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周一,农历七月二十四。
阳光洒在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上,混合著秋收的金色,给这片粗獷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幸福的金辉。
延河水在宝塔山下静静流淌,水声潺潺,映著瓦蓝的天空。河畔,一队队穿著灰布军装的男女学员正唱著歌行进,歌声嘹亮,惊起了远处山坡上觅食的雀鸟。
王小云抱著笔记本,和同窑洞的几位女学员並肩走著。两根小辫搭在肩头,脸庞被陕北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红,身材娇小,整洁利落。
来到延安半个月,王小云渐渐习惯了这里规律而充实的生活:上午在抗大学习政治和文化课,下午则赶到柳树店附近的八路军野战医院,在一位苏联留学回来的外科医生指导下,系统地学习护理和战地急救。
凤凰山麓,层层叠叠的窑洞像蜂巢般镶嵌在黄土崖壁上。这些简朴的居所,是成千上万来自全国各地的进步青年或革命者的“家”。午间的钟声在山谷间迴荡,抗大的学员们结束了上午的课程,如同溪流沿著蜿蜒的土路走向各自的宿舍区。
“小云,今天可全指望你了!”一位山东姑娘亲热地挽著王小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俺们凑的那点小米和南瓜,也就你能把它们变成好吃食!”
另一个来自上海、戴眼镜的姑娘推了推眼镜,笑道:“就是,小云同志的『王氏杂粮饼』和『野菜汤』,现在可是咱们窑洞的招牌。上周隔壁窑洞闻著香味过来『蹭经验』,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少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都是大家凑的粮,我就帮忙做一下……现在粮食精贵,更要仔细。”
王小云说的可是实话,这半个月,每当窑洞的姐妹用自己的津贴凑份子“开小灶”打牙祭时,掌勺的任务总是落在她的肩上。
大家只知道王小云手艺好,能把有限的粗粮和野菜做得有滋有味,却又不知道,每次做饭时,王小云都会悄悄从自己的行李背囊里,摸出些东西添进去。
有时是一小把从天宫山带出来的、炒香碾碎的花椒盐;有时是从小陶罐里,舀出的两勺雪白细腻的猪油;有时候是一小块冰糖,化在野菜汤中,可以让苦涩的汤水拥有难得的清甜回甘。
这些“贴补”,都是周凡给她准备的,装了满满一背囊,也是她与天宫山之间看不见的牵绊。每每看到同学们吃饭喝汤时满足的表情,王小云心里那份因思念而生的空落,仿佛也被填补了一些。
几位姑娘居住的窑洞,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土炕就占了大半间。炕边一张旧木桌,墙上整齐地掛著挎包、毛巾和军帽。一切都那么简陋,却打扫得乾乾净净,收拾的井井有条。
一回到窑洞,几个人立刻忙活起来。有的生火烧水,有的洗切南瓜和土豆,王小云则挽起袖子,开始和那盆珍贵的小麦面、小米麵与蕎麦麵混合的麵团。
一小块排骨,成了今天最奢侈的油水来源,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南瓜土豆汤里。
窑洞里很快瀰漫起食物烹煮的温暖气息,当金黄的杂粮饼在铁锅里烙得两面焦香,南瓜土豆排骨汤在瓦罐里咕嘟冒泡时,窑洞里已经挤满了眼睛发亮的年轻女学员。
“开饭啦!”山东姑娘欢快地宣布。
嘰嘰喳喳中,大家刚拿出各自的碗筷,窑洞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喊声:“小云!王小云同志在吗?”
很快,秦山和傅金贵两个人就出现在窑洞外,
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神情,前者手里还紧紧捏著一卷报纸似的东西。
上海姑娘开始打趣:“哟,小云妹子,你的两个『大表哥』来了!嘻嘻,是不是闻著香味了,我再添两双筷子。”
女学员们善意地笑起来,大家都知道秦山和傅金贵都是和王小云同一支部队来的,关係非常亲近,总是隔三差五送来一些好东西。
傅金贵的脸庞难得地涨红了,和秦山对接了一眼,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和秦干事吃过了!是有大事,天大的好事!”
秦山挤到人前,將手里的《八路军军政杂誌》在桌子上展开,指著一篇醒目的报导文章,表情兴奋:“小云,你看!是咱们营!天宫山独立营,在鹤壁集打了大胜仗,上了总部通报!”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报刊上。
报刊的显著位置,黑体標题赫然在目:《我军再传捷报,太行军区一部奇袭鹤壁集,毙伤俘日偽七百余,破敌扫荡图谋》。
文章详细报导了九月五日至六日,八路军太行军区第五军分区天宫山独立营及友邻部队,对日偽重镇鹤壁集发起的破袭作战。称讚此战“有力打击了敌偽气焰,保卫了秋收,巩固了冀南、豫北抗日根据地”,是“游击战、运动战、攻坚战三结合的典范”。
山东姑娘瞪大了眼睛:“天宫山独立营……就是前段时间刚打了林磁安战役的部队……挺眼熟的,感觉好几次都在军区通报上见到过这个单位……”
“啊,我记得!六月的两次全军通报嘉奖也是他们!”上海姑娘猛地想起,“原来小云、秦干事、傅排长,你们就是那个英雄部队出来的啊!”
所有的目光瞬间匯聚到王小云身上,充满了惊讶、敬佩和探寻。
这个平日里安静少言、厨艺出眾、学习刻苦的小妹妹,竟然来自一支屡建功勋、名声在外的英雄部队——也难怪,王小云十六岁就能入党提干,所在部队就不可能简单。
王小云没有立刻回应大家的询问,目光牢牢锁在报纸的字里行间,手指轻轻拂过“天宫山独立营”几个字,似乎能触摸到那份熟悉的硝烟与热血。
她仿佛看见冰冷的月光下,周凡举著望远镜,眼神锐利如鹰;在激烈的巷战中,周凡带著特战队左突右钻,玩得无法无天;战斗结束后的黎明,周凡或许又像以前那样,隨意地坐在某个石墩上,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听著战果匯报,脸上带著她熟悉的、看似满不在乎的淡淡笑容……
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周凡的名字,一丝热流从心底涌起,冲得鼻子发酸。
几秒后,王小云抬起头,迎著同学们惊嘆和好奇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嗯!我们营,周营长,陈教导员,还有赵连长、郑连长、王连长……他们特別厉害!”
“嗯……咳咳!”
一声轻咳在窑洞外响起,眾人回过头,只见门口出现一位中等个头的年轻八路军干部,手里也捏著一份报刊。
“段副营长!”秦山和傅金贵连忙整理军装,立正敬礼。
“小云同志,是不是这次战斗没我的名字,就把我忘了?”段闻斌笑著走上几步,左右看看,从兜里摸出了两个红红的大苹果,“昨天刚收的苹果,庆祝胜利正好。”
“哇,有苹果!”姑娘们都拍起手来。
这一刻,窑洞里简陋的饭食香气、报纸上油墨的味道、窗外延河流动的水声、以及远方战友们胜利的消息,全都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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