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温·兰尼斯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
凯岩城,没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搅烂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理智,谋略,荣誉,在这一刻都化为灰烬。
只剩下被侵犯巢穴野兽一般的暴怒。
“撤退!”
“全军转向!回援凯岩城!”
命令在帅帐內迴荡,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仓皇。
凯冯·兰尼斯特看著兄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要劝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完了。
当泰温·兰尼斯特失去冷静的那一刻,这场战爭他们其实就已经输了。
西境大军,这支曾经横扫维斯特洛的钢铁洪流,开始了一场狼狈不堪的溃退。
他们不再是雄狮,而是一群被猎人捅了屁股的野狗,疯狂地想要逃回自己的狗窝。
可布林登·徒利,那条狡猾的“黑鱼”,早已在他们身后张开了渔网。
骚扰,无休止的骚扰。
今天烧掉一队輜重,明天在必经补给水源的地方投毒,后天又用骑兵射手远远地吊著你。
不交战,就噁心你。
兰尼斯特的士兵们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他们白天要急行军,晚上还要提防神出鬼没的偷袭,许多人甚至连盔甲都不敢脱就和衣而睡。
曾经那支令人生畏的西境雄狮,如今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狗,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泥泞中挣扎。
他们唯一的信念就是回家。
回到凯岩城,那座坚不可摧的家园。
终於,在付出了近万人的非战斗减员和所有輜重之后,泰温·兰尼斯特拖著他那支残破的大军,看到了那座如同巨狮般盘踞在海岸线上的山脉。
凯岩城,近在眼前。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飘扬的雄狮旗,而是一片死寂。
还有一股顺著海风飘来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臭。
泰温勒住战马,他看著那座沐浴在夕阳下的雄城,看著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的身影。
那些身影,穿著兰尼斯特的红袍,可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姿態,却不属於任何一个活人。
“他们……在等我们。”凯冯的声音乾涩。
泰温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在凯岩城那巨大的狮子口城门之下,一支军队正缓缓地列开阵势。
最前方是那四万具行尸走肉,他们空洞的蓝色眼眸,像四万颗冰冷的星辰,静静地注视著他们这些“归乡者”。
而在尸鬼大军之后,是挥舞著巨斧,发出野蛮嚎叫的野人。
是如同山岳般耸立的巨人。
是发出低沉嘶吼的猛獁巨象。
还有那近二十万的尸鬼弓箭手。
双方兵力根本就不在同一起跑线上。
曼斯·雷德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就站在阵前。
他没有穿戴任何兰尼斯特的战利品,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皮甲。
可他看著泰温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进陷阱的猎物。
这確实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凯岩城做诱饵,用整个西境做赌注的陷阱。
泰温·兰尼斯特,一生都在为別人设局。
今天,他自己成了局中人。
“大人……”凯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我们……我们投降吧。”
投降?
泰温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的家就在眼前,被一群野人和死人占据著。
他投降?
他这一生从未后退过。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
自己投降跟不投降的下场,其实都差不多。
他已经得罪死了林恩,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全军!”
泰温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指前方那座被玷污的家园。
“列阵!”
“为了兰尼斯特!”
最后的咆哮,响彻在落日之下的荒原上。
残存的三万西境大军,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他们知道,此战,有死无生。
但兰尼斯特的荣耀,不允许他们不战而逃。
“衝锋!!!”
泰温一马当先,带著他最后的骑士,向著那片亡者的海洋,发起了决死衝锋。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没有试探,没有计谋。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兰尼斯特的骑士们,用他们的长枪和勇气,轻易地撕开了尸鬼大军的第一道防线。
可这毫无意义。
尸鬼们用腐朽的身体缠住战马的铁蹄,用牙齿和指甲去撕扯骑士的盔甲。
一个骑士被拖下马,瞬间就被十几具尸鬼淹没,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活人的鲜血与死人的腐肉混合在一起,將大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泰温也是奋力挥舞著长剑,年岁已高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个“敌人”。
这些敌人,曾经都是他麾下的士兵。
他能从那些腐烂的脸上,辨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大人!小心!”
凯冯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泰温下意识地偏过头。
一头巨人,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侧翼的防线。
它那巨大如同攻城锤般的拳头,正向他砸来!
泰温想要躲闪,可他身下的战马已经被尸鬼缠住,动弹不得。
完了。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从他身边掠过。
凯冯·兰尼斯特,用他那並不算强壮的身体,狠狠地撞开了泰温。
而他自己,则被那巨人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凯冯的身体,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肢体不自然地扭曲著。
“凯冯——!!!”
泰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眼睁睁地看著他为了救自己而死。
“啊啊啊啊——!!!”
泰温双手握剑,像一头髮了疯的狮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头巨人。
可他还没衝到跟前,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將他连人带马罩在了里面。
是野人。
他们用坚韧的藤蔓和兽筋编织成巨网,专门用来对付这些衝锋的骑士。
如今却意外捕获了一只泰温。
泰温在网中疯狂挣扎,可那网越收越紧。
几个身材魁梧的野人冲了上来,他们用长矛的末端,狠狠地砸在他的头盔上。
“鐺!”
一声巨响。
泰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
身上的盔甲被剥得一乾二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战斗已经结束了。
遍地都是尸体,分不清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残存的兰尼斯特士兵,被野人们用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看押著。
曼斯·雷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而在曼斯身边,站著一个满脸红鬍子,身材壮硕得像头熊的野人。
正是托蒙德。
他手里拎著一柄巨大的战锤,锤头上还沾著血跡和脑浆。
“醒了?”
托蒙德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用锤柄敲了敲泰温的脸颊。
“兰尼斯特家的老狮子,也不过如此嘛。”
泰温没有理会他的羞辱,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金绿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曼斯·雷德。
“林恩呢?”
他的声音依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来见我。”
曼斯笑了。
“我们大人没空见一个手下败將。”
他翻身下马,走到泰温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不过,他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曼斯凑到泰温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他说,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现在,確实该轮到你还债了。”
说完,他站起身,对著身后的野人挥了挥手。
“把所有兰尼斯特拒不投降的俘虏,都给我吊在凯岩城的城墙上。”
“我要让整个维斯特洛都看看,西境的雄狮,是个什么下场。”
“泰温公爵会全程欣赏这一切!”
托蒙德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泰温的头髮,將他从地上粗暴地拖了起来。
泰温·兰尼斯特,这位西境的守护,国王之手,维斯特洛最有权势的男人,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向了那座曾经属於他的城堡。
他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色的战场。
他看到了凯冯那模糊不清的残骸。
看到了无数倒下的,属於兰尼斯特的旗帜。
他输了。
输掉了西境,输掉了家族的荣耀,也即將输掉自己的性命。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凯岩城,西境的永恒基石,此刻成了兰尼斯特家族最盛大的刑场。
泰温被两个野人像拖拽麻袋一样,一路拖上了城堡的西墙。
这里是眺望落日之海的最佳位置,也是过去他检阅舰队,俯瞰领地的权力之巔。
而今,墙垛上已经竖起了一排排粗糙的绞刑架。
“嘿!老狮子,给你挑了个好位置。”
托蒙德那张大鬍子脸凑了过来,口中的热气带著酒气。
“从这儿,你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泰温的视线越过他,望向城墙下方。
被俘的兰尼斯特士兵们,被野人们用长矛驱赶著,跪在墙根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剥去了盔甲,只穿著染血的內衬,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曼斯·雷德没有再骑马,他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长城以南的人们,自由民们给了你们选择。”
“跪下,或者死。”
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兰尼斯特士兵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很好。”
曼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他抬手,指向跪在最前方的一名骑士。
那名骑士泰温认得。
罗兰·克雷赫,一个以勇猛和忠诚著称的家族封臣。
“带上来。”
两个野人上前,將罗兰骑士粗暴地推上城墙。
托蒙德走到罗兰面前,用他那柄沾满脑浆的战锤,拍了拍骑士的脸颊。
“小狮子,泰温就在那看著呢。”
“跪下,向伟大的塞外之王林恩效忠,我以旧神的名义起誓,你可以活。”
罗兰·克雷赫的脸上全是伤痕,但他笑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了托蒙德的靴子上。
“我只向兰尼斯特下跪。”
他转过头,望向面无表情的泰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为公爵大人尽忠!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泰温的瞳孔猛地一缩。
蠢货。
他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活著,才有復仇的希望。
荣耀,是胜利者的点缀,不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托蒙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战锤。
“不——”
人群中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但瞬间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砰!”
沉重的闷响,像是铁锤砸在了一颗熟透的西瓜上。
罗兰·克亨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凹陷下去,红的、白的,溅了托蒙德一脸。
那具身体抽搐了两下,便软倒在地。
托蒙德隨手抹了一把脸。
“下一个!”
泰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具尸体上。
他的手指在身后被绑住的绳索下无意识地蜷缩。
他不是在悲伤,而是在愤怒。
愤怒於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
愤怒於这种野蛮、低效、纯粹为了宣泄暴力的屠杀。
在他的世界里,人命是一种资源。
有价值的俘虏可以换取赎金,没价值的也应该被送到矿井里,榨乾最后一丝力气。
像这样当眾砸烂一个骑士的脑袋,除了取悦这群野蛮的野人,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对秩序的践踏,对他所信奉的一切的公然挑衅。
“看到了吗,泰温公爵?”
曼斯·雷德的声音悠悠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泰温的身边。
他没有看泰温,而是和他一样,眺望著远方的海面。
“这就是忠诚。”
“很感人,不是吗?”
曼斯的话语里带著一丝嘲弄。
“你用金钱和恐惧让他们为你卖命。而他们也真的愿意为你去死。”
泰温终於开口。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错了。”
曼斯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著一种泰温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以为权力是黄金,是城堡,是军队。你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建立永恆的秩序。”
“但林恩大人告诉我,真正的权力,是定义规则的权力。”
曼斯指著下方,第二个、第三个被拖上来处决的兰尼斯特士兵。
“你喊著『兰尼斯特有债必偿』,用敌人的血来偿还你的债务。现在,我们也在做同样的事。”
“砰!”“砰!”
又是两声沉闷的撞击。
两个忠诚的灵魂,在凯岩城的墙头上,化作了两滩模糊的血肉。
泰温闭上了眼睛。
他脑中疯狂运转,试图分析这个“林恩”。一个能让野人王都心甘情愿称之为“大人”的傢伙。
一个能精准预判他所有行动,並设下天罗地网的怪物。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想干什么?
顛覆七国?
这太可笑了。
没有贵族的支持,单凭一群野人,就想撼动一个延续几千年的统治体系?
“你觉得我们很野蛮,对吗?”
曼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觉得我们是在胡闹,是在浪费宝贵的资源?”
泰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曼斯笑了。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旧的秩序连同它最忠诚的拥护者,必须被彻底打碎。”
他蹲下身,与泰温平视。
“然后,在废墟之上,新的秩序才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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