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53章 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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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百官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铺著白布的宫道,走向举行仪式的奉先殿前广场。
    气氛肃穆到近乎凝滯,只有脚步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广场上,早已设好了香案、祭品。
    一身斩衰孝服、麻衣草履的靖王——如今已是新帝,静静立在灵堂侧前方。
    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透著浓重的悲戚和一丝紧绷。
    斩衰,是子为父所服最重的孝服,粗麻製成,不缝边,以示哀痛至极。新帝以此服守制,既是礼法要求,也是向天下彰显孝道。
    王明远站在队伍中后段,看著那个身影。
    这就是即將带领大雍走进新时代的人,他们曾在台岛相识,曾有过託付与承诺,也曾暗中审视与评估。
    如今,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司礼监的官员开始唱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劝进表文被恭敬呈上。
    按照礼制,此刻应由宗室亲王中位份最尊者,率领文武百官,跪拜,上表,恳请新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即皇帝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气氛庄重而沉闷。
    然而,就在那位白髮苍苍的老亲王颤抖著双手,展开劝进表文,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朗读的剎那——
    “臣!有本奏!”
    一个高亢、激越,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调的声音,猛地划破了广场上沉闷肃穆的空气!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文官队列中,礼部尚书戴鸣,排眾而出,快步走到广场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今日也穿著素服,但此刻脸上却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锐利,甚至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直直望向一身斩衰的新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臣,礼部尚书戴鸣,泣血上奏!”
    “先帝骤崩,举国同悲,山河失色!殿下纯孝,哀毁骨立,臣等皆感同身受,五內俱焚!”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得更高,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之位,关乎国本,繫於天下安危,万民瞩目!当此乾坤震盪、人心浮动之际,正需明主早定,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先帝虽有遗詔,然——”他重重一顿,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承载著万千臣民的“公议”。
    “然殿下以藩王入继,虽才德兼备,有功於朝,然名分礼制,终有可议之处!且先帝驾崩突然,遗詔出自深宫,天下臣民,难免有不明就里、心生疑虑者!”
    “《皇雍祖训》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万世不易之典!”
    “大行皇帝虽有遗詔,然太子殿下新丧,二皇子失德被废,论嫡、论长、论贵,此刻最合礼法、最应承继大统者,当是皇贵太妃所出的六皇子殿下!”
    戴鸣猛地转身,手臂戟指,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百官,最后竟隱隱指向丹陛上靖王的背影,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疑与指控:
    “靖王殿下虽为皇子,然其生母早逝,位份不显!论贵,远不及六皇子!且殿下就藩多年,於京中政务、天下情势,所知几何?如何能即刻担起江山重担?!”
    “而这『遗詔』,”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语气充满了不忿与暗示。
    “宣读如此仓促,礼仪多有未备!焉知不是有人,趁著大行皇帝病重、殿下受命『协助理政』之机,闭塞宫闈,矫詔擅权,欲行那王莽、司马昭之事?!”
    “臣,戴鸣,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教化,值此国本动摇之际,不敢不言,不敢不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悽厉: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公议计,臣泣血上奏!”
    “请嗣君,请满朝文武公卿,暂缓劝进之议!”
    “当务之急,应立刻召集宗人府、內阁、六部九卿,並请皇贵太妃懿旨,共议储君人选!需验明遗詔真偽,需考量诸皇子才德,需遵从祖宗礼法!”
    “如此,方是正本清源,方是杜绝奸佞,方是对得起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对得起我大雍的万里江山啊——!”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戴鸣伏地不起,肩膀耸动,仿佛悲愤难抑。
    整个奉先殿前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惊呆了,愕然地看著跪在广场中央的戴鸣,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那一身斩衰的新帝,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文官最前列、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首辅杨廷敬,以及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部堂大员……
    劝进之日,礼部尚书,竟然跳出来,要求“暂缓劝进”,“公开廷议”,“质询遗詔”?!
    这哪里是劝进?
    这分明是……公开质疑新皇继位的合法性与程序!
    戴鸣他想干什么?!
    他背后……又是谁的意思?!
    无数的念头,在在场每一个官员心中疯狂翻腾,寒意,顺著脊椎骨,瞬间爬满了全身。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而且一来,就是雷霆万钧。
    与此同时,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文官队列中,又接连站出好几人。
    有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有吏部的右侍郎,甚至还有两位翰林院的老学士。
    他们纷纷出列,或激昂,或沉痛,或引经据典,附和戴鸣的质疑。
    “戴大人所言极是!国本大事,岂可如此草率!必须验明遗詔真偽!”
    “祖宗法度不可废!当以贵以长!六皇子仁德,方是眾望所归!”
    “靖王殿下回京日短,骤登大位,恐难服眾,非社稷之福啊!”
    “请皇贵太妃懿旨!请诸皇子共议!”
    反对的声音,瞬间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动摇和疑虑之色。
    是啊,戴鸣说的,並非全无道理。
    遗詔的程序,靖王的资歷,六皇子的身份……这些都是实打实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更让人心惊的是,宗室队列中,也有两人站了出来。
    一位是不太管事的閒散郡王,另一位则是辈分较高的宗亲。
    两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確。
    “戴尚书所言,虽有些急切,却也不无道理。”那郡王捋著鬍鬚,慢条斯理道。
    “事关皇统继承,確需慎重。是否……该请宫中长辈,比如皇贵太妃娘娘,出来主持一下局面?听听诸位皇子的想法?毕竟,都是陛下的骨血……”
    那宗亲则更直接些:“六皇子乃皇贵太妃所出,身份尊贵,素得陛下喜爱。如今陛下骤然龙驭上宾,这身后事……是否也该顾及一下皇贵太妃娘娘和六皇子的感受?免得寒了人心。”
    这两位宗亲一出面,性质就更加严重了。
    这已不仅仅是文官集团的爭论,连宗室內部,也对靖王的继位產生了公开的质疑和阻力。
    戴鸣、部分朝臣、加上宗室长辈……这些人联合在一起,打出“祖训”、“贵长”、“验詔”、“请皇贵太妃与诸皇子共议”的旗號,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逼宫之势!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
    此刻先帝新丧,新帝立足未稳,权威最是脆弱。
    利用劝进仪式的公开场合,以“礼法”、“祖制”、“公议”为名,突然发难,质疑遗詔和继位者的合法性。
    只要能在法理和舆论上製造出足够的混乱和疑点,哪怕不能立刻扳倒靖王,也能极大削弱其继位的正统性,为六皇子爭取时间和空间。
    甚至,若能逼得靖王退让,同意“共议”,那变数就大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瞄准新皇登基最关键软肋的政变!搏的就是那份“从龙之功”!
    靖王依旧站在那里,身穿粗麻孝服,脸上悲戚的神色未变,甚至看不出多少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戴鸣等人慷慨激昂的陈述,听著广场上越来越响的议论声。
    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缓缓抬起,扫过下方慷慨激昂的礼部尚书戴鸣,扫过那几个出列附和的官员,扫过那两位语焉不详却暗含机锋的宗亲长辈。
    然后,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文官队列中后段,那个同样一身素服、微微垂首的身影——王明远。
    那目光很短暂,王明远却清晰地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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