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头几乎挨著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动清晰可闻。
“听著挺震撼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说,他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课本页角,“以前真没具体想过。就觉得生孩子嘛,自然而然的事。听完徐教授讲的,还有李雪梅说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旁边剃著平头的男生重重吐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是啊,感觉责任重大。一条命,两条命……以后要是真干这科,压力不小。一个判断错了,可能就……”
“所以得好好学啊。”第三个男生接口,声音闷闷的,“不光要会背书,还得有胆识,有决断。像徐教授说的那个老医生,还有李雪梅她妈,那真是……”
他们没再说下去,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郑重和尚未完全消化的惊悸。
李雪梅坐在他们斜前方几排,对后排的低语听得不甚分明。
她正低头,一笔一划,將徐教授提到的几个关键数据和那个臀位助產病例的重点,工整地记在笔记本的留白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那些话语的重量也一同鐫刻进去。
心里沉甸甸的,像坠著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那些数字,无论是孕產妇死亡率,还是婴儿死亡率,都不再是统计学上抽象的概念。
那些病例也不再是教科书里一段遥远的文字。
它们活了,变成了千千万万张模糊又清晰的面孔,变成了母亲马春兰偶尔提及生她时“折腾了许久”时那轻描淡写却掩不住疲惫的语气,变成了母亲说起月子里没休息好,落下了腰疼病根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那些原本模糊的属於母亲过往艰辛的片段,此刻被徐教授的讲述和李雪梅自己记忆的补充,注入了具体而沉重的血肉。
生育,远不止是一个生理过程,它是一条布满风险的路,行走其上的女人,需要运气,更需要守护。
几天后,系里安排的半天妇產科门诊见习如期而至。
李雪梅和同组的另外十几个同学,跟在带教老师身后,脚步略带拘谨地踏入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產科门诊的区域。
空气里瀰漫著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但並不刺鼻,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几乎清一色是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像一排排充满希望的果实。
她们的体型姿態各异,有的靠著椅背闭目养神,有的微微侧身和身边的丈夫或母亲低声说著什么,有的手里拿著病历本,目光略显焦虑地望著诊室门口。
陪同的家属大多安静地守在旁边,递水、拿包,动作里透著小心。
带教老师姓周,是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医生,个子不高,梳著利落的马尾,眼神明亮,动作迅捷。
她是徐教授带过的学生,如今已是住院医师,言谈举止间颇有几分徐教授的干练风范。
“大家跟紧我,保持安静。”周医生语速偏快,但吐字清晰,一边走一边回头低声嘱咐这群略显青涩的学生,“注意保护患者隱私,没有允许不要隨意触碰或询问。多看,多听,多思考,少说话。”
学生们连忙点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努力跟上她的步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接触临床的紧张。
周医生带著他们走进的第一间诊室是做超声检查的。
房间不大,窗帘拉著,光线幽暗,只有超声仪器屏幕散发出莹莹的光。
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孕妇侧躺在检查床上,肚子高高隆起,上衣被撩起至胸下。
她的丈夫站在床头边,身体微微前倾。
超声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面相温和的女医生,她正手持探头,在孕妇涂了耦合剂的腹部缓缓移动。
屏幕上,黑白图像隨著探头的移动不断变幻,显出一些非专业人士难以立刻辨识的结构。
“看这里,”超声医生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专业的安抚力量,“这是胎头。我们测量双顶径,嗯,数值符合你们现在的孕周,32周+3天。”
她用轨跡球在屏幕上点了两点,机器自动標出距离。
“看,脊柱,一节一节的,排列很整齐,没有明显异常。”
“这边,小胳膊小腿,看到了吗?还在动呢。”
孕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著。她的丈夫也紧紧盯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最重要是这个,”超声医生將探头稍微调整角度,一阵快速、有节奏的搏动声从仪器里传出来,噠噠噠噠,像一匹小马在奔跑,“胎心,很好,心率140次每分钟,很规律,很有力。”
听到这清晰的心跳声,孕妇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的丈夫也长长舒了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妻子放在床边的手,低声说:“我们的孩子,有力气。”
“羊水量也適中,胎盘位置在后壁,形態功能都正常。”超声医生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放下探头,用纸巾帮孕妇擦去腹部的耦合剂,“目前看,宝宝发育得很好,很健康。放心吧。”
“谢谢医生!太好了!”孕妇的声音里带著哽咽的喜悦,在丈夫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
周医生示意学生们可以稍微靠近些观察屏幕。
李雪梅站在后面,看著那尚未完全静止的图像,那模糊却坚韧的小小身影,听著那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这就是生命最初的样子,在黑暗的宫腔內,顽强地生长著。
“这是標准的產前超声检查,”周医生低声对学生们讲解,“对於筛查胎儿大体结构畸形、评估生长发育情况、监测羊水和胎盘功能至关重要。像这样清晰的影像、准確的测量,在大城市、在规范的產检中已经比较普及了。但在很多偏远地区,尤其是几年前,可能连最基本的超声设备都没有,或者有设备也缺乏会操作、会判读的医生。孕晚期胎位不正、胎儿过大或过小、羊水过多过少等问题,发现不了,或者发现晚了,风险就大大增加。”
离开幽静的超声室,回到相对嘈杂的诊区走廊,周医生领著他们看了几个常规產检。
候诊的人多,诊室有限,医生和护士的节奏都很快。
在一间诊室里,周医生正在为一位孕32周左右的孕妇做检查。
孕妇躺在床上,周医生熟练地用软尺测量宫高和腹围,嘴里报著数字,旁边的护士迅速记录。然后周医生洗净手,涂上滑石粉,用手在孕妇隆起的腹部轻轻触摸、按压。
“头位。”周医生语气肯定。
“胎头已经部分入盆了,位置不错。”她转向孕妇,“自己注意数胎动,每天早中晚各抽一小时安静数,每小时动3到5次以上算正常。有没有腹痛、出血或者像小便一样控制不住的流液情况?”
“没有,都挺好的。”孕妇回答,神情放鬆。
护士给孕妇绑上袖带测量血压。
片刻后,护士报数:“血压130/85mmhg。”
周医生接过之前的產检记录本,翻看著:“上次是120/80mmhg。血压有点偏高。”
孕妇脸上的轻鬆立刻消失了,露出一丝担忧:“啊?高了?要紧吗?”
“先別紧张。”周医生语气平稳,“妊娠期血压有波动是常见的,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晕、眼花、或者脚肿得特別厉害?”
孕妇想了想:“脚是有点肿,但好像跟以前差不多。头晕眼花倒没有。”
“注意休息,別太劳累,精神也別太紧张。饮食上注意低盐,咸菜、酱料这些少吃点。下周再过来复查血压,我们看看趋势。”周医生一边在病歷上写著,一边叮嘱,“如果在家感觉头晕、眼花加重,或者出现头痛、噁心,哪怕血压没量,也要立刻来医院,別耽误。妊娠期高血压如果控制不好,发展成子癇前期,那对妈妈和宝宝都有危险。”
孕妇连连点头,把周医生的话默记在心里。
周医生趁护士给孕妇做其他记录的空档,转向学生们,声音压低但清晰。
“看到了吗?这就是早发现、早管理。血压只是一个指標,但提示了风险。通过生活指导、密切监测,必要时药物干预,我们可以把很多严重的併发症扼杀在萌芽状態。”
“这和几十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相比,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过去很多农村孕妇,尤其是偏远地区的,根本不產检,或者只检一两次。有些直到出现剧烈头痛、抽搐,或者胎动消失好几天才就医,往往已经非常危重,母儿结局都可能很差。”
正说著,诊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慌乱的说话声。
一个中年男人半扶半抱著一位年轻孕妇冲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一个同样焦急的老太太。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媳妇!”中年男人额头上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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