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卓权第一次来到黄崖洞时,就被这里鬼斧神工的自然地理条件给征服了。兵工厂选址问题別无二选,黄崖洞兵工厂就此开张,並很快成为八路军的掌上明珠。
狭义的黄崖洞兵工厂,其实就指赤峪村以西的山崖深谷。当第36师团的冈崎支队误打误撞发现黄崖洞兵工厂后,八路军总部才真正开始在黄崖洞的防御问题上下功夫。
可以说,关家垴血战,日军那犬牙交错的防御工事给八路军狠狠上了一课,隨后这些血的教训就被用在了黄崖洞防御体系的打造中,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个黄崖洞防御体系,一共分为了七个守备区,全部依託自然地理天险打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放在其他地方,或许还只是一句文学修辞,但在黄崖洞四周,那绝对是货真价实。
当初关家垴,日军仅用了一天的时间打造的防御工事,就让八个团的八路军伤亡惨重,而现在,黄崖洞的防御体系可是精心准备了一年。八路军总部大佬们在黄崖洞定下“以守代攻”战术,就是打算让日军在更恐怖的防御体系下流乾鲜血。
壁立千仞,飞鸟难越。从入口“瓮圪廊(南口)”算起,宛转三里的峡谷羊肠小道將会成为进攻方的噩梦。无论敌人怎么折腾,都只能在最宽不过十米,最窄不过三米的空间里腾挪,而在尽头,又是一道二十多米高的断崖,让人绝望。
如果周凡能拿到整个黄崖洞的防御部署图,一定会觉得这是八路军和大自然联手设计的一个“塔防”游戏,日军要攻进黄崖洞,基本只能靠人命填了。
至於重炮和空中轰炸,在黄崖洞这片复杂的山地环境里,不说效果一点没有,那也是聊胜於无了。
……
……
清晨七时。
入冬后的太行山,天亮得晚。
佛崖底西侧的四方山里,林间充满了雾气,灰濛濛,隨意摸一把树木或山石,都是湿噠噠的,满手冰凉。
远方的炮响,半个小时前开始就没有断过,闷闷的,在群山里迴荡,听不出哪儿打的,也不知道打到哪儿去。
一段半凹的崖壁里,此刻缩著一群八路军指战员,秋袄让露水打湿了,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攥著枪,从手指到嘴唇都在哆嗦;有人一遍遍摸著腰间的手榴弹袋,摸得缝线边缘都起毛了;还有人喘著粗气,像胸口压了块石头一样不顺畅。
四周除了雾,就是树。看不见日军在哪儿,也不清楚自己人在干嘛。想喊一嗓子,怕暴露,想出去看个究竟,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总之,现场的八十多个人里,绝大多数都被冻得身心麻木——立冬不过两天,夜间气温就突然跌到了零点以下,湿寒可是比乾冷更磨人,作为南方人的周凡是深有体会。
彭连长凑了过来,递过了一块干饼:“周营长,应该是鬼子在进攻槐树坪,团里往黄崖洞运过材料,我去过一次……鬼子不把那里打下来,连进黄崖洞的路都看不到。”
周凡搂著胳膊,缩著脖子,嘴里吐著白气:“哦,那你觉得,鬼子打下来要多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彭连长张望了下西面,抿了几下嘴,有些犹豫:“之前孙干事说了一嘴,黄崖洞是总部特务团在守,大概……哎,周营长,你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啊!”
涉及到敌我立场,彭连长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鬼子多久能打下来”这个傻问题。
“你隨便说个保守的数嘛!料敌从宽!”周凡啃著梆硬的干饼,被冻得有些不耐烦了。
彭连长看看左右,小心翼翼:“那……三五天?”
周凡嘴里的饼渣落了下来,嘴角都抽歪了:“第一道关就那么猛,那我们还偷偷摸摸窝在这里干什么?”
啊?难道不是你命令大家在这里等鬼子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打鬼子的高招……彭连长也是一愣,左右看看,一头雾水。
我都干了些什么破事,別人在那儿打个三五天都未必能见真章,我这里放著好好的地方不住,跑深山里受冻受潮……周凡晃晃悠悠站起身,贴著树干,望向东面山下的谷道,只见里面除了薄雾,別说人了,连只兔子都看不到。
运输连和四连的战士们,就这样在佛崖底谷道两侧的山林子里蹲了一夜,美其名曰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然后鬼子一个没见到,自己人却无效待机了一整夜,弄得人人疲惫不堪。
陈旅长说得那么郑重其事,要我守住佛崖底,给他爭取一天一夜的布防时间,结果……一个字,蠢哭了。
“侦察的人回来了吗?”周凡环视四周,没好生气。
彭连长摇摇头:“佛崖底谷道出口那里,最宽的也才两百多米,鬼子又占著麻池村,过不去,侦察员只能从四方山里绕,这一来一回,至少八九个钟头……”
“鬼子的飞机!”
突然,制高点的警戒哨响起了战士的呼声。林子里的哆嗦都停了,战士们一个个尖著耳朵,抬著头,茫然地跟著那一道古怪的噪音转动脖子。
“钱大忠!”
“到!”
“再蹲下去,鬼子没来,我们自己先冻麻了……通知对面的薛虎生,两侧各留下一个观察哨,其他人都撤到白峧村去!”
日军侦察机的引擎声远去,周凡终於忍无可忍,直接下达了转移命令。
白峧村,佛崖底谷道內唯一的村子,也是周凡“佛崖底防线”的支撑点。此刻大多数百姓都已经撤走,只有少量担任前哨的民兵驻扎。
……
……
上午九时,赤峪村,东南。
十二门四一式山炮昂著炮口,炮位上的日军装弹手脱去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哈出的白气与硝烟混在一处,脚下,打空的炮弹壳已经堆了一地。
观测所里,一名大尉军官凑在炮队镜前,可惜,山里那吹不散的硝烟让他的观测极为困难,但又不得不为山炮大队提供炮击参数修正。
十几秒后,大尉军官侧过头,硬著头皮拿出了最新的炮击修正参数。
一侧等候的通讯军官立刻摇通了炮兵阵地的电话,很快,新一轮炮击又开始了。
炮弹在山谷间炸开,回音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隆隆的闷响,崖壁上溅起一团团碎石和漫天的黄尘,更加看不清了。
“突击!”
炮声落下,清水大队的一名大尉中队长军刀一指,又是一个小队的日军,挺著步枪,弯著腰,朝著硝烟瀰漫的山谷隘口发起了衝击。
黄崖洞,南口,槐树坪前,整个攻击正面,把两边的山坡都算上,也不到两百米,就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甬道,到处都是穿著茶褐色军装的尸体,以及乱石间蠕动哀嚎的伤兵。
和前几次的衝锋並无二致,每当日军接近到隘口不到百米的距离,从前方两侧山崖上打来的机枪火力和满天飞的手榴弹,就会把谷道里的日军打得血肉横飞。
很快,日军进攻部队又不得不退了回来,领头的日军小队长满脸烟尘,面如死灰——过去的半个小时,他的小队连八路军的阵地都没看清楚,就战损过半。
“混蛋!”日军大尉当著清水少佐的面,狠狠抽著小队长的耳光,在场的军官们都低下了头。
“少佐殿,联队长殿命令停止进攻,继续用炮火压制,掩护侦察兵,对战线周边进行渗透侦察!”
一名参谋军官跑上山坡,带来了后方指挥部的最新命令。
清水少佐深呼一口气,无奈地点头。
除了针对平顺县根据地的大扫荡,突击“西井镇-桐屿镇-麻田镇”大三角,击破八路军的后勤与指挥中枢,一直是第36师团上下最卖力的事情,尤其是清水少佐。
师团长井关仞中將,是个敢想、敢干又敢充分对下属授权的將领,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清水少佐发挥主观能动性,获得了不少“作妖”的机会,也打出了一些战绩。
但十天前对赤岸村的“奇袭捕捉”作战,却是清水大队从上到下最噁心的一次战斗——付出了一天两夜的疲惫代价后,却扑了个空,连烧村子这种事,都要和野山大队“一人一半”,让清水少佐无比窝火。
现在,清水大队终於站在了八路军视若珍宝的黄崖洞兵工厂前,身后还有师团加强的山炮大队和迫击炮中队进行支援,但清水少佐却发现自己对黄崖洞有著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这个国家,不光有著一望无垠、几乎和整个日本一样大的华北大平原,也有著眼前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奇险之地。
隨著清水大队的一线作战部队退出槐树坪,日军第一天的进攻,中午前后草草收场。
初期的顺利与兴奋过后,无论是第222联队的葛目大佐,还是第223联队的吉野大佐,两人都不得不冷静面对八路军在黄崖洞据险死守的现实。坐镇后方的步兵团长久野少將,也做出了“改突击为步步推进”的战术调整。(註:步兵团长,是日军三或四联队制师团特有的指挥岗位,类似旅团长。)
此刻,黄崖洞交战区域,区区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內,居然拥塞了日军四个步兵大队、一个山炮大队以及其他的辅助支援部队,总兵力接近五千人,这还不算武乡和辽县方向助攻的部队。
日军主力密集扎堆,也阻隔了黄崖洞外围的八路军,產生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日军重兵突进,硬生生將黄崖洞地区从八路军根据地里“孤立”了出来,然后准备细嚼慢咽,一点点吞掉。
……
……
傍晚,佛崖底谷道,白峧村。
村子內外,到处都是篝火,运输连和四连的战士三三两两守在临时阵地里,烘烤著衣物,天南海北的聊著,无所事事。
孙干事又来了,还送来了一些给养。
“周营长,我听说了!”
二十四小时不到,一度鼻孔朝天的孙干事,此刻如乖宝宝一样悄悄摸进了周凡的临时指挥部,满脸崇拜。
“听说什么……”看到孙干事神神秘秘的样子,周凡没搞懂。
“东阳关!”
孙干事很兴奋,双拳握紧,“你们把滨谷大队几乎打没了,三八五旅那里都在传!不过,还没有见到总部正式通报……周营长,这事是真的吧?”
周凡轻描淡写地摆了下手:“嗯,天时地利加运气,好汉不提当年勇……对了,孙干事,总部,还有陈旅长那里,怎么说?”
好汉不提当年勇?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他到底是谦逊还是炫耀啊……
孙干事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麻田镇的方向,嘆了口气:“听说鬼子今天在『南口』打了半天,从东崖底到赤峪村,全是鬼子,里面情况如何,也到不了我耳朵里。三八五旅的部队在大寨顶那边布防,陈旅长让我给你带个话,隨时可以撤到麻田镇去。陈旅长还说,如果周营长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去找他。”
说到这儿,孙干事又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周营长,这些年,能打鬼子的部队我见了不少,可像您这样的……如果不是陈旅长亲口说出来,我还真不相信。”
周凡笑了下,乾巴巴的,实在没兴趣继续这样的话题——感觉这次北上,突然一下失去了方向。
尤其是系统,给了一个让人不自觉就想躺平的任务,让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没有发挥的余地!
“周营长,侦察员回来了!”
正聊著,彭连长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閒得发霉的战士们都纷纷抬头。
外出侦查的人终於回来了,为了规避日军巡逻队,几名侦察兵多翻了好几道梁,绕了老远的路才返回佛崖底。
侦查的结果,其实比周凡想得要简单粗暴得多——从东崖底到赵姑村,日军非常密集,隨便站在哪座山头张望,都是一片片的日军营地,光用耳朵就知道日军在猛攻黄崖洞南口。
唯一让周凡感兴趣的,是侦察员在东崖底西北面,名为老婆山的地方,发现日军在大规模搜山,估计是一批没来得及撤出的后方机关工作人员正在东躲西藏。
“重在参与”的任务进度,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停在“8\/100”,让周凡有一种虚度光阴的错觉。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著——当大腿不给力时,自己就得成为大腿,什么磨磨唧唧的重在参与,老子不等了!
“钱大忠,薛虎生,彭连长,来,开个会!那个,孙干事,一起来!”周凡眼珠子提溜了一圈,马上铺开了地图。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