他人更为清楚地意识到当前这个机会存在独特之处和致命漏洞。
《超级男声》的海选环节,是初次採用了较少剪辑的电视直播形式,这在华国电视男性选秀史上属於开创性之举,可以看作是对“平民选秀”模式的一种全面而大胆的探索。
但这个节目最终並没有引发太大的波澜,原因在於参赛选手大多是业余的,非专业爱好者。他们的整体音乐素养以及舞台表现力存在很大差异,这使得节目的可看性和音乐质量都大受其影响,更像是一个……民间文艺匯演。
因此,芒果台从《超级男声》的经验中汲取教训,在未来几年用心製作《超级女声》以及《快乐男声》时,其在赛制,播出形式上加以改良,把选拔范围扩大到艺术院校学生,酒吧驻唱歌手,这些有著更多专业背景或者演出经验的人群当中。还採用了更为成熟的偶像塑造体系,这才得以打造出像“超级女声”这样席捲全国的现象级节目以及“快乐男声”这一知名品牌。
而林棣参加的这一档2004年的《超级男声》,就可以说本质是芒果台在打算推出后续王牌节目之前,做的一次非常关键的模式认证与压力检测。
嗯,一块探路石而已。
林棣脑海中形成一种融匯了林轩经验的冷静分析:虽然是实验品,可是选手们的平均水准很低,但不正是我的机会吗?
毕竟这可是首次直播!
在直播或者准直播形式下,表演能更为直观地表现出来,这样就能避免后期剪辑也许会產生的“魔改”不確定因素,对於林棣这样急需一炮而红、又具备未来专业音乐技术的人来说,好处实在是太大了。
林棣到达报名处后,迅速扫视现场。
报名点的凉棚已有大半被拆除,工人师傅们正细心地將帆布收起。
刚刚还挤满人,充满各种躁动的梦想,现在却只剩些被踩倒的杂草以及零散几个印有“呱哈哈”logo的矿泉水瓶,烈日下,瓶子发出廉价的光芒。
他心中猛然一沉:这……结束了?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像雷达一样,锁定在不远处几个正在收拾摄像机和音响设备的工作人员当中,其中有个年轻女导演,手里拿著对讲机,偶尔指挥两下,看上去像是负责人。
他並未立即像无头苍蝇般衝上前去,而是逼迫自己佇立在原处,迅速调理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看起来有些狼狈的表情。
林轩头脑中有关人情世故的领悟,还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的求生本能,迅速启动。他冷静地剖析眼前的情形,並开始对目標人物进行分析。
那位女导演大概二十七八岁,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卡通t恤,还穿著一条牛仔短裤,头上戴著一顶蓝色的鸭舌帽,帽檐之下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髮。脸庞被烈日晒得疲惫不堪,不过眉眼之处仍隱约可见些许未曾完全消失的清秀之气,带著刚从校园出来不久学生的气息,这和周围那些老练的场务人员截然不同。
她正在不耐烦地指挥著,手里的摩托罗拉对讲机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棣心中很快形成了一种策略。
此策略存在一些自身独有的薄弱之处,还要预想对方可能產生的心理状况。
他不再迟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在距离那位女导演还有两步或者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这样的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乏味,也能够使得对方听得清楚他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带著一些急切的情绪,还露出了一点因为虚弱而显得很惹人怜悯的脆弱来,音量把握得刚刚好,既能让別人听明白,又不会显得特別吵闹。
“姐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女导演袁媛闻声回头,不耐烦的神色毫无遮掩:
“干嘛?收摊了,报名结束了!”
林棣脸上隨即现出一种歉疚而苍白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很可怜,中暑之后变得异常苍白,额头满是虚汗,这种情况下別人也许会生出一点怜悯之心。
“姐姐,您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真对不起。我……我刚才排队时中暑晕了,刚从医务车醒过来……真不是故意错过时间,您看,一百块的海选费我都交了……””
他说著就垂下眼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旧吉他包的背带。
袁媛的眉头看似舒展了半毫米,但她的话音依旧强硬:“晕倒也没辙。规矩就是规矩,时间过了就是过了。”
“我懂,姐姐,规矩我当然懂。”
林棣不断地点头,態度变得越发恭顺:“就两分钟,不,一分钟!您让我进去唱几句,唱完我马上走!绝不耽误您下班!而且……”
他嘴唇微微颤动,这几个字著实难以启齿,不过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嗓音当中掺杂著少年陷入困境时的羞涩愧疚。
“那一百块钱,对我……真的很重要,是我攒了好久的……”
他停下来,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决,声音虽微微发抖,但每个字却十分清晰。
“我学吉他,家里人全都不知道。我是偷著学的,如果这次错过,我可能……就真的没勇气,也没机会再碰音乐了。姐姐,求您了,就当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行吗?”
这番话语音未落,便与他当下狼狈却又难以掩藏清秀的脸庞以及怀中那把虽旧却洁净的吉他融合在一块,就很像“求放过”的表情包。
袁媛盯著他,盯著那双由於急切和期待而变得潮湿的眼睛,加班带来的烦躁情绪以及职业性的冷淡態度,终於开始动摇了。
她在这行当里见多了油滑算计,见多了急功近利。
当下这类既带有几分“小奶狗”式脆弱又颇有些偏执,但外观著实討喜的男孩,的確不多见。
多一个人而已,评委们再不爽,也不差这一两分钟。
现在就他一个,后面也没人跟著浑水摸摸鱼。
况且,她隱约有种直觉,这小子,或许真能搞出点名堂?
她沉默了五六秒。
林棣就那么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
袁媛避开了他的目光,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显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陈哥陈哥,临时有个参赛者麻烦加一下,就是刚刚晕倒那个小孩,各位老师再忍耐一下吧。”
放下对讲机,她回头望向林棣,目光颇为复杂,包含著无奈与告诫,甚至还带著一丝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期盼,其语气变得平和许多,带有几分嘱託的意味。
“行了,別杵著了,跟我去候场区。最后一个了,好好唱。”
狂喜冲刷著林棣的理智,不过他硬生生將其按捺下去,脸上流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感激之情,还带著几分羞涩,他又次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女导演,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非常感谢您!我会好好演唱的,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深知,自己精心谋划表演生效了,第一步,他赌对了。
候场区一片空寂,唯有林棣一人,隔壁教室传来最后一名选手的挣扎声。
他倚著冰冷又粗糙的水泥墙,紧紧抱著怀里那把旧吉他,可以隱隱约约听见房间里面有个男孩在唱歌。
他合上眼睛,调节自己的呼吸,尝试让激动的心跳回归平静,当下有关旋律,和弦,发声之类的知识,並非源於大脑的记忆,而是身体肌肉以及血脉之中潜藏的本能反应。
林轩十几年的钻研、挫败与不甘,此刻都化为他最宝贵的財富。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出身子,脸上满是开工前的疲倦:“林棣,到你了,赶紧进去吧!”
林棣猛然睁眼,眼底最后一丝犹疑被彻底碾碎。
他抱紧吉他,大步走向那间临时搭建的音乐教室。
推开门,一股过冷的、混著灰尘味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教室当中,评委有三位,本地电台音乐主持是孙亦非,他是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子,神色颇为严肃。卫视文艺编导则是李雯,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省歌剧院的键盘手王浩体型略胖,表情比较隨和,他们虽保持著职业素养,但目光却已投向了下班之后的生活。
林棣径直走向教室中央,踩到用白色胶带粗糲贴成的《超级男声》logo之上,隨后稳住身子行礼。
评委们坐在林棣正前方,左右两侧是三个看上去较为笨重的松下m9000摄像机,它们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行,红色指示灯闪烁不停,这表明画面经由本地有线电视网络在执行小范围播出。当下选秀直播正处於摸索期,信號不太稳定,观眾数量较少,其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形式上的更新。
评委们表面上保持著专业风范,內心深处却巴望著这一天赶快结束。
他走上台后不同於前面很多选手,並没有紧张拘束,也没有故意表现得格外张扬。接著他面向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乾净利落,幅度恰到好处。
林棣的身形很修长,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七,在这个有点空旷的房子里格外显眼,他並不属於健硕的那类人,但身形却非常挺拔,清瘦又透著年轻人独有的坚韧。脸型轮廓柔美顺畅,下頜线明晰可见,兼具少年的清秀俊朗与初步形成的男子汉刚毅稜角。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便不觉间引来了所有目光。
李雯轻轻点了下头,她在名单上“林棣”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个勾。
“三位老师好,我是林棣,棣棠花的棣,来自齐南,今年18岁。”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要演唱的是一首原创歌曲。”
“原创?”孙亦非扶了扶眼镜,目光审视地看过来:“自弹自唱吗?”
“是的,老师。名字叫做《有没有人告诉你》。”林棣回答得简洁肯定。
三位评委互相瞥了一眼,感觉大致相同,形象十分出色,颱风也很稳健,还要唱原创?是真不知艺高人胆大,还是又一个空有勇气自我感动?
孙亦非已经很疲惫了,也没有继续追问:“原创很有勇气,舞台就交给你。”
“谢谢老师。”
林棣再次微微躬身,然后熟练地將吉他从琴盒中取出,抱在怀里。
他调整立架麦克风高度时动作流畅自然,手指很稳定,没有新手的生涩。
此刻,在隔壁的临时导播间里,工作人员们也疲惫不堪。
“最后一个了吧?赶紧结束。”有人打著哈欠嘟囔。
而当切换导演把一號机镜头,推至林棣脸部特写时,有人在一旁轻声议论道:“这小子很帅,挺上镜,比前面那些强多了。”
画面当中,林棣的侧脸轮廓十分清晰,鼻樑高而直,下頜线乾脆有力,在摄像机镜头前没有任何瑕疵之处,反而比真人更添了几分稜角分明的立体感。
刚刚破格让他海选的女导演袁媛,现在也盯著监视器,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给人的感觉有些可怜兮兮的,可放到镜头里就大不相同,那种清冷又略带疏离的气质被无限放大开来,確实很不同。
林棣低头,左手在琴颈上轻按,右手拨动琴弦。
几声清亮的校准音在寧静的教室里迴荡。
他把头抬起来,眼睛没盯著评委,而是望著虚无的远处,就像穿过了墙,看见另一个满是火车鸣叫,熙熙攘攘人群和冷冰冰霓虹灯的地方。
“老师们,我开始了。”
孙亦非,李雯,王浩一同微微调整了坐姿,收起了脸上的懈怠之色。
前奏响起。
几个乾净的分解和弦缓缓流淌,节奏规整而舒缓,但音乐中蕴含著淡淡的忧鬱,就像傍晚慢慢涌动的暮色。
评委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开始评价。
前奏较为工整,和弦没有问题,指法很熟练,节奏也很稳,属於合格吧!今天有很多选手都达到了这样的水准。
然而,当林棣开口唱出第一句时,情况开始变得不同。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孙亦非敲打桌面的手指住了手,他原先有些散漫的目光又集中起来,盯向林棣。
这声音……其音色十分独特,清亮又乾净。
更为难得的是其语感,吐字清晰而不造作,每个字都蕴含著情感,自然而然地描绘出画面,仅短短一句话,便营造出一种置身他乡的疏离氛围,颇有意味。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第二句接上。
李雯攥紧了握笔的手,她察觉到林棣懂得怎样藉由声音与表情来表现情感,这在新人当中十分难得,她身体微向前倾,更为专注地加以观察。
王浩变得认真起来,这首歌的切入点颇为巧妙,“陌生的城市”“未曾见过的霓虹”,话语虽简单直白,但恰到好处地把握住了异乡人的心境。
本地高中生写出此类词句,能捕捉到如此的情绪,这令他略感意外。
他开始仔细听接下来的部分。
林棣继续唱著,手指稳定地拨动琴弦,人与吉他仿佛融为一体。
他表情专注又自然,不会出现夸张的悲喜情绪,而是把所有情感融入歌声与微小的眼神变动当中,这样內敛的表达形式更具感染力。
歌声和吉他声在教室里继续迴荡。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
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
王浩心里轻轻点了下头,这词写得確实有想法,超出了他的预期。
隨著吉他扫弦力度加强,歌曲情绪推向高潮。
林棣的声音稍稍提高,之前克制的情感在此刻適度地释放出来: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这一句唱得真挚又含蓄,並未声嘶力竭,但却饱含直击心灵的力量,孙亦非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轻柔地触动了一下。
“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最后一句点明了主题,把前面的漂泊感和思念情归结到“距离”这个核心上,情感的宣泄恰到好处,在高潮处也利索地收住,留下余味。
歌曲在渐弱的吉他尾奏中结束。
林棣抱著一把吉他,微微低著头,灯光在他的睫毛下营造出淡淡的阴影,他刚才演唱时胸口略有起伏,额头有了些汗跡。
教室內非常安静,空调的噪声好像变大了,评委们大概还沉溺在歌曲创造的氛围当中,並未马上讲话。
几秒之后,林棣抬起自己的头,眼睛中那种浓郁的情感很快消散,变得清澈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著评委以及镜头再一次鞠躬,此时他的声音比唱歌的时候还要低沉一些,有些沙哑。
“谢谢老师,我的演唱完了。”
寂静被打破。
孙亦非带头鼓掌,掌声不算太响但是十分真诚,他望著林棣,眼眸当中满是探寻。
“写的很好,唱的也不错,”孙亦非肯定地说道:“你的原创作品以及演唱都十分优秀,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惊喜。”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词语,之后又说:“就歌曲的完成度而言,还有你自身的声音表现力以及舞台把控能力,你是我见到今天的最优质选手……之一。”
他拿起桌上那张醒目的红色直通卡。
这张红色直通卡可不得了!这是直通卡,如果林棣要是得到这卡卡,就表明他可以跳过后续所有的复赛,直接迈进齐南赛区的前十名,並获取了全国40强的参赛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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