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农历九月初六。
昨天,周凡在县城和林县大队完成了匯合,姚队长亲自带了四十多名游击队员,押著十几辆胶轮板车,车上装著县委为太行军区军械所筹备的军工原料——两百斤铜锭、四百斤铅块、六桶汽油,以及十几箱从敌占区秘密购得的硫磺、钾硝等化工原料。
继续北上,过了任家镇后,地势渐渐抬高,浊漳河就在眼前——作为豫冀两省的界河,只要过了这里,就算进入了涉县地界,也是此行最难走的路段之一。
浊漳河在太行山中劈开了一道蜿蜒的裂缝,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凿,灰白色的山岩在阴沉的雨幕下泛著冷光。河水在谷底奔涌,裹挟著上游衝下来的泥沙,发出沉闷的轰鸣。
周凡站在河岸高处,居高临下,只见身前身后,长长的运输队伍像一条若隱若现的灰色长蛇,在狭窄的河谷间缓缓蠕动。
驮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夹杂著战士们低沉的吆喝和板车车轮碾过石面的吱呀声。
“营长哥,姚队长说可能会下雨!”余二娃跑了过来,指著天,大呼小叫。
“老姚这乌鸦嘴,算是天气预报吗?这系统是不是故意给我上强度啊……”周凡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感受著越来越紧的山风,颇为无奈。
“营长哥,你说什么?”余二娃抬起头,一脸疑惑。
韩之正锤著大腿,晃晃悠悠走了过来,眉毛拧成一团:“我这老寒腿啊,怕是真要下雨了……”
周凡笑笑,一把拍到余二娃的后脑勺:“去,给薛连长说一下,队伍走快点,到合漳村避雨。”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在了周凡的脸上,冰冰凉凉的,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短短十几秒,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雨幕密得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人影,打在板车的棉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打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则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忽如其来的雨水如刀子一样冲刷著大地,也切割著山间冒雨前行的人们。
“快!把油布盖上!”百米外,钱大忠的喊声在暴雨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骡马被大雨惊得嘶鸣不止,驭手们死死拽住韁绳,才没让牲口受惊狂奔。战士们手忙脚乱地摊开油布,將一件件裹著棉被的机器部件严严实实地盖住,生怕被水浸湿。
周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现脚下的路面已经迅速积水,开始打滑。
这条沿河的山路本是骡马道,大雨一浇,立刻变成了稀泥地。板车的轮子陷进泥里,每前进一步都要七八个战士在前面拉、后面推。
……
走走停停,两个小时,居然才走了不到三里地,三十多辆板车渐渐挤到了一段山道上,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似乎堵住了。
“营长,前面怕是过不了……河水在涨,薛连长说要重新找路!”钱大忠从前方跑来,神色非常紧张。
周凡挤到队伍前面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浊漳河变了,奔流翻滚的河水暴涨了不止一米,凶猛的水头已经冲翻了一侧的河滩山岩,溅起一人多高的污浊水花。
河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原本露出水面的几块山道大石,此刻都被淹没了大半,鬆软的土石路面甚至都出现了垮塌现象。
“往那边的高地走!”周凡挥舞著手臂,大吼大叫。
上百名八路军战士和游击队员二话不说,全部涌到了车队边,在班排长和技工的指挥下,人拉马拽,將一辆辆板车硬生生从危险的路段挪开。
最麻烦的还是几样无法分解的重型机器部件,每一样都超过三百公斤。挽马拉不动,驮马更使不上劲,只能人力强行架抬。
八个战士直接將整个板车抬了起来,喊著號子,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雨越下越大,韩之正披著橡胶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装载工具机部件的板车旁边,不时伸手摸摸棉被的乾湿。
“要快啊,不能泡了……”老人的脸在雨幕中苍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韩工,你先过去,这些我们会搬的!”周凡衝著老人大喊大叫。
……
又是一个多小时,一番疯狂的折腾后,人、马、货物都转移到了高处,绕过了那段被河水漫过的河滩地。
可惜,前方又是一段紧邻河岸的险峻山道,路面只有两米宽,左侧是直上直下的崖壁,右侧就是暴涨的浊漳河。路面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可惜,前方又是一段紧邻河岸的险峻山道,路面只有两米宽,左侧是直上直下的崖壁,右侧就是暴涨的浊漳河。路面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很快,运输鏜床基座的板车又出了问题。
一个车轮陷进了泥坑,车架猛地倾斜。綑扎机器的麻绳在雨水中泡涨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车轮偏转,车轴开裂,车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河里掉。
护著板车的八名战士死命顶住,但板车还是不受控制地向河面方向滑去。
“撑住!”
薛虎生扑过去,用双手死死拉住车尾。可是路面太滑,人都不能站稳,板车还在一点点向河边倾斜。
韩之正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鏜床!那是鏜床的基座!不能掉下去!”
罗满仓原本在队伍后面扛弹药箱,听到老人的高喊,丟了箱子就往前面挤。看了一眼正在滑坠的车轮,二话不说,直接钻到车前下方,用后背死死抵住了车架。
“我起——”
罗满仓一声闷吼,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额头。
板车的下滑停住了,但罗满仓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弯。三百多公斤的铸铁基座,加上板车本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脊背上。
身材敦实,膀大腰圆,吃得又多,別看罗满仓才十九岁,却是营里出了名的莽子大力士——不过几秒种,罗满仓的脸迅速涨成了紫红色,牙齿咬得咯咯响,雨水混著汗水从下巴滴落。
我去,你个罗满仓,这会丟命的!
“快拉!快把车拉上去!”周凡疯了一样吼叫著,脸都嚇白了。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搬石头垫车轮,用绳子套住车轴往后拽。可惜脚下太过湿滑,没有足够的承力点,完全使不上劲,上再多人也拉不住,而且越多人挤在一起,越容易出事。
罗满仓的身体在发抖,脊背弓成一个危险的弧度,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不敢动,否则连人带车都会掉下去。
“割绳子!”
低头看向系在车架上的鏜床基座,几秒后,周凡做出了决定。
韩之正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不能割!那是——”
“救人要紧!”周凡抽出刺刀,弯腰钻到板车下面。
罗满仓的脸就在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密布的血丝。憨厚的青年咬著牙,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雨水顺著下巴淌成一条线。
“罗满仓,听我说。”周凡拍著罗满仓的脸,抹去对方眼角的泥水,“我数到三,你就往外滚,记住了!”
几秒后,刺刀划过,湿透的麻绳应声而断。
失去綑扎的工具机基座在板车上晃了一下,然后带著无可阻挡的惯性向河面方向滑去。板车被带得猛地一歪,几名战士踉蹌著摔倒。罗满仓感到背上的压力骤然消失,身体本能地往內侧一滚,后脑勺直接撞在了车轴上。
铸铁基座滑过车尾,在山崖边顿了一下,然后一路翻滚坠进浊漳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韩之正跪在泥水里,双手撑著泥地,目光呆滯。几个从药王洞跟来的年轻技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
“对,对不起,营长……我……我……”罗满仓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后脑勺还在往外汩汩冒血,身下的泥水都染红了。
“满仓,好样的……別说话!”
周凡掏出急救包,用止血带死死按住罗满仓后脑的伤口。雨水立刻把纱布浸透,血水顺著指缝淌下来,看起来格外渗人。
卫生员挤了过来,跪在泥水里接手包扎。
周凡站起身,环顾四周——半散架的板车歪在路边,几名战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韩之正还跪在河岸边,佝僂著背,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
“薛虎生!钱大忠!”周凡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格外清晰。
“到!”十几米外,两个泥人从地上爬起来,挺胸立正。
“清点人数,检查所有车辆和货物……把队伍带到前面那块高地上去,找个地方扎营。”
“营长,还有三里地就到合漳村了。”
“这鬼天气,走不了!”周凡抬头看向天,连连摇头,“雨不停,路只会越来越烂,前面还有好几处临崖的险路,总不能丟下板车,全部肩扛手抬吧?”
薛虎生咬了咬牙,转身去传达命令。
周凡走到韩之正身边,蹲下来,双手扶住了老人的肩膀:“韩工,对不起。”
……
天黑之前,队伍转移到了河谷一侧的台地上。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搭起帐篷,用油布把剩下的机器部件盖得严严实实。
罗满仓被抬进一顶帐篷,头绑得跟粽子似的。人还算清醒,就是背部疼得厉害,翻不了身。
“营长……”罗满仓想坐起来,却被周凡按住了。
“我没事。”罗满仓的声音闷闷的,“营长,那台机器……值不少钱吧?”
周凡愣了下,突然笑了:“你人没事就行。”
“我没顶住……”罗满仓的眼圈红了,“我要再撑一会儿,大伙儿就能把车拉上来了……”
“放屁。”周凡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六百多斤的铁疙瘩和一辆板车压你身上,再撑一会儿,你的脊梁骨就断了。下半辈子瘫在床上,你对得起谁?”
罗满仓被骂得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骂完,周凡打开了对方的个人信息,状態里没有类似伤残等后遗症信息,不由得鬆了口气。再撇了眼技能栏,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基本信息:罗满仓,男,十九岁。八路军战士,等阶老兵。】
【技能:力拔千钧lv5(普通)、生龙活虎lv4(普通)、精耕细作lv2(普通)、一掷中的lv5(普通)、坚韧不拔lv2(普通)、钢筋铁骨lv1(高级)】
这个罗满仓,什么时候“力拔千钧”居然满级了,而且“坚韧不拔”和“钢筋铁骨”都出来了,是打算直接往门神方向发展是吧。
好吧,损失了一坨工具机基座,收穫了一个大幅成长的罗满仓,貌似也不亏。
走出帐篷,雨已经停了。浊漳河的水位开始回落,露出被淹过的河岸,到处掛著烂草和枯枝,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浩劫。
西边的天际线裂开了一道缝,昏黄的日光从缝隙里挤出来,给湿漉漉的山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很美,似乎想让人强行忘记之前的惊心动魄。
营地里升起了篝火,战士们围著火堆烤衣服、煮乾粮。
湿透的军装冒著白汽,空气里瀰漫著柴烟的味道。有人低声哼起了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动了谁。
周凡坐在火堆边,拨弄著炭火,余二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著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薛虎生轻手轻脚凑了过来,匯报了损失情况:鏜床基座和一车给养滑落河里,骡马损失了三匹;人员方面,除了罗满仓,还有七名战士受伤,其中一人摔断了腿,其他基本都是擦伤或扭伤。
周凡突然想起任务简报里的那句话——“危险而有趣的旅程”。
暴雨、涨水、坠河,这些算不算危险?应该算,但一点都不有趣!
而且,周凡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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