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坐在街对面“静园”茶餐厅的窗边,目光穿透玻璃,如同一枚精准制导的飞弹,死死锁定住齐南一中的校门。
她早到了半小时,就是为了抢占这个狙击手般的绝佳观察位。
2004年的齐南,这种茶餐厅算是个时髦的怪物。
仿红木卡座散发著廉价油漆味,菜单上印著意义不明的繁体字,空气里油烟、奶茶香精和消毒水的气味野蛮衝撞,共同构成一种生硬的、急於证明自己的“港风”。
人流涌出校门,十分钟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林棣背著半旧书包,混在人群里,步履不紧不慢。
他偶尔跟同学说笑两句,脸上掛著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周围喧闹的青春背景板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袁媛抬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林棣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精准捕捉到她。
他脸上瞬间浮现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那惊讶化为恍然,仿佛刚想起这个重要的约会。
他冲同伴说了句什么,便快步穿过车流稀疏的马路,推门而入。
“袁姐,不好意思,刚下课,等急了吧?”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不见丝毫拖沓,语气里的歉意真诚得仿佛排练过。
“没事儿,我也刚到。”
袁媛脸上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亲手提起铁观音的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注满滚烫的茶水。
“快喝点热的暖暖,这儿的虾饺和叉烧包是招牌,我点了几样,你尝尝看。”
“谢谢袁姐。”
林棣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触,感受著那份刻意传递过来的温度。
“您这么大忙人,还为比赛的事专程跑一趟,真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你现在可是我们齐南赛区的王牌,台里宝贝著呢!”
袁媛放下茶壶,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灼热。
“得先恭喜你!那首《一万个理由》,现在火疯了!我隨便在齐南街上逛逛,十家店有八家在放,现象级!”
林棣靦腆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运气,纯粹是运气好,平台给机会。”
“这跟运气可没关係。”
袁媛摆摆手,语气里的真诚又加重了几分。
“是你的才华,是歌本身牛!海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身上那股劲儿,跟別人完全不一样。”
她停顿一下,观察著他的反应,见他只是安静地听,於是继续加码。
“托你的福,我们节目在齐南的收视率和討论度都爆了!台里开大会,领导专门点名表扬,说这届《超级男声》能有今天这热度,你林棣,头功!”
林棣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谦逊姿態,夹起一个通透的虾饺,低头应付。
“袁姐您捧了,节目本来就火。”
“不是捧,是事实。”
袁媛身体压得更低,声音也跟著沉下来,带著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神秘感。
“你知道么?就因为你现在的势头,多少唱片公司、音乐工作室都在到处打听你,想挖人。你现在,就是块唐僧肉。”
林棣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困惑与茫然,配上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天真无害。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光忙著上课和准备比赛了。”
袁媛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给自己组织语言的片刻喘息。
“说起来,我一直挺好奇,”她放下杯子,切换成知心姐姐的温柔模式,“音乐对你来说,到底是必须走到底的人生理想,还是一个特別牛的爱好?”
林棣抬头,眼神乾净得像张白纸。
“谈不上理想吧,就是从小喜欢,瞎玩。上学太没劲了,弹琴写歌……就像开了个能透气的口子,解压。”
“瞎玩能写出《一万个理由》?”袁媛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鼓励,“听说你又在憋新歌?顺利吗?会不会有那种感觉,灵感没了,或者怎么写都不对劲的时候?”
林棣顺势嘆了口气,眉头微蹙,眼里是符合他年纪的苦恼。
“唉,袁导您是行家,一下就问到根儿上了。愁啊,怎么不愁?为一句词,一段旋律,能熬到半夜。感觉头髮都掉了不少。”
他夸张地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黑髮,这个少年气的动作成功逗笑了袁媛。
“看来搞创作的都这德行。”袁媛笑著接话,“那你想没想过,要是有个专业团队帮你呢?顶级的製作人帮你磨歌,一流的录音棚隨便用,创作会不会轻鬆得多?”
她描绘的蓝图,对任何一个音乐少年都具备致命的诱惑力。
林棣的眼睛瞬间亮了,写满憧憬,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
“那肯定好啊!做梦都想过!可是……”
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被名为“现实”的冰水浇灭。
“那得多少钱?我一普通学生,家里条件也一般,哪敢想那个。”
鱼儿,精准地游进了预设的航道。
袁媛的笑容加深,带著一种“你的所有烦恼我都能解决”的上帝视角,拋出了最后的王牌。
“如果,这机会不光免费,我们还给你钱,给你更大的舞台,让你没任何顾虑地去写歌,未来帮你发唱片,做真正的歌手。你觉得……怎么样?”
她身体再次前倾,目光锁定林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林棣,我们胡南卫视旗下的天宇娱乐,想正式签下你,用全部资源,打造你的音乐事业。”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静水。
窗外的喧囂彻底消失,茶餐厅的时间仿佛凝固。
任何一个怀揣音乐梦的十八岁少年,面对这份从天而降的巨大馈赠,都不可能保持理智。
但林棣不是。
他灵魂深处,那份来自未来的记忆,让他清晰地看到这份“厚爱”背后那份苛刻合约的森森白骨。
全经纪约?
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他这个人,他的音乐,他的形象,他创造的一切价值,都將被这家公司死死攥在手里。
创作权、版权、分成、肖像权、年限……每一条都是未来的枷锁。
他內心冷静如冰,表面上,却必须上演一出符合“林棣”这个身份的狂喜大戏。
於是,在袁媛期待的注视下,林棣的脸上,一场精心编排的情绪风暴开始了。
先是瞳孔放大,震惊。
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狂喜。
接著,狂喜中渗入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愣愣地看著袁媛。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带著颤音的、几乎要碎裂的声线发问。
“袁……袁姐……您说真的?天宇……要签我?”
他的表演,层次分明,情感饱满,完美復刻了一个被巨奖砸晕的幸运儿。
这场由他亲自导演的“表演”,正式开幕。
袁媛看著他的反应,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下一半,满意地点头。
“千真万確!台里高层,特別是欧阳台长,点名看好你。这种重视程度,歷届新人里都找不出第二个!你点头,我们马上走流程,法务会跟你和你爸妈沟通细节,保证给你最有诚意的条件。”
林棣仿佛被幸福的巨浪拍得有些晕眩,他“激动”地沉默著,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放下杯子时,他眼神里的狂喜慢慢沉淀,转而浮现出一种符合“好学生”人设的纠结与为难。
“袁导,我……我太激动了,真的。这对我来说,跟天上掉馅饼没区別。”
他先是给足了这份提议的面子,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
“但是……我恐怕……现在真的不行。”
袁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个转折,完全在她剧本之外。
她的语气里带著无法掩饰的困惑与急切。
“是对合约不满意?细节都能谈,我保证天宇给你的绝对是s级新人约,不管是签约金还是资源……”
她本能地以为,问题出在钱上。
林棣苦笑著摇头,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不是钱的事,袁导,您开的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先否定利益问题,再拋出那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您清楚我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我爸妈……思想特別传统,就认一个死理:必须上大学,最好毕业进体制內,端『铁饭碗』。我参加海选都是瞒著他们的,后来磨破嘴皮子,保证不影响学习,他们才勉强鬆口。”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少年在家庭重压下的委屈与无力。
“现在比赛在齐南,离家近,他们还能看著。真要签约去了长砂……我爸那脾气,会直接把我锁在家里。他真干得出来。”
这套说辞,在2004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观念依旧是绝对主流的內陆城市,真实得令人无法反驳。
让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支持孩子在高考前夕放弃学业,去追逐一个虚无縹緲的明星梦,无异於天方夜谭。
袁媛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想起海选时林棣確实提过家人不支持,当时只当是託词,没想到阻力如此具体而顽固。
她遭遇了最棘手的价值观壁垒,这远比討价还价更难处理。
“可是……”她试图挣扎,“你现在这么火,电视上网上都是你。你爸妈看不到吗?这么多人喜欢你,这不是能力的证明?”
林棣重重嘆了口气,脸上写满沟通无效的疲惫。
“袁导,您不了解他们那辈人。觉得唱歌就是『戏子』,是青春饭,太虚了。只有大学文凭和编制才实在。我妈前两天还让我比完赛就收心,別再『不务正业』。再说,这才哪到哪?也就是在齐南有点小名气,放全国,我算老几啊……”
他半真半假的倾诉,真实得让袁媛哑口无言。
她明白,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谈判,陷入了死局。
袁媛大脑飞速运转:签不了全约,怎么先把他绑在节目这条船上?如何为以后留下火种?
林棣见火候差不多了,知道不能把话说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无比诚恳。
“袁导,您放心!”
他特意把称呼从“袁姐”换回“袁导”,加重了话语的分量。
“比赛,我肯定一场不落地比下去!每一场,我都会拼尽全力,拿出更好的原创歌。当初是您把我捞上来的,这份情我记著,绝不会让您和齐南赛区丟脸。”
紧接著,他拋出了那个深思熟虑的、看似妥协实则主动的方案。
“签约的事,能不能等我考上大学?也就不到一年时间。等我满了十八岁,能自己签字做主了,跟家里也好交代。您看成吗?”
袁媛还能说什么?
逼一个高中生违背父母意愿签约,不仅不现实,传出去对电视台的名声也是个巨大的公关危机。
而林棣承诺继续比赛,还承诺拿出更好的作品,这正是她眼下最核心的kpi——保证节目的收视率和话题度。
合约可以等,但热度不能断。
推迟签约固然有风险,可总比现在就一拍两散,鸡飞蛋打要强得多。
她心里快速盘算:这孩子才华逆天,但终究年轻,想法简单。等比赛的热度过去,高考的压力一来……到那时,他手里的牌就不多了。
“好,我理解你的难处,也尊重你和你家人的想法。”
袁媛脸上的线条重新柔和下来,又掛上了那副鼓励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安心比赛,学业也別耽误。天宇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等你高考的佳音。”
她给出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开放式承诺,试图用温情维繫住这条金线。
“谢谢袁姐!太感谢您的理解了!”
林棣脸上立刻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笑容,將一个得到长辈谅解的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回暖。
又閒聊几句,袁媛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隨意的口吻,像是临时起意。
“对了林棣,台里说你那首《一万个理由》反响那么好,总决赛的时候,要不再唱一次?”
林棣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来了。
刚刚和5sing网敲定分成,节目组就想让他白唱?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只要他敢在总决赛的舞台上唱,胡南广电就敢拿著这个live版,绕开他,直接跟移动运营商再做一轮彩铃合作,一分钱都不用给他。
谁让他比赛前,签了那份该死的授权书呢?
林棣念头飞转,嘴上却答得滴水不漏:“可能不行,袁姐。我那首《一万个理由》,刚跟5sing网签了合作,是一年的线上独家,按收入分成的。不过您放心,比赛我还有新歌,效果肯定更好。”
袁媛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
“分成?”
这两个字像两枚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装,脱口而出。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毫无背景的高中生新人,能在平台发歌已是天大的恩赐,最多给几百块“稿费”就算仁至义尽。
“分成”?那是属於成熟音乐人、属於资本游戏的词汇。
“嗯,是分成。”
林棣点头,確认她没有幻听。
他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又藏著一点小得意,像个不小心考了满分的孩子。
“具体比例有保密条款,不方便说。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自己瞎写的歌,还能挣钱。”
他不是炫耀。
他是通过袁媛这个最有效的传声筒,向远在长砂、掌控著天宇和整个节目的湖南广电高层,释放一个清晰无比的信號:
我的作品,有明確的市场价值,已经有商业平台愿意用真金白银下注,並且是以尊重创作者的“分成”模式。
我,林棣,懂商业规则,懂版权,懂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
潜台词就是:你们想用虚无縹緲的舞台曝光和一份霸王合约,就套走我未来所有的商业价值?
市场,已经替我报了价。
现在,轮到你们出价了。
这份看似无心、实则精心布局的信息,经由袁媛之口转述,其衝击力远比当麵摊牌要猛烈百倍。
此刻的袁媛,显然还没完全想明白这背后的所有深意。
她的震惊,还停留在“这小子居然能靠写歌赚到钱,而且听起来还不少”的层面。
她只是凭著一个综艺导演的直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少年,他的商业价值,比台里评估的要高得多。
后续的签约谈判,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她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由衷地,也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开口。
“那可太好了!这可是你凭本事挣的第一桶金啊!这事要是让你爸妈知道了,看见音乐真能换来实打实的收入,他们的想法说不定就变了呢!”
“他们知道了,估计也只会让我把钱存著交学费,观念哪那么容易改。”
林棣憨厚地笑著,轻描淡写地绕开这个话题,然后看了一眼手腕上根本不存在的手錶,適时地露出急切。
“袁姐,不早了,我得回学校上下午的课了。”
“行,快回去吧,学习要紧。”
袁媛立刻起身,再次鼓励,“比赛加油,有任何需要隨时找我。”
“您放心,袁姐!我送您!”林棣表现得礼数周全。
看著袁媛的计程车消失在车流中,林棣脸上那阳光灿烂的感激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復了冰雪般的平静与冷峻。
另一边,计程车后座上,袁媛刚坐稳,就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直属上级李建主任的號码。
她强压著內心的风暴,將今天的会面,特別是林棣以家庭为由延迟签约,以及最后那个关於“5sing网”和“收入分成”的重磅消息,一字不差地匯报。
当她复述出“收入分成”这几个字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砂,李建主任一掛断电话,便立刻敲开了欧阳台长办公室的门。
当“分成”二字从李建口中吐出,这位在广电系统浸淫数十载的老狐狸,几乎在零点一秒內就品出了林棣那番“閒聊”之下,所有绵里藏针的潜台词。
他瞬间明白,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这个林棣,绝不是一个用明星梦和行业权威就能唬住的愣头青。
原先那套用平台资源画大饼,再拿一份苛刻的新人合约锁死对方的策略,已经彻底破產。
“看来……得拿出点真东西了。”
居高临下的施捨,已经失效。想签下这条龙,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
他沉吟片刻,伸手,按下了內线电话的一个快捷键。
“喂,天宇那边,让李天泽……对,ceo李天泽本人,带上他们最新的a类合约范本,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关於林棣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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