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知道,自己选择的,正是参与这“变化”、守护这“起点”的道路。
这条路註定不易,但值得倾尽所有去行走。
李雪梅把在妇產科门诊见习的见闻和感悟,仔细地整理进自己的学习笔记里。
那些来自临床的衝击,逐渐沉淀为对专业知识更深切的渴求。
她翻看《妇產科学》教材时,那些关於妊娠生理、產科併发症的章节,不再仅仅是需要背诵的考点,而关联著鲜活的面孔和可能发生的紧急情景。
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期刊上关於早產防治、妊娠期高血压疾病管理的最新研究进展,虽然很多內容对大三的她来说还有些深奥,但那种將理论与实践联繫起来的衝动,让她觉得学习有了更实在的落点。
日子在繁忙的学习和偶尔的见习中平稳流逝。
北京的秋天过去,冬天来临,又迎来了1999年的春天。
大三下学期开学后不久,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李雪梅收拾好书包,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图书馆自习。
然而,当她伸手进课桌抽屉拿水杯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带著稜角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著“李雪梅同学亲启”。
李雪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教室里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开,没有人特別注意她。
她迟疑了一下,把信封夹进了课本里,匆匆离开了教室。
在图书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李雪梅才再次拿出那个信封。
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印著简单花纹的信纸,字跡和封面一样,端正甚至有点拘谨。
“李雪梅同学:你好。
提笔写这封信,我犹豫了很久。
可能你会觉得唐突,但我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我是邹宇琛,和你同班。
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毕竟我在班里成绩中等,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
但我注意你很久了,从大一刚开学时就看到你总是最早到教室,坐在前排认真听课。
后来知道你是从青海考来的,知道你课余还要帮家里做事,知道你学习一直很努力,成绩也越来越好。
我欣赏你的坚韧和勤劳。
在现在很多人都讲究吃穿玩乐的时候,你总是穿著朴素的衣服,背著旧书包,但眼睛里一直有光,是对学习、对未来的那种专注的光。
我喜欢你的踏实和朴素,不浮夸,不做作,就是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
我知道自己很普通,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別的本事。
我也知道自己不如季清羽同学那么优秀耀眼。
但我还是想鼓起勇气告诉你……
我喜欢你,李雪梅。
这种喜欢不是一时衝动,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
我喜欢你对待生活的態度,喜欢你看书时微微皱眉的认真样子,喜欢你帮助同学讲题时的耐心。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也不奢求你现在就给我答覆。
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关注你和欣赏你。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从互相了解开始,试著在一起。
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祝你学习进步,天天开心。
邹宇琛”
信的內容不长,李雪梅却看了好几遍。
邹宇琛?
她在脑海里搜索著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个子中等,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常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坐在教室中后排的位置。
確实如他所说,成绩中等,平时话不多,在班级活动里也不是活跃分子。
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学。
李雪梅合上信纸,心里有些乱。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以前那些关於她和季清羽的传言,终究只是传言,从未有过这样直接的表达。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然后隨手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
她没想好怎么处理。
或者说,她还没打算仔细去想这件事。
周末,李雪梅照例去母亲马春兰那里帮忙。
经过前段时间的经营,马春兰的摊点已经小有名气,除了酿皮和热汤麵,还增加了几样简单的小吃,生意越发稳定。
李雪梅到了之后,系上围裙就开始帮忙收拾桌椅,招呼客人。
忙过高峰期,母女俩推著小车回到租住的小院。
李雪梅把书包放在屋里唯一的那张旧桌子上,准备帮母亲清洗整理器具。
马春兰让她先歇会儿,自己去倒水。
李雪梅坐下,隨手把书包拿过来想拿出里面记了笔记的本子看看。
不料书包没放稳,侧著倒了下来,里面的书本和杂物滑落出来,散了一地。
她赶紧弯腰去捡。
马春兰端著水杯进来,看到地上狼藉,也放下杯子过来帮忙。
“看你毛手毛脚的,书都掉了。”
两人一起收拾著。马春兰捡起那本《內科学》,拍了拍灰,正要放回桌上,一张浅蓝色的信封从书页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马春兰弯腰捡起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李雪梅同学亲启?谁给你写的信?家里来的?”
可她记得老家没什么人会特意写信给女儿。
李雪梅心里一跳,伸手想拿回来:“没什么,同学的……”
马春兰本来没多想,但看到女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动作又有点急,反而起了点疑心。
她拿著信封,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看了看女儿:“同学的?什么同学写信啊?现在不都打电话了吗?”
她们小院门口就有公用电话。
“就是……普通同学。”李雪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马春兰看著女儿的表情,又看看手里这封没有邮戳,心里隱约明白了点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把信封递还给李雪梅。
李雪梅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母女俩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屋子恢復了整洁。
马春兰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雪梅,来,坐这儿。”
李雪梅走过去坐下。
马春兰看了眼她手里捏著的信封,语气平和地开口:“是男同学写的吧?”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跟你表心意?”马春兰又问。
李雪梅又点了点头,低声说:“嗯。是我们班一个同学,叫邹宇琛。”
马春兰“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点若有所思。
“你觉得他咋样?”
“我……我没怎么注意过他。”李雪梅老实回答,“他在班里挺普通的,成绩中等,不太爱说话。”
“人实在不?”
“应该……还行吧。没听说他有什么不好的事。”
马春兰点点头,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胡同里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
“雪梅,”马春兰转过头,看著女儿的眼睛,“妈知道,因为妈和你爸的事,你可能对结婚和处对象这些事有点看法,或者有点怕。”
李雪梅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母亲那段充满压抑和痛苦的婚姻,以及最终那场艰难的离婚官司,確实让她对男女关係和婚姻家庭抱著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疏离。
她觉得像母亲那样把自己的人生绑在另一个人身上,风险太大,不如靠自己踏实。
上大学,將来当医生,靠自己本事吃饭,比什么都强。
马春兰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个动作充满了抚慰的意味。
“妈那段婚姻,是妈遇人不淑,也是那时候没得选,环境就那样。”
“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你也不一样了。”
“你是大学生,有知识,有主见,將来还有好前程。”
她收回手,语气变得更温和,但也更认真:“妈不希望你因为妈的事,就对所有男同志和感情的事都关上心门。”
“你还年轻,路还长,遇到合適的人,互相喜欢,互相扶持,一起往前走,是好事。”
李雪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母亲。
她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妈不是催你,也不是说这个写信的同学就一定合適。”马春兰接著说,“妈是说,你可以试著去了解,去接触。看看这个人品性怎么样,是不是真心对你好,是不是能跟你说到一块儿去。”
“处对象,结婚,关键是人要选对。”
“选对了人,两个人劲往一处使,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选错了,就像妈以前那样,那就是遭罪。”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这大半生的经歷,语气里带著感慨,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希望。
“妈现在离婚了,自由了,靠自己这双手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过,有一个人过得自在,但两个人要是真能互相理解、互相心疼著过,也有两个人过的暖和滋味。”
“总之,这都不绝对。”
“你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这妈知道。但要是真有合適的同学,人品端正,对你也真心,你也不用非要拒人千里之外。”
“大学生了,成年了,自己心里要有桿秤,把握好分寸就行。”马春兰看著女儿,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信任,“妈相信你有判断力。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李雪梅听著母亲的话,心里那股因为情书而起的纷乱,渐渐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触动。
母亲没有因为自己失败的婚姻就怨天尤人,否定一切,反而在挣脱枷锁后,能以更开阔的心態来看待自己的感情。
这份通透和坚强,让李雪梅既敬佩又感动。
“妈,我知道了。”李雪梅轻声说,把手里的信封仔细地放回了书包內层,“我会好好想想的。”
马春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摊子上最近遇到的趣事。
屋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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